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6月21日,天氣晴。
勒梅夫婦在昨日與所有的朋友們道別。他們親吻了阿不思·鄧布利多的臉龐,感謝他數十年來的關心和陪伴,感謝他所有的甜點和鍊金術靈感。
尼克·勒梅說:「不需要遺囑,但要一句好的墓志銘。」
之後他們說完晚安和再見,一齊走進了臥室。在輕柔的呼吸聲里,他們迎接了最後一位朋友,我們的死神閣下。接下來將由他充當勒梅夫婦的嚮導,去到那瀰漫著回憶的荒野上開闢新的道路。
佩雷納爾·勒梅說:「希望我們沒遲到太久。」
在此過程中,一位受邀嘉賓悄然失蹤了。直到葬禮當天鄧布利多才找到他。
悠揚而輕柔的樂曲聲在草坪上空迴蕩,樂隊在棚子下方演奏。
陽光明媚。
今日的晴天與昨日有何不同呢?鄧布利多會覺得今日湛藍而飄蕩著金色暖光的天空成了一個安靜的觀眾,它離得更近了,以一個老朋友的目光注視著草地上的鮮花、來賓、堆成簇的蛋糕甜點。陰涼棚里擺放著禮物盒,都繫著漂亮的絲帶。
到場的並沒有幾百個巫師,只有二十多個巫師參加了尼可·勒梅和佩雷納爾·勒梅的葬禮。這些都是早就收到了消息,也提前收到聖誕節禮物的朋友們,也有些人並未到場。代替斯卡曼德老夫婦到場的是他們的兒子,一個優秀熱情的年輕人。
人們穿著自己喜愛的衣服與許久未見面的朋友們相聚,有老人,有孩子,年輕的男女面帶悲傷,但不沉重。老人們目光祥和,孩子們穿著白衣像飛過廣場的鴿子翅膀。
草地上的風隨著旋律一起回歸到天上。他們周圍儘是鬆軟的陽光,時間環繞流淌,年長的歲月和年輕的歲月一同在裡面涓涓作響。
鄧布利多找到了他。
在草坪邊界站著一個疏離的年輕人。他穿著一件不再是霍格沃茨校服的寬大衣服,純黑色的風衣在陽光下覆蓋了一層冰冷的光澤,紅寶石胸針折射出火彩。他棕色的頭髮被風吹亂,擋住了臉,看不出表情。
斯塔林的目光穿透來往的人,注視著草坪中央被鮮花環繞的兩具棺材。他有一種迫切的渴望想去睜開眼睛看看,去辯駁裡面不是蒼白的一片。理應有一種色彩代替了死亡的白翳覆蓋在他們軀體上,或許是湛藍,或許是金黃,總該有一種光明象徵美滿。但無可動搖的理智告訴他,沒有。
死亡待所有人都一樣。
所以他閉上了「眼睛」,想像那雙溫暖的手覆蓋在他眼皮上。
只有一雙眼睛是不夠的。可是啊佩雷納爾,你希望我看見什麼?
他顫抖地睜開眼睛。玫瑰花鮮亮的色澤讓他感到惶恐,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像在不斷變化,遙遠處澄色的天空和海浪一樣翻滾,裡面的火焰刺痛了他的眼睛,瀰漫出生理性的水霧。周圍的一切更陌生了。
他眨著眼睛驅逐這種窘迫的不適。視線恢復清晰時一個熟悉的,又好像從未見過的人走到他身邊。老人穿著一身明亮紅色的巫師袍,那鬍子長得拖到地上,髮絲和鬍子和雪一樣白,眼角旁的皺紋像山溝,只有那雙藍色的眼睛和過去一樣。
「去獻花吧。」鄧布利多說,他將一束白玫瑰和一束百合遞給斯塔林。將那兩束花放在他手中,用蒼老的手掌蓋住。
「不要害怕,走近點去看看他們。不要錯失這個機會,也不要留有遺憾。」
「我沒有害怕。」他說了第一句話。任由鄧布利多牽著他的手,像領著剛學會走路的人一樣陪他往前走。
人們無聲地讓開,讓他們走到最前面。在所有人注視下,斯塔林將白玫瑰和白百合放在尼可和佩雷納爾的棺材上。他是參加葬禮的人中,看上去最沉默,最適合做這件事的人。
死亡——斯塔林並不陌生。他們曾經離得很近,只有一片羽毛的距離。他也曾見過一個高傲的幽靈轉身奔向她的自由,她的死亡。但他第一次透過兩具棺材看著它。這不是最近的一次觀察,但這是最陌生,最難理解的一次。
死亡就是失去了所有的顏色。它們流入河流和大地,沿著那條死神規劃好的道路向前走。他們的身體變成了空殼,不再有歡聲笑語和智慧的思考。裡面什麼也沒有。
