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曼一口氣跑到了河邊。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跑，就是覺得再在尼克那個小院裡多待一秒，他臉上的笑就要撐不住了。
他跑得很快，鞋底踩過碎石和泥地，草葉划過腳踝，風聲灌進耳朵里，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通通堵在了腦後。
直到河邊。
他猛地剎住腳步，彎著腰喘了好一陣，胸口一起一伏，喉嚨里燒得發疼。
河水嘩嘩地流著，水面上波光碎了一地，映著他那張狼狽的臉。
赫曼盯著河水看了很久，忽然腿一軟，蹲了下去。
他先是沒出聲，肩膀卻開始抖，後來不知怎麼的，眼淚就砸進了河裡，一顆接一顆，砸出小小的漣漪。
他咬著嘴唇拼命忍著，可越忍越凶，最後乾脆放棄了，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肩膀一聳一聳地哭出聲來。
河水嘩啦啦地流，把他的哭聲蓋了大半，可河面下幾道遊動的影子卻停了下來。
一個長著鰓的水族獸人從水裡探出半個腦袋，綠色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盯著岸上那個蜷成一團的身影看了好半晌，又縮回水裡。
跟同伴嘀嘀咕咕說了幾句，然後轉身就往羽族的方向游去。
消息傳得很快。
羽族那邊有個巡邏的獸人聽到水族傳來的話，說有個羽族的雌性在河邊哭得很厲害，像是要尋短見，趕緊往部落里報。
三傳兩傳，就傳到了雨果耳朵里。
雨果當時正在修補自己那個小窩棚的屋頂，聽到消息時手裡的草繩差點掉了。
他愣了一瞬，隨即放下手裡的活，拔腿就往河邊跑。
他跑得比赫曼還快，一路踩著石頭和草窠衝下河岸，呼吸粗重，額角沁出汗來。
等他看到河邊那個熟悉的身影時，腳步猛地頓住了。
赫曼還蹲在那裡，縮成一團，肩膀一抖一抖的，偶爾吸一下鼻子，袖子已經濕了一大片。
雨果站在幾步遠的地方，忽然就不敢往前走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和赫曼已經分開了，嚴格來說，赫曼現在的所有事都跟他沒關係了。
可他就是走不了，兩條腿釘在地上，看著那個背影，心裡像被什麼狠狠擰了一下。
「……赫曼。」
他試探著叫了一聲，聲音有點啞。
赫曼的肩膀猛地一僵，過了一會兒，才慢慢抬起頭來。
他的眼睛又紅又腫，鼻尖也紅通通的，臉上的淚痕亂七八糟，頭髮被風吹得貼在臉頰上，整個人狼狽得不像話。
他看到雨果，愣了一瞬，嘴唇顫了顫，忽然哇地一聲哭得更凶了。
然後他站起來，跌跌撞撞地撲過去，一頭扎進雨果懷裡，雙手死死揪住雨果背後的衣服，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得渾身發抖。
雨果被撞得往後踉蹌了半步，手臂抬起來懸在半空，僵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落下去，輕輕環住了赫曼的背。
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他不知道赫曼為什麼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他們之間現在算什麼樣的關係。
他只知道懷裡的這個人抖得像風裡的葉子，哭聲又委屈又狼狽，像攢了很久終於憋不住了似的。
雨果把下巴輕輕擱在赫曼頭頂，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拍得很輕，嘴裡什麼也沒說。
河水嘩嘩地響，風吹過岸邊的草叢，遠處有鳥叫了一聲又歇了。
赫曼哭著哭著，聲音慢慢小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
他揪著雨果衣服的手指還是沒松，指節泛白，像是怕一鬆手面前的人就會走掉。
雨果低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終於還是把一句"別哭了"咽了回去，換成了更輕的一句："我在呢。"
赫曼又往他懷裡鑽了鑽，沒說話，眼淚又悄悄淌了下來。
赫曼的哭聲越來越小，終於只剩下偶爾一聲抽噎，肩膀還在微微地顫，但整個人已經不像剛才那樣劇烈地抖了。
他埋在雨果胸口，呼吸慢慢平復下來，揪著雨果衣服的手指卻還是沒松。
雨果也沒催他，就那麼站著，一隻手環著他的背，另一隻手抬起來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落在赫曼後腦上，順了順他亂糟糟的頭髮。
河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青草的味道，赫曼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衣襟上，又濕又熱。
過了好一陣，雨果才低聲開口：「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赫曼的身子僵了一下，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一點，像是要把自己整個人都藏進雨果懷裡似的。
雨果低頭看著他露出來的後頸，聲音更輕了些：「赫曼，你跟我說說。」
赫曼沉默了很久，久到雨果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聽到懷裡傳來悶悶的一聲，帶著鼻音，沙啞得厲害：「我……我去找尼克了。」
雨果的手指頓住了。
赫曼又往他懷裡蹭了蹭，聲音斷斷續續的：「我本來想跟他說的，可……可我還沒開口，林晚晚就跑來了。他就看著她笑，他看她的樣子……他看她的那個樣子……」
他說到這裡又開始哽咽，但硬生生忍住了，吸了一下鼻子繼續道：「我什麼都沒說出口就走了。我一個字都沒說。我就是……我就是坐不住了，他眼睛裡有別人，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赫曼的聲音從悶悶的變得顫抖，最後幾個字幾乎是擠出來的：「可我什麼還沒說呢……他怎麼就看別人了呢……」
雨果喉結動了動，過了好久，才啞著嗓子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平靜：「……你去跟尼克表白了，對嗎？」
赫曼終於抬起了頭。
淚眼婆娑的，眼眶紅了一圈，睫毛上還掛著水珠，鼻尖紅通通的，嘴唇抿得發白。
他看著雨果，像是想否認，又像是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就那麼張著嘴看了雨果好半晌，最後垂下眼睫，輕輕點了一下頭。
那一下點得很輕，可雨果覺得自己的胸口被什麼狠狠砸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像堵了塊棉花。
他低頭看著赫曼那張哭得亂七八糟的臉，想起他們之前在一起的時光，想起赫曼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想起赫曼對誰都不耐煩唯獨對他會放軟語氣，想起最後分開的時候赫曼頭也不回的背影。
那些東西像河水一樣從他眼前淌過去，帶著冰涼的觸感。
雨果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眼眶有些發紅。
他抬起手，用拇指擦了擦赫曼臉上的淚痕，動作很輕，拇指從顴骨擦到嘴角，最後停在赫曼的下巴上，托著他的臉讓他看著自己。
「……他拒絕你了，是不是？」
赫曼的嘴唇又開始抖。
他沒回答，可那眼神里什麼都寫著委屈、不甘、難堪，還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後悔，不知是後悔去表白了，還是後悔別的什麼。
赫曼突然一把抱住雨果，著急開口，「雨果，你還喜歡我的對嗎？你之前說我們……」
「赫曼，我有喜歡的雌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