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一個痛苦萬分的夢裡驚醒,身下堅硬的木板和毛刺加重了身體上的不適,精疲力竭,傷痕累累。
這張床太難熬了。啊,如果是霍格沃茨寢室里的床就好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著,回憶里出現紅色的窗簾和金色的獅子刺繡。緊接著他感覺臉上粘稠,頭髮粘在一起遮住了臉,眼睛酸澀紅腫,胃裡翻江倒海。
一定是又和詹姆他們宿醉了。昨晚他們過得很開心,他見證兩個朋友走到一起組成一個全新的家庭,不免讓他想到了自己的家。沒什麼好懷念的,那只是一個度過童年的屋子。「戈德里克山谷永遠歡迎你來,」詹姆和莉莉說。
他擠眉弄眼,促狹地說:「放心,這兩個月絕不來打擾你們。」
所以現在到什麼時間了?
那兩個傢伙也該度完蜜月了吧。得趕緊去找他們,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必須告訴他們。偏偏腦子裡的眩暈將意識沖刷成一陣一陣,那些難忘的美好回憶、歡笑宛如尖刺扎在他腦子裡。該死!宿醉真難受。
他掙扎著摸黑起身,找到了一面鏡子。
一面扭曲的鏡子,笑話店裡經常有這樣的把戲。它把人照得很奇怪,像個可怕的鬼魂。鏡子裡的人五官還很清晰,完美的輪廓被凹陷的臉頰破壞,他還是很英俊的,但這份俊美已被摧殘。他烏黑光亮的黑髮變得雜亂枯燥,輕揚的嘴角被濃郁的悲傷壓住。
他看著自己悽慘的樣子忍不住咧嘴大笑。哈,如果詹姆在這可要說:
「小天狼星,你怎麼像被人打過一樣!今天是萬聖節,別打扮成月亮臉捉弄我們了。」
是啊,這可不像是他會做出的表情。只是為何鏡子裡的人那麼痛苦,那麼絕望?他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肆意地笑了,每次回憶都是在加深痛苦。這份疼痛已經持續地太久,流血和流淚都已經遲鈍得無法察覺。
波浪將鏡子裡的臉化開,小船搖晃的幅度逐漸增大。他抬起頭,小船帶著他來到了深夜和世界的中央,烏雲上藏著模糊的星河,他的身體隨著海浪搖晃,他的內心也被這不可撼動的旋律歸順。遠處風暴聚集成深黑的漩渦,閃電照亮了一瞬烏雲的輪廓,仿佛巨人的臉俯瞰著他們。
凡人的一切在此都顯得渺小。從我們渺小的心中誕生的喜悅和哀痛,憤怒和仇恨都像是另一個陌生世界的產物。
「我這是在哪?」小天狼星驚訝地喊。先前的記憶和夢一樣破碎,他一會兒覺得自己該在家裡,一會兒想起了阿茲卡班。最後,他皺眉盯著前方。
「大西洋。」一個陌生人回答他。他坐在小天狼星對面抬頭望著天空,好像在尋找星座辨認方向。
這是個他此前從未見過的陌生人,和任何朋友給他的感受都不同。他身上沒有詹姆那樣樂觀喜悅的天性,沒有莉莉的寬和,也沒有盧平的憂慮。他臉上露骨的輕蔑嘲笑讓人想起討厭的鼻涕精,但他的眼神更加直白——更冷漠,以脫離了情感的旁觀者姿態注視著。
小天狼星頓悟了這種異樣。那是欣賞宏大未知宇宙的眼睛,不是為平凡停駐的。他所見的必然不同,他也如此讓人覺得不同。
因此他更疑惑自己為什麼會和這人一起坐在船上。就算是夢也太誇張了,何況阿茲卡班不會給人美夢,也不會給人這樣奇怪的夢。
這讓小天狼星有了些許回憶。海水喚醒了他先前的經歷,他依稀記得那很不美好,很窒息,很絕望。瀕死感還潛伏在身體中,他眼睛酸痛是海水刺擊得他淚流滿面,他突然傷感地回憶起舊日時光是因為剛經歷了走馬燈,他胃裡噁心的要湧上來的根本不是宿醉的酒精,是海水!
