蘭德不知道自己這番話有多痴心妄想。
他帶拉金回去，帶拉金回去哪裡！
回去部落嗎？
如今部落是三個族群組成，不單單屬於費蘭德。
他就算是作為族長，也不能說帶一隻令人害怕的蛇獸回去。
哪怕他是拉金。
因為他不能保證拉金不會傷害到別人，更不能保證將垃圾錯認成卡格爾的這些野獸，不會傷害到他的族人。
黑岩部落就是被這些野獸一夜屠完吃干抹淨，他不能賭，賭他能控制住這些野獸，也不敢賭。
他現在只是想讓拉金安心，安心跟他回去。
「蘭德。」
拉金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穩了一些。
蛇頭從泥地上抬起來，豎瞳里的水光還在，但瞳孔不再那麼散了，像是用什麼東西把自己重新收攏起來。
「謝謝你。」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沙啞的喉嚨裡帶著那種奇異的共鳴聲，可蘭德聽出來了，這三個字是真心的。
沒有敷衍，沒有應付，就是單純地、認真地，在謝謝他。
謝謝他變成這個樣子了，還沒有放棄他。
謝謝他還認得出他，還叫他拉金，還願意站在這裡看他流淚，而不是拔出刀來對著他。
謝謝他還把他當朋友。
「你回去吧。」拉金的蛇尾在地面上緩緩掃了一下，掃出一道淺淺的弧痕，「我這個樣子不會回去部落的。」
他停頓了一下，豎瞳微微轉開，像是在想什麼事情，又像是在猶豫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低了一些，沙啞的尾音里有什麼柔軟的東西隱隱浮出來。
「你幫我跟安東尼說一聲，」拉金說，「就說我對不起他。」
蛇頭又垂下去了一點，幾乎要碰到地面上的枯葉。
「如果哪天、如果我能找到辦法變回去，控制住這些野獸，我就回去找他。到那個時候，」
他的聲音在這裡卡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把他的喉嚨堵住了，他用力地、用力地把那團東西咽下去，才接著說完，「到那個時候，安東尼如果還沒有伴侶，我再和他在一起。」
最後一個字落下去的時候，周圍的空氣像是靜了一瞬。
連溪水的聲音都仿佛被壓低了幾分，那些伏在暗處的野獸一動不動，連喘息都輕了。
蘭德站在那裡，掌心裡的指甲印已經嵌出了血痕，他看著拉金，看著那條把他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的、替他把所有後果都想好了的蛇。
從小到大，拉金一直都是這樣。
做錯了事就自己兜著，闖了禍就自己扛，哪怕被罰到天黑也不肯說是幫誰偷的肉乾。
他現在還是這樣。
蘭德張了張嘴，喉嚨里的那個硬塊終於被他撬開了一條縫。
他的聲音啞得幾乎不成樣子，但他還是把話說出來了。
「拉金，安東尼他……」
他沒有說完。
拉金的蛇頭忽然抬了起來，豎瞳猛地朝向他身後的密林方向轉了過去。
與此同時，那些原本安靜伏著的野獸齊刷刷地站了起來，喉嚨里重新滾出低沉咆哮，脊背弓起，尾巴豎得筆直，全部面朝同一個方向。
密林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
蘭德猛地轉身，手按上腰間的骨刀。
拉金的目光從密林深處收回來，豎瞳里的水汽還沒完全乾，但警覺已經像一根弦一樣繃了起來。
他掃了一眼那些弓起脊背的低伏野獸，喉嚨里滾出一聲低沉的、含混的嘶鳴。
不是語言，更像是一種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信號。
那些野獸躁動了一下，有幾隻往前沖了兩步，又被那聲嘶鳴壓了回去，在原地刨著爪子，喉間的低吼斷斷續續，像是被什麼東西扯著線，一拉一松。
「蘭德你快走。」拉金的聲音壓得很低，蛇頭側過來對著蘭德，豎瞳里映著林間縫隙里漏下來的碎光，「有人靠近了，氣味很雜，不止一個。」
