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果的儀式辦得很大。
那天的篝火燒了三天,火光把整個部落的天都映得通紅。
獸人們圍著火堆跳舞、唱歌、喝酒,連平時不怎麼出門的老獸人都拄著拐杖出來湊熱鬧。
幼崽們的歡笑聲和篝火噼啪的聲響混在一起,把整個部落攪得熱熱鬧鬧、暖烘烘的。
雨果的新伴侶是個水族的雌性,剛成年沒多久,一張圓圓的小臉,白白淨淨的,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他不太會說話,被眾人圍著鬧的時候只曉得臉紅,躲在雨果身後揪著他的衣角,憨厚可愛的模樣惹得大家又是一陣善意的鬨笑。
雨果牽著他的手站在篝火最中間,火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他嘴角那個始終沒落下去的笑。
他低頭看身邊的小雌性時,眼神柔得像化開的蜜,跟從前看赫曼時那種小心翼翼地捧著、怕碎了的眼神不太一樣。
這個更篤定,更踏實,像是終於走完了很長很長的路,可以安心歇下來了。
林晚晚擠在人群里啃著一根不知道誰塞給她的烤骨頭,嘴角油光鋥亮的,看得正起勁。
尼克站在她旁邊,時不時遞一下水,擦一下她下巴上的油,被她嫌棄地撥開。
「你別老弄我!」林晚晚含糊地嘟囔,目光卻越過熱鬧的人群,落在了最後面。
赫曼站在人群最邊緣的陰影里,火光只堪堪夠到他的腳邊。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卻一直盯著台上那兩個人,亮晶晶的,像蓄了一汪水沒落下來。
他看得很安靜,沒有哭出聲,也沒有靠近,就那麼遠遠地站著,像隔了一整條河看對岸的燈火。
林晚晚把嘴裡的骨頭渣咽下去,輕輕嘆了口氣。
尼克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赫曼,也沉默了一瞬,低聲說:「他還……」
「嗯。」林晚晚把骨頭隨手遞給旁邊的孩子,拍了拍手上的油,「人總是這樣,喜歡爭取自己得不到的,看不見身邊的。」
她說這話時語氣淡淡的,沒什麼感慨也沒什麼嘲諷,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可尼克聽進去了,低頭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嘴角沒擦乾淨的一粒油漬抹掉,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萬遍。
林晚晚被他這一抹弄得愣了一瞬,抬頭對上尼克的視線,火光在他瞳孔里一跳一跳的。
她忽然笑了,伸手拍了他胳膊一巴掌:「看什麼看,我又沒說你。」
尼克也笑了,沒接話,只是往她身邊又靠了靠,肩膀挨著肩膀。
台上雨果牽著他的小雌性繞著火堆走了一圈,接受大家的祝福。
圓臉小雌性被火烤得臉蛋紅撲撲的,偷偷踮腳在雨果耳邊說了句什麼,雨果便低下頭沖他笑,伸手替他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頭髮。
人群最後的赫曼終於還是落了淚。
他沒有抬手擦,就那麼讓淚順著臉頰淌下來,嘴角抿成一條線。
他看著雨果低下頭親那個小雌性的額頭時,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轉身走了。
沒有人注意到他離開,除了林晚晚。
她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收回目光,把身子往尼克那邊又傾了傾,聲音輕輕的:「走吧,回家,明天還要去安德林家薅菜呢。」
尼克失笑:「你還薅?安德林今天早上可是說了,要在他家菜地周圍下套子。」
「他敢!」林晚晚眉毛一豎,「他下套子我就把他家房子拆了!」
兩人擠著人群往外走,篝火的熱浪追在他們身後,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林晚晚和尼克回到小院的時候,篝火的喧鬧已經隔了幾條路,只餘下遠處隱隱約約的歌聲和笑聲,像裹在夜色里的一層暖紗。