小天狼星激動地指著斯塔林說:「我想起來,我全都想起來了!是你這個可惡的傢伙把我踢進海里,我差點淹死!」
斯塔林緩慢地挑起一邊眉毛,拖長調子:「我想那應該稱之為『失足』,有人能在距海岸線10英尺的地方溺水也是我沒想到的。」
遛狗過程中出現少許波折。具體表現為這隻傻狗以為自己長翅膀了呢,看都沒看就往船上跳。
然後,船翻了。
「什麼,」小天狼星被他的無恥震驚了,「我在水裡喊救命的時候你是怎麼做的?你就在那看著!還用腳踢我!」
小天狼星這輩子不會忘記自己掉進海里後清醒過來的經歷:他本能地呼喊「救命」,在水裡拼命掙扎,好不容易扒到了船的邊緣,抓著那點救命稻草活著。這個人是怎麼做的呢?他蹲在顛倒的船底上看熱鬧,一點兒沒有「出手」幫忙的意思,估計在數小天狼星還能活幾秒。
斯塔林要為自己的人品辯解:「已知一條船上可載兩個人,一條打翻的船只能載一個人,所以我……」
「所以你把我踢——下——去——了!」
「……先去救船。」
聽起來這才是最佳解決方法對吧?再說了,他又不是完全沒去管在水裡冒泡泡的小天狼星。只不過他實在沒多少救人的經驗,只能思考怎麼徒手搓「水牢」。魔法難度高比較耗費時間,後面魔法也沒搓成功,因為他發現直接跳下去撈人更簡單也更快。
哎,事實證明不是所有人都和哈利波特一樣難殺。原本他真在等小天狼星自己浮上來(不是屍體的那種)。
真是要拖斯塔林的福,原本死氣沉沉的小天狼星現在充滿活力。
回來了,求生欲和力量都回來了。他氣得心臟怦怦跳,比先前任何時候都有力量。小天狼星活動著拳頭,很想立即一個直拳打歪前面這人的鼻子。考慮到他們現在「被迫」坐在同一艘船上,還是大西洋上唯一的一艘船。忍了!
「那隻老鼠呢?」他緊盯著斯塔林問。
「掉了。」他提起衣服展示救人時犧牲的衣服口袋,那裡破了個大洞,沒有老鼠但有一根小木棍。
「嘿,那是我的魔杖。快還我!」
這下小天狼星真忍不了。他腦子裡思考該如何靈活地搶奪魔杖還不會動作幅度過大導致再度翻船,這個陌生人看起來沒有魔杖,或許可以……
「還給你。」
「?」
斯塔林將魔杖扔過去。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小天狼星沒反應過來被一棍子砸到鼻子發出慘叫。
hp-1
怒氣值穩定上漲中。
「反應遲鈍,注意力分散,預判能力和警惕性幾乎為零。整天在阿茲卡班吃了睡睡了吃,難怪你差點被淹死。」
怒氣值達到頂峰。
「你他媽是個斯萊特林吧?!」
回來了,對一切斯萊特林咬牙切齒的仇恨都回來了。這熟悉的感覺,分明是把斯內普剁碎了塞嘴裡一句句噴出來。嘔,這噁心的比喻。
他握住魔杖,手自動抬了起來。小天狼星開口正要念出腦子裡的一打惡咒,斯塔林平淡地指著他身後,提醒他:「這次你可以提前給自己準備個泡頭咒,或者現學一下游泳。」
小天狼星疑惑地轉身。
在魔法的驅動下,他們正在筆直地向風暴行駛。圍繞阿茲卡班的風暴阻攔了任何想要偷渡的船隻,這片海域是個巨大的混淆咒,茫茫大海上沒有羅盤,一切只能依靠斯塔林的眼睛指引。
現在,他選擇了一條最優的道路——穿越風暴。
海上風暴捲起海水,漆黑的大雨襲擊船隻。風暴前有多麼平靜,此刻滔天的巨浪就有多麼駭人。還能怎麼做呢,抓著這艘船嗎?那沉重的巨人手掌推著海水像他們湧來,雨水已經和海水交融到一起,逃往大海就是逃往天空。居住在海洋中的游魚第一次乘著風浪遨遊天空,在享受了短暫的自由後被狠狠砸落。至於無鱗也無翅的人類,這片大海沒給予他們退路。
現在小天狼星確定了,這是來引渡他靈魂的殘酷死神。他應該在掉水裡那會兒就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