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金。」他衝著下面喊了一聲。
聲音落入洞口,被黑暗吞沒,連回音都沒有。
洞裡面安靜得像是空的,但尼克知道裡面不是空的。
他能感覺到那種沉甸甸的存在,蜷在黑暗深處,一動不動。
「拉金!」
他又喊了一聲,往前邁了一步,膝蓋微彎,手已經撐在洞口的邊緣,擺出要往下跳的姿勢。
蘭德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尼克的手腕。
力道很重,重到尼克的腳步硬生生被拽停。
他轉過頭,對上了蘭德的視線。
蘭德的眼睛還是紅的,眼眶邊緣的濕意雖然幹了,但那層薄薄的血絲還在,像是忍了很久的什麼東西終於沒忍住,又被他拼命壓了回去。
「別去。」蘭德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聽我說。」
尼克看著他,手從洞口邊緣收了回來。
蘭德鬆開他的手腕,往後退了半步,像是在整理自己的話。
他的目光往洞口深處看了一眼,又收回來,落在尼克、蒙泰和奧利三個人身上。
「拉金吞了卡格爾。」
他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但尾音微微發顫,「他為了活下來,把卡格爾吞了。」
「可是卡格爾的力量留在他的身體裡,他變不回去了。他現在那個樣子……比房子還大,渾身都是鱗片,他沒辦法化成人形。」
尼克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但他沒有打斷。
「卡格爾的獸群。」蘭德的語氣往下沉了沉,「那群野獸,你們都知道的。當初一夜屠了黑岩部落的,就是它們。它們現在把拉金當成了卡格爾,一路跟著他,把他當成主人。」
「可是……」蒙泰忍不住開口了,翅膀微微張開又合攏,「那些野獸不是卡格爾的嗎?如果拉金吞了卡格爾,那野獸不是應該聽拉金的嗎?」
「不聽。」
蘭德搖頭,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他控制不了它們。他只是身上有卡格爾的味道,那群野獸就跟在他屁股後面,走到哪跟到哪。」
「他能做的只是稍微驅趕一下,讓它們別往某個方向去。他根本命令不了它們。」
他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在咽什麼東西。
「所以他不敢回去部落。」
蘭德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幾乎要被溪水聲蓋過去,「他就躲在這裡,躲在森林深處,帶著那群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野獸。」
「他怕傷害到我們,怕嚇到族裡那些人,怕安東尼看到他現在的樣子……」
他沒有再說下去。
洞口深處,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很輕微的聲音,鱗片蹭過石面的沙沙響,轉瞬即逝。
尼克站在那裡,盯著洞口那片沉沉的黑暗,捏著弓臂的手指收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收回去。
奧利站在最後面,鼻子輕輕翕動了幾下。
他看著蘭德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個黑洞洞的洞口,什麼也沒說,只是把尾巴垂下來,安靜地貼在小腿邊上。
蒙泰的翅膀完全收攏了。
他把目光從洞口移開,落在蘭德通紅的眼眶上,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腳面。
沒有人再說話了。
沉默了許久。
久到溪水的聲音在耳朵里變得越來越大,久到風從山谷那邊吹過來的方向都換了兩次,久到蒙泰的翅膀因為一直收攏著而輕輕發酸,他才悄悄舒展了一下。
「大家回去吧。」蘭德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喉嚨里像含著一把碎石子,「回去吧。」
他站直了身體,把目光從洞口的方向收回來,像是用很大的力氣才做到這件事。
他轉過身,看了尼克一眼,又看了蒙泰和奧利一眼,什麼也沒有再多說,只是邁開了步子,往來的方向走去。
蒙泰第一個動了。
他張了張翅膀,轉身跟上了蘭德的腳步,羽毛在穿過低矮灌木時擦出細碎的簌簌聲。
奧利跟在他後面,走了兩步又回頭朝洞口望了一眼,鼻翼翕動了一下,然後也轉了回去。
尼克走在最後。
他走了三步,停下來。
他不知道為什麼停下。
腳底踩著一塊凸起的石頭,腳掌在上面崴了半個弧度,不得不頓住。
也許是這個原因。
也許不是。
他回頭了。
洞口那團沉沉的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動了。
先是兩顆琥珀色的光點從深處浮現出來,像兩盞被誰從很遠的地方推過來的燈。
然後是輪廓。
一條巨大的、灰白色的蛇首從洞口的陰影里緩緩探出來,鱗片在暗光下泛著濕潤的冷澤,斑駁的黑色殘鱗嵌在灰白色的底色上,像是一幅正在褪去的地圖。
蛇頭探到洞口邊緣就停住了,沒有再往外伸。
笑了。
那不是一個真正的笑。
蛇的臉上沒有嘴唇、沒有臉頰,做不出人類的表情。
但尼克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他看見那雙豎瞳微微彎了一下,眼角拉出一道弧度,蛇首的嘴角往上提了那麼一點點,連帶著蛇信從唇間探出來,在空中輕輕一顫。
他認出,是拉金。
張了張嘴。
「回去吧。」
洞口深處沒有聲音傳出來,可尼克在風裡讀到這三個字。
拉金卻讀懂,豎瞳又彎了彎,往後退,退入更深的暗影里。
鱗片一片片隱沒在黑暗中,琥珀色的光點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徹底融進了那片沉沉的黑暗裡。
尼克轉過身。
他邁開了步子,跟上前面蘭德的背影,沒有回頭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