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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有些善意,必須披上破爛的外衣

2026-05-25 06:54:42 作者: 七日鹿

  第二天下午放學後。

  方既明拿著教案從走廊路過,視線越過窗玻璃落在第三排的位置。

  他看到林小溪正低著頭,手裡捏著一把裁紙刀,一點點刮著木頭碎屑。

  那根鉛筆很短,只剩下小拇指那麼點長度。

  她還在認真的削著那截木頭,生怕浪費一點能用的筆芯。

  鉛筆尾端纏了三圈透明膠,筆桿上的漆皮早磨光了,露出裡面粗糙的木紋。

  她握筆的姿勢很彆扭,食指和中指只能捏在筆尖根部,勉強卡住那截剩下的筆身。

  方既明在窗外站了片刻,轉身走向樓梯間。

  他沒有走進教室打擾她,徑直下到四樓。

  美術辦公室的門半掩著,姜雲霜正站在桌邊整理一堆畫冊。

  方既明推開門走進去,順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姜雲霜頭也沒抬。

  「方老師今天又來蹭我的明前龍井了?」

  「今天不喝茶,我來問你個事。」

  姜雲霜把畫冊摞好,轉過身看著他。

  「稀客啊,十八班的班主任居然有空來關心美術組的業務?」

  「學校美術教室有沒有那種沒人要的舊鉛筆?」

  姜雲霜放下手裡正在把玩的畫架螺絲。

  「你要舊鉛筆幹嘛?」

  「給林小溪用。」

  姜雲霜猛的推開椅子站起身。

  「你這個當班主任的終於想通了,願意管管那個好苗子了?」

  姜雲霜走到柜子前翻找起來,嘴裡還在不停的念叨。

  「我昨天就跟你說要給她買一整套馬利的素描鉛筆。」

  「從2B到8B必須全配齊,還得買那種專業的軟碳筆。」

  「再加兩本康頌素描本。可塑橡皮也得配上。還得拿那種能擦出高光的櫻花橡皮擦。」

  

