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有一位好友，曾用一幅畫作創造了一整個世界，成為那方世界的創世神。當然，他在這一道已經走到絕巔，諸天萬界能與他匹敵的，寥寥無幾。」
老者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是在聊一件尋常往事。
可馬驥眼前忽然一花，天旋地轉。腳下的江岸消失了，周圍的田野和炊煙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無垠的星空。
他站在原地，腳下是虛無，頭頂是無數閃爍的星辰，有的近得像伸手就能碰到，有的遠得像隔了千萬條星河。
他低頭看去，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無形的虛空之上，周圍漂浮著一顆顆暗淡的隕石，靜靜地懸在黑暗中。
遠處，一個看不清全貌的巨人正背對著他，站在星空的深處，手裡握著一支筆，那筆細看之下，竟是由無數星光凝聚而成，筆尖流淌著銀白色的光。
巨人正對著面前的虛空寫寫畫畫。一筆落下，便有新的星辰亮起；一筆抹去，便有舊的星系消散。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古老的節奏，像是天地初開時就已經在這裡作畫了。馬驥試圖飛起來，想要看清那人的模樣，可他的腳像被焊在地上一樣，無論怎麼使勁都無法移動半分。
巨人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意圖，緩緩低下頭來。那顆巨大的頭顱轉過來的一瞬間，整個星空都在震動。
無數星辰被頭顱帶起的風壓吹得偏離了軌道，一道裹挾著星塵和隕石的風暴朝著馬驥席捲而來，足以湮滅無數世界的力量在他面前鋪天蓋地地展開。馬驥哪裡見過這般場景，嚇得閉上了眼。
可風暴沒有落到他身上。一雙巨大的手掌擋在了他面前，那手掌大得遮住了整片星空，掌心裡的紋路如同山脈一樣起伏綿延。風暴撞在掌心上，像海浪撞上礁石，散成細碎的光點，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馬驥緩緩放下手，看著面前那雙大到無法形容的手掌，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他懷疑，這雙手掌輕輕一拍，就能把他們所在的那個世界拍成齏粉。
然後他看到了一張臉。一張大到他連對方一根睫毛都看不清的臉，他在巨人面前，小得像螞蟻在看一座山。
巨人的臉卻是一片混沌，只能看到輪廓，卻看不到五官。就在馬驥愣神的時候，巨人開口了：「小傢伙，這裡不是你能來的。你這麼弱小，是如何來到這裡的？」
聲音空靈，像從星空盡頭傳來，卻對馬驥沒有任何傷害。
就在他話音落下時，馬驥身上散發出一絲微弱的光芒，他自己毫無察覺，但巨人卻像是看見了什麼有趣的東西，語氣緩和了幾分：「原來是他……小傢伙倒是好機緣。那就靜靜地看吧，吾也有人陪了。」
他伸手，將馬驥輕輕捧起來，放到一顆漂浮的隕石上。那隕石表面光滑如鏡，正好夠馬驥坐穩。
馬驥坐在隕石上，看著眼前這個巨人，心裡已經明白了一件事，剛才那位在江邊跟他說話的老者，絕非普通修士。
他比嶗山道長還要深不可測，甚至比白胤給他的壓迫感還要深沉。他敢肯定，整個北山加起來，都不是這位老者的對手。
而且他還能感受到，這一切都是真實的。不是幻境，不是幻術。這是一個真實存在的星空，面前這個巨人也是真實存在的，他揮手間就能創世，他的一舉一動都帶著讓馬驥無法理解的法則之力。
巨人已經轉過身去，重新面向那片虛空。他抬手，從星空中摘下一把星光，星星點點的光芒在他指間流轉；又引出一團漆黑的物質，那東西看不出是什麼，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氣息；隨後他輕輕一拉，一條散發著彩色光芒的星河從遠處被牽引過來，橫貫星空，如同一幅展開的畫紙。
他用星光為墨，以黑洞為硯，將那團黑色的物質在指尖研磨成液態，然後蘸滿星光，在星河上落筆。
第一筆落下時，無數細小的光點從那道筆痕中迸發出來，像種子落入泥土。第二筆，第三筆，他越畫越快，越畫越急，每落下一筆，便有新的星辰從星河中升起，有新的星系在黑暗中旋轉成型，他在創造世界。
馬驥看得目瞪口呆，嘴張著合不攏，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這是我一個練氣期能看的嗎？」
他感覺自己整個世界觀都要被震碎了，那些在書上看過的「法則」「創世」「道」之類的字眼，忽然有了具體的形狀。
巨人最後一筆落下時，一幅巨大的畫作懸浮在星空之中，散發著無盡的法則氣息。
金、木、水、火、土、時間、空間、命運、因果……每一種氣息都像一條河流，在畫作表面緩緩流淌。
巨人又從虛空中取出一顆晶石，那晶石通體透明，裡面封著一團不斷跳動的光，像是某種古老的東西活了過來。
他將晶石按入畫作之中，忽然，白光炸開，光芒比剛才那片星空還要熾烈，將周圍的所有隕石和星球都湮滅成細碎的塵埃，唯獨馬驥腳下的那塊隕石紋絲不動。
等光芒散去，那幅畫作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正在緩緩旋轉的世界，新的世界稚嫩而純淨，散發著剛剛誕生的朝氣。
世界圍繞巨人緩緩轉動，像是在親近他，巨人伸出手，輕輕撫過那個世界的邊緣，像是在幫它加固外殼。
然後巨人轉過身，看著馬驥：「好了，小傢伙，你也該回去了。再待下去，你就要被此方星空同化了。」
他的聲音沉穩，「等你以後修為足夠，再來尋吾吧。」
馬驥愣了一下，回過神來，連忙朝巨人鄭重地行了一禮，腰彎得很深。
巨人沒有再說話，只是抬起手，輕輕一揮。
馬驥只覺得眼前一花，整個人像被溫柔的風托起，又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推了一把。他從星空中跌落，穿過一片又一片的雲層，穿過山川河流，穿過田野村莊。
然後他緩緩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站在婺江邊。江水依舊在流，微風依舊在吹，夕陽還掛在遠處的山脊線上，像是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可他掌心還殘留著隕石表面的溫度，那道法則的氣息仿佛還沒有散盡，像是刻在了他的骨頭上。
他轉過頭，看到老者正笑呵呵地站在旁邊，像是早就知道他會在這一刻醒來。
老者捋著鬍鬚，語氣隨意：「如何啊小傢伙？我那老友，人不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