為什麼所有人都要圍著什麼也沒有的東西哀悼……哀悼和祝福。
一個女人用手帕角壓住眼淚。她重新揚起笑容,將手中的鮮花投向棺材,快樂地祝福他們。接著是無數捧鮮花灑向天空,花瓣將晴天遮蓋。無數的顏色——鮮紅,橘黃,粉白,羅蘭——它們從天空中降下來,在微風中振翅飛翔著,在管琴揚起的旋律里回來,落滿了棺槨。
一陣風將花瓣吹到他肩膀上。好像有人在耳邊說:「這裡不是空白一片啊,斯塔林。」
這便是你親眼所見的。
鄧布利多帶著他回到了人群中。他最後注視了一眼他們五彩斑斕的棺槨,伸出手,草坪向後退,土塊平整地下移形成兩個深坑。勒梅夫婦的棺槨緩緩下降到墓穴底部,土層覆蓋了它們,連同花瓣一起。
巫師們唱著歌。
「再見,老朋友們。死亡是一場偉大的冒險,你們不是孤身一人。」
鄧布利多送上自己最後的祝福,斯塔林什麼也沒說。
鄧布利多沒有鬆開他的手。罕見的,那個年輕人接受了他的安慰,那隻蒼老又乾燥的手傳遞著和佩雷納爾一樣的溫暖。等到墓碑豎起來,金色的文字刻在兩座墓碑上。
「奇蹟從來不是魔法石。」——尼可·勒梅。
「我們重獲自由。」——佩雷納爾·勒梅。
一切塵埃落定時,倏爾有一陣雨從晴日中落下。從藍色天際里降下千千萬萬個白色小微笑。它們給了所有人一個濕漉漉的擁抱,一個溫柔的吻,飛向嫩綠的草坪和鮮艷的玫瑰花,沖洗了嶄新的墓碑。最後再拍翅而上,飛回自晴朗的漩渦中。
它替代了無法言說的情感,讓一份沉重的悲傷變輕了。
人們微笑地漸漸在雨中離開,拿走了陰涼棚里的禮物盒。最後留下鄧布利多和斯塔林站在墓碑前。那陣突然的雨水浸潤兩個人的衣服,讓紅色更鮮艷,黑色更深沉。
「該走了,會著涼。」鄧布利多說。
被雨淋濕後要及時更換衣服,佩雷納爾也會這麼說的。
他本想說不,從來不會。
但是佩雷納爾不能再那樣笑著縱容他一會兒了,雨水滲進布料里,他頓時感受到風吹過的寒冷。這是她最殘忍的一次。
陰涼棚里剩下兩份糖果禮物盒,上面寫著他們的名字。相信佩雷納爾,每一份都獨一無二。
鄧布利多打開絲帶,驕傲地笑起來。裡面裝滿了所有種類的曲奇餅乾,白砂糖顆粒還熱乎乎的像剛撒上去,黃油味真是沁人心脾啊。他低頭看斯塔林打開的是什麼。
「啊,太妃糖。我們能交換嗎?」
「不能。」
斯塔林無情地拒絕,他把蓋子重新蓋上。鄧布利多遺憾的搖頭,並希望和他分享高血糖,也遭到了拒絕。
甜食老頭已經在吃餅乾了,咔吧聲引起斯塔林側目。沒等他們回到霍格沃茨,鄧布利多就會把它們消滅大半,然後剩下一半給同事們配提神濃茶喝。霍格沃茨正在期末的焦慮和緊張中,職工們堅守崗位,某位被截胡了聖誕禮物的魔藥教授正忙著掉頭髮。
「你該趁著它們最美味的時候品嘗它們,」鄧布利多說,「別把它們當成紀念品。美好的回憶才是。」
他又把一塊沾滿糖霜的餅乾塞進嘴裡,滿意得皺紋都展平了。瞧啊,多美好。接著他鍥而不捨地給沉默的小伙子遞餅乾,沒人說過他在下午茶和甜點方面很專橫嗎?
斯塔林固執地抿著嘴。
既然這樣。鄧布利多從他藏零食的袖子口袋中拿出一塊同款太妃糖,塞進他手裡。
「太妃糖總會有的,斯塔林。別害怕,大膽地將它吃掉吧。」
他用力地推著斯塔林的肩膀,迫使他離開站了很久的地方。再呆下去這裡就要留下兩個永不磨滅的腳印了。
斯塔林捏著那塊陳舊的太妃糖,這是來自勒梅夫婦的聖誕節禮物,在魔法的作用下它還和之前一樣美味可口。殘留的雨水從他指縫中滲進去,在陽光下慢慢融化了糖果。糖蜜和榛子的味道流出來,粘在衣服上,粘在手心裡。
回憶的味道也能像魔法一樣永遠保留嗎?
斯塔林看了一眼鄧布利多,沒有去問他這個問題。
他把舊糖果放進嘴裡緩慢咀嚼。
它黏黏的,和想像的味道差遠了。
或許他該嘗嘗新的那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