「這些氣息會讓卡格爾留下的這些野獸發狂，我控制不住他們。」
蘭德沒有動，手還按在刀柄上，目光往密林深處探過去。
他什麼也沒看見，樹影重重疊疊，鳥雀的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
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些細微的聲響，枝葉被撥動的簌簌聲，隔著很遠，斷斷續續的，確實在往這個方向移動。
「走呀！。」
拉金又說了一遍，蛇尾在地上猛地拍了一下，發出沉悶的一聲。
周圍的野獸被這個聲音刺激得又往前涌了兩步，眼珠死死盯著蘭德身後的方向，喉嚨里的低吼連成了一片。
「拉金。」
「我控制不住它們，它們也會隨時撲上去傷害到你，你快點走。」
拉金見他還沒走，以為他是不信。
給他展示。
蛇首轉過去，對著那些躁動的獸群又發出一聲更低沉的嘶鳴，這一聲比剛才的更長、更粗糲，像是從肺腑深處拖出來的悶雷。
幾頭最往前沖的野獸被這一聲壓得往後縮了半步，前爪按在地上，不甘心地低嗚著，但終究沒有繼續往前沖。
可蘭德看清楚了。
拉金髮出那聲嘶鳴的時候，他的蛇頸繃得很緊，鱗片下面的肌肉一根根凸起來，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壓制什麼。
而且那些野獸只是往後縮了半步，並沒有真正退開，也沒有完全安靜下來。
它們還在盯著密林的方向，眼珠發亮，四肢微曲，隨時準備撲出去。
拉金控制不了它們。
蘭德腦子裡這個念頭閃過的時候，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你看到了，」拉金轉過頭來，豎瞳里那種疲憊又浮上來了。
「我只是能讓他們停一停，轉一轉方向。他們真正要撲的時候，我擋不住多久的。你在這裡，他們會更躁，因為你身上有部落的氣味，他們會將你們當做食物。」
他沒有說下去。
但蘭德懂了。
這些野獸曾經屠過黑岩部落，他們吃過獸人的血肉，記住了那種氣息。
他站在這裡，對這些野獸而言就是活著的獵物，哪怕拉金還在壓著它們，那股本能的衝動也隨時可能壓過拉金那點微弱的威懾。
「我走。」蘭德終於鬆開了刀柄，往後退了一步。「但是拉金……」
蛇頭已經轉過去了。
拉金龐大的身軀緩緩往洞口的方向挪動，鱗片擦過地面發出乾燥的沙沙聲。
他在移動的時候，那些野獸跟著他的方向偏轉了視線，有幾隻甚至不自覺地跟著他走了兩步，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
「部落狩獵的時候，」拉金沒有回頭，聲音從前面傳過來，悶悶的，「讓他們不要靠近這一片。」
蛇身已經進去了大半截，粗長的尾部還在洞口外面緩緩擺動。
「這些東西雖然跟著我，但是我控制不了它們。我只能……」他的尾尖在地上拍了一下，悶響，「只能驅趕。」
「如果部落族人遇到它們，我又不在附近，我怕它們會傷了大家。」
前幾次已經是前車之鑑，他也會害怕。
他說完，轉身進入山洞。
最後一截尾巴沒入了洞口的陰影里。
那些野獸在原地踟躕了片刻，有幾隻低頭嗅了嗅地面，有幾隻抬頭朝蘭德的方向盯了一眼，喉嚨里滾過幾聲不甘的低嗚。
然後一頭接一頭地轉身，跟著那道灰白色的痕跡消失的方向，沒入了洞穴兩側的灌木和岩石縫隙里。
林間重新安靜下來。
風聲從樹冠上掠過，溪水嘩嘩地淌著，一切和剛才好像沒什麼不同。但蘭德站在原地，盯著那個黑洞洞的洞口，掌心裡的指甲印還在隱隱發疼。
他說不清自己站了多久。
來的人不止一個。
他聞到了羽族身上那種特有的乾燥氣息，還有一些別的。
「蘭德。」
「尼克，蒙泰你們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