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6月20日,天氣晴。
陽光明媚。
傾斜的暖光照在野薔薇的花蕊上,花瓣上還停留著乾淨的水珠,沿著清晰的紋理下滑滴落到草地上。佩雷納爾哼著輕快的歌將新剪下來花枝插到花瓶里,裡面同時有新花和舊花。新蕊被褪色的花束包裹,時間讓這些透明的褐色花瓣輕盈得像蟬翼,柔軟得像絲綢般垂在枝幹上。
間隔幾扇窗戶的實驗室里,尼克·勒梅正對著自己的新發明碎碎念。他正以一個挑剔的謝頂老頭對自己僅剩髮絲一樣小心翼翼的態度在上面雕刻如尼文,血紅色的寶石里12個細如針尖的如尼文環繞成完美的圓形。
斯塔林在門口沉默地站了5分鐘。
他臉上飄著濃密的陰雲,可能還有閃電閃爍其中。他又花了30秒把自己所有尊老愛幼的美德回憶了一遍,發現沒有這種東西。於是他用僅剩的、全部的耐心推開門,坐在給他準備的放好了甜點和下午茶的位置上。
「你好,斯塔林。鄧布利多呢,他沒和你一起嗎?」佩雷納爾笑盈盈地說,她看起來朝氣蓬勃,臉頰有兩團玫瑰色的紅暈。
「不知道。」他硬邦邦地回答,難免顯得幼稚。所以他還是勉強解釋了一句,讓自己的理智爬回高地。
「他在處理一些魔法部寄來的廢紙,等會兒過來。」
「來幫我給這些糖果盒系絲帶吧。」
佩雷納爾的笑容能讓人柔軟,像一片又大又厚的吐司散發著暖呼呼的氣息。那些色彩鮮明的絲帶包裹手指,在指尖形成兩個圈,在簡簡單單的手工活里時間打成結,一個又一個地過去。
他將一盒打包好的餅乾放在桌子上,看著佩雷納爾。她帶上了老花鏡,像所有故事裡聰明、慈祥的老奶奶,低頭整理蝴蝶結的兩片翅膀。屋子裡透著沁人的花香,外面的陽光很美。無論出去散步,去海邊還是去森林度過這一天都不會浪費。
這樣的日子裡,誰會去談論死亡呢?
這樣的日子裡,連悲傷都輕聲細語。
佩雷納爾溫柔地看著生命的最後一天的太陽,年長的送別更年長的,無論誰都是時間的孩子。
她和尼克是在這樣一個日子約定的:他們期盼著明日的太陽,決定了死亡。
「我不理解。」
那些剩下的長生不老藥還沒有用完,就算這世界上沒有了魔法石也有其他延年益壽的方法。斯塔林知道他們不會再選擇與漫長的時間前進,他們早就想要去開拓新的道路。
但不該是現在。
他們還有時間。生命的活力剛剛回到他們身上,他們還有一段足夠的時間去重新品味。時間寬容他們,願意讓從輪椅上重獲雙腿地人盡情奔跑。攀登也好,揮霍也罷,世界總有一種美和一種愛會讓他們再留戀一天。
所以為什麼是明天?
斯塔林無法坦誠地說自己希望勒梅夫婦再停留久一點。他自己也難以理解這種沉悶,有個抓不住的地精藏在他空洞的胸腔里拳打腳踢。
佩雷納爾握住他的手。她是明智的,一些話不需要語言來說明。她的手心像一個青春而有活力的人,這份溫暖傳遞到另一雙冰涼的手心裡。
尼克從鍊金實驗室里出來,他激動地捧著自己新發明。這是未有過的靈感,那些積累了幾百年從激情全都噴涌而出。
「你來得太晚了,小子!完全錯過了最精彩的一刻。」
「什麼?」
「當然是每一刻。」
「……」
狂熱的鍊金師展示手中的發明。那是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紅寶石,裡面有一圈細小到無法仔細辨認的複雜金色花紋。這肯定不是一枚新的紅寶石。斯塔林眯著眼睛觀察。尼克將那枚丟給他,說:
「拿去看吧小子,我敢說你找不到比這更完美的鍊金術了。就憑你那粗俗的技術,你把它砸碎也無法發現裡面的奧秘。何況我改進了它的硬度,你別想用爪子切開!」
瞧他那洋洋得意的樣子,世界上最偉大的鍊金術大師就這模樣?
佩雷納爾直搖頭,看不慣老頭的做派。「行了尼克,我知道你準備了很久。這樣潦草地送出去可不行。」
「誰說是送給他的!這混小子當著我的面砸壞了我500年的法國紅木桌,還有我的魔法石。我要向這狂妄的傢伙證明,這是世界上最堅固的東西。」
「真的?」
斯塔林躍躍欲試地彈出爪子。如果在臨終前把這老傢伙最後的發明搞壞了,他肯定不會瞑目吧?