尼克去灶台邊燒水,林晚晚一屁股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仰頭看天。
今晚的星星不少,密密麻麻地鋪了大半個夜空,像撒了一把碎銀。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說,赫曼以後會後悔嗎?」
尼克拎著水壺的動作頓了頓,偏頭看了她一眼:「後悔什麼?」
「後悔當初跟雨果分開啊。」林晚晚晃著腿,語氣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調子,「你看雨果今天笑得多開心,那個小圓臉也憨憨的,多好。赫曼要是當初沒跟雨果掰了,這會兒站台上的就是他了。」
尼克把水壺放在火上,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想了想才說:「這種事,誰說得准呢。也許赫曼當時覺得非分不可,後悔也是後來的事。」
「人就是賤。」林晚晚乾脆利落地下了結論,然後自己先笑了,「我就不一樣,剛來這裡就纏上你了。」
尼克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無奈地看著她:「你要不纏上我,我也會把你擄走。」
想到剛認識時候,他只覺得林晚晚和陸羽很像。
最後相處起來後,他更清楚她們兩個是不一樣的。
可就是這份不一樣,讓他更加確定他是喜歡林晚晚的。
「原來你那個時候就這麼喜歡我了!」林晚晚嘻嘻笑,「那就請你以後繼續喜歡我。」
尼克看著她那雙在星光下亮晶晶的眼睛,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他伸手揉了揉林晚晚的腦袋,把她那頭本來就亂的頭髮揉得更亂,在她抗議之前開口道:「那你也會一直喜歡我嗎?」
林晚晚躲了一下沒躲開,索性不躲了,歪著腦袋讓他揉,嘴裡含糊地嗯了一聲,又補了一句:「當然。」
尼克笑出了聲,把手收回來,忽然正經了些:「你說赫曼,他不會想不開吧?」
「不會。」林晚晚斬釘截鐵,「他今天哭也哭了,看見也看見了,該疼的也疼完了。他要是真能想明白,那就是過去了;想不明白,那也是他自己的路。咱管不了。」
她說得輕巧,可尼克知道她其實不是冷心腸的人。
她只是懶得把那些黏糊糊的情緒掛在臉上,心裡比誰都透亮。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尼克起身去看灶上的水,林晚晚打了個哈欠,正要起來回屋,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遲疑的腳步聲。
「……林晚晚?你睡了嗎?」
聲音有點耳熟。
林晚晚一個激靈坐直了,和尼克對視一眼,是黛爾的聲音。
這個時間他跑來幹什麼?
林晚晚起身走到院門口,拉開柵欄,就看到黛爾站在外面,臉色不太好看,嘴唇抿得發白,手裡攥著什麼東西。
他看到林晚晚出來,微微怔了一下,目光飛快地往她身後掃了一眼,像是確認尼克在不在。
「大晚上的,幹嘛呢?」晚晚靠在門框上,打了個哈欠,態度倒是隨意,「我剛看完雨果的儀式,正困著呢。」
黛爾咬了咬嘴唇,攥著東西的手指又緊了緊。
月光照在他臉上,表情有些扭曲,猶豫了幾息才開口:「赫曼不見了。」
林晚晚眉毛一挑。
「他今天從雨果的儀式上走掉之後,就沒回去。」黛爾的聲音有點急,「我去他住的地方看了,屋裡沒人。部落里我都找了一圈,誰也沒見他。他……他不會做什麼傻事吧?」
林晚晚站直了身子,臉上的笑意收了收,露出一點認真的神色。
她回頭看了尼克一眼,尼克已經走了過來,站到了她身後。
黛爾看著他們倆並肩站在門口的樣子,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壓了下去,只催了一句:「你們跟我一起去找找吧,我……我一個人找不過來。」
林晚晚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一聲:「黛爾,你這麼著急找赫曼,是真心怕他出事,還是怕他出了事你少了顆好用的棋子啊?」
黛爾的臉色猛地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