佩雷納爾搖頭嘆氣。這兩個人湊到一起就像年齡少了個零。她拿走那塊寶石,用剩餘的綠色絲帶給它纏繞出精巧的花邊,再用別針固定。
一枚很像聖誕禮物的胸針。
她滿意地將它別在斯塔林衣領上,總覺得那裡缺少了什麼。
「真是合適極了。」
鄧布利多出現在門口。他要低頭才能走進門框裡。
「你總算來了,阿不思。」
尼克熱情地把他邀請進鍊金術實驗室,裡面還有其他奇怪的發明。作為20世紀偉大的鍊金術師,鄧布利多和尼克一直是摯友。
斯塔林不樂意和鄧布利多出現在同一張桌子兩端,這讓他充分回憶各種不愉快的下午茶邀請。
佩雷納爾拍拍他的手背:「經常和人吵架可不好。」
「沒有那種蠢事。」
「人都是會犯蠢的呀。有時候我們的心不想讓我們說出的事,就變成荒唐的嘴巴了。」
「我會閉嘴,或者讓人閉嘴。」
她和藹地笑,讓他閉上眼睛,閉上耳朵。
她很難不讓人聽話,畢竟她都能讓一個倔老頭聽話幾百年呢。
斯塔林閉上眼睛,黑暗裡佩雷納爾捂著他的耳朵。他找到了那個敲打他胸口的妖精,它咚咚咚地敲著,咚咚咚。
這聲音是無法停止的。這張嘴巴不管外面的嘴巴,誠實地哭著笑著。
他無奈地睜開眼說:「那就告訴我吧,佩雷納爾。別再把我當成一個小孩子了。」
「你剛學會和人擁抱,還沒學會鬆手。怎麼不算一個孩子呢?」
她輕輕地問說:「你還會遇到很多人,斯塔林。從我見到你時我就知道,你身邊會聚集更多的人。」
「我不需要他們。」
「不,你需要。」她堅定地說,「他們不是你的負擔,是你的鏡子。你要接受他們眼中的你,你眼中自己。只有一雙眼睛是不夠的,同樣只有孤獨是不夠的。你要做好準備迎接未來,那會很難。」
「……我會去準備,如果這是你的期望。」
「就是這樣,孩子。答案就是我們已經準備好了,別無遺憾。」
她溫和地笑著,『遺憾』這個單詞成了完滿。並非度過了毫無缺憾的一生,他們也曾後悔過,在永恆里苦熬著。
這並非一段單純的不幸:時間在其中播撒著它的宏偉,連同那些仁慈也被照亮。這段遺憾讓他們看到了身上的枷鎖,是他們自己束縛住了時間。
然後,有人打破了這枷鎖——卻還沒見到自己身上的鐵鏈。
「別無遺憾了。」佩雷納爾按著他胸口的寶石說。這世上最堅固的鍊金術造物里是他們最深的祝福。
斯塔林沒有詢問這是什麼,因為尼克和佩雷納爾都沒有說。這是一個真摯的禮物,一個未揭露的秘密。
留給時間去探尋吧。
……
「尼克,我的老朋友。到你為我解答的時候了。」
「還會有讓你煩惱的問題嗎,鄧布利多?」
鄧布利多眨著湛藍色的眼睛,與尼克•勒梅些許混白色的眼睛對視。他嘆氣說:「我也成為一個老人了啊。越是與時間走得近,我越不敢回憶。我所做的決定不全是對的。」
「也不全是錯的。」
「或許有更好的,更真摯的一種可能。我在想關於信任的答案。」
尼克笑著說:「信任是一件很勇敢的事情,鄧布利多。很高興我值得你信任。你不是會被簡單問題難住的人,你一定在想更遙遠而模糊的事了。」
如他所料。鄧布利多說:「有時候我也開始懷疑巧合和命中注定是否真的存在。有時候我懷疑是不是因為我比蓋勒特所想的更冷酷我才贏得了決鬥。我應該告訴過你他的預言能力。到底是什麼決定了未來,是我和蓋勒特自己嗎?是我們的情感還是預言呢?」
鄧布利多一遍遍地問,他詢問的不只是過去。一個迫切的未來,另一個預言近在眼前。
他更年長更智慧的朋友說:「不要相信預言本身。魔法是相信的力量,它運用在不可思議的人身上。你要信任的是那些造就了預言的人,相信是你和蓋勒特,還有其他人一起共同決定了現在。告訴我你現在遺憾嗎?」
鄧布利多想到了很多遺憾,他妹妹的畫像,他自囚於高塔上的愛人,他犧牲的同伴……
「我很遺憾,尼克。我也不想你這麼早離開。」
乾瘦的老人快活地笑起來。
「無需為現在嘆氣,老朋友。未來和過去一樣珍貴,相信會有人彌補我們的遺憾。那時候你會想到我,我們會在新的旅途中再見。」
學會去放手吧,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