  「停,打住。」

  姜雲霜嘴巴張著,後半句話直接沒說出來。

  「怎麼了,你怕我找你報銷啊?」

  方既明搖了搖頭。

  「別搞這麼全的一套,她受不了。」

  姜雲霜皺起眉,快步走到方既明面前。

  「你知不知道那孩子手裡那支鉛筆短成什麼樣了?」

  「那筆桿子上纏了三圈透明膠,漆皮都磨沒了,畫出來的線條根本沒法看。」

  「我剛才路過第三排看得清清楚楚。」

  「你既然看見了,為什麼還不讓我給她買套新的?」

  「一套初學者鉛筆才三十塊錢的事情,我少喝兩杯奶茶就省出來了。」

  方既明看著姜雲霜。

  「姜老師,現在的問題根本不在於她缺不缺這三十塊錢的畫材。」

  姜雲霜皺起眉頭。

  「那你說她缺什麼,難不成缺我親自教她怎麼削鉛筆嗎?」

  「她根本不敢用新的東西。」

  姜雲霜動作一頓,眉頭擰得更緊。

  「什麼叫不敢用新的,一根鉛筆有什麼好怕的?」

  「我白送給她的東西,她拿著畫畫有什麼不敢的?」

  方既明沒有立刻解釋,他站起身往美術教室後面那排舊柜子走去。

  「你那個買新東西的想法能不能收一收,站在她的角度考慮一下。」

  櫃門被拉開,裡面堆著落滿灰塵的殘缺石膏像和幾個破紙箱。

  姜雲霜跟在後面,看著他在那堆破爛里翻找。

  「我站在她的角度也是高興啊,終於有像樣的工具畫畫了。」

  方既明在紙箱底下摸索了一陣,找出一個鐵皮盒子。

  那個盒蓋上印著教學用品四個褪色的紅字。

  「你突然塞給她一套嶄新的畫材,她拿到手的第一反應不會是高興。」

  「那她還能哭出來不成?」


  方既明把鐵皮盒子拿在手裡。

  「她會覺得這東西太貴重了。拿了你的東西,她心裡會有壓力,總想著以後得還這個人情。」

  「她會覺得既然收了你這麼貴重的東西,就必須畫出很好看的作品來報答你。」

  「萬一畫不好她就會覺得對不起你,哪怕只是畫廢了一張紙都會覺得心裡過意不去。」

  姜雲霜張了張嘴,一時找不到話來反駁。

  方既明打開那個鐵皮盒子。

  裡面放著十來支舊鉛筆。

  木頭的顏色已經發暗,頂端的橡皮頭也發硬,上面還沾著灰塵。

  「你看她現在拿個東西都小心翼翼的模樣。」

  「連把畫貼在自己座位旁邊的牆上,都要問我會不會惹麻煩。」

  「你給她一套新筆,她不會開心,她只會覺得害怕。」

  姜雲霜湊過來看了一眼盒子裡的東西,嫌棄的撇了撇嘴。

  「這玩意起碼在柜子底下吃了一年的灰了吧?」

  「用這種舊筆畫出來的線都是發虛的,連排線都排不均勻,你確定要拿這個給她?」

  「嗯,就用這個。」

  姜雲霜伸出手想要去搶那個盒子。

  「我自己掏腰包給她買新的還不行嗎,我發誓不說是你送的,就說是學校發的。」

  方既明把盒子往身後藏了藏,躲開她的手。

  「姜老師,你先聽我把話說完。」

  姜雲霜生氣的收回手。

  「你說,我看你能說出什麼理由,非要讓她用這種破爛。」

  「這盒舊鉛筆是學校的公共庫存,沒人特意為她花錢。」

  「這是公家發的東西,不需要誰去承擔人情債。」

  方既明拍掉盒蓋上的灰塵,把鐵盒子重新蓋嚴實。

  「拿著公家的破爛玩意,她心裡就不會有還債的壓力。」

  姜雲霜靠在柜子邊,把胳膊抱在胸前。

  「你們當班主任的現在發個鉛筆都要花這麼多心思了?」

  「我看你乾脆去考個心理諮詢師的證算了,在學校教書真是屈才了。」

  方既明拿著盒子往門外走去。

  「得先讓她敢大膽的往紙上畫,以後再談畫的好不好的問題。」

  姜雲霜跟在後面嘟囔著。

  「行,你是班主任你說了算。」

  「但咱們可得把話說在前面,等她建立起自信敢畫了,這破筆必須得換掉。」

  「到時候再說,先把眼前這一關過了。」

  兩人走到十八班門口的走廊上。

  溫如言正好從隔壁年級組辦公室里走出來。

  她手裡拿著一個乾淨的檔案袋,袋子上連個摺痕都沒有。

  方既明停下腳步看了她一眼。

  溫如言把手裡的檔案袋直接遞了過來。

  「張姐在辦公室說你去翻美術教室那個積灰的舊柜子了,我猜你拿了舊東西之後,還需要這個用來裝畫的袋子。」

  姜雲霜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插了句嘴。

  「溫老師你這麼會猜,怎麼方老師想幹嘛你全都知道?」

  溫如言沒有理會姜雲霜的調侃,她靜靜的看著方既明。

  「還是我進去拿給她吧,女老師去給這種東西,她心裡的防備會少一點。」

  方既明點了點頭,把那個牛皮紙袋子遞還給溫如言。

  「好,你去比較合適,我在後門看著。」

  溫如言轉過身走進教室,刻意放輕了腳步。

  林小溪依然坐在第三排靠窗的那個位置上。

  她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數學練習冊,手裡捏著那支小拇指長的鉛筆。

  筆尖停在紙面上半天沒動,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溫如言走到她的課桌旁邊,把那個檔案袋輕輕放在桌角。

  「林小溪。」

  林小溪聽到聲音,迅速抬起頭。

  她的目光只敢落在溫如言鎖骨附近的位置,不敢往上移半分。

  溫如言放輕聲音。

  「這個空袋子給你,平時用來放你畫的作品,不用交給任何人。」

  林小溪的手指輕輕碰到檔案袋邊緣,立刻縮了回去。

  「真的不需要交上去嗎?」

  她的聲音很低,幾乎被走廊里吹過的風聲蓋住。

  方既明站在教室後門口,隔著幾排座位接過了話頭。

  「不需要交,就放在你自己書包里,當個普通的文件夾用就行。」

  林小溪聽到方既明的聲音,手指重新伸了出來。

  她的指腹在粗糙的牛皮紙表面輕輕蹭了兩下,感受著紙面的觸感。

  林小溪把檔案袋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確認這只是一個普通的紙袋子,不附帶需要償還的條件。

  溫如言見她收下,便轉身往教室外面走去。

  姜雲霜站在走廊上,壓低聲音問走出來的方既明。

  「你手裡那盒舊鉛筆打算什麼時候給她?」

  「明天我把盒子放在美術教室的公共借用區,不單獨塞給她,讓她自己去拿。」

  姜雲霜翻了個白眼。

  「你這心思真是夠深的,發個鉛筆搞得這麼麻煩。」

  方既明沒有接話,他的視線一直停留在教室里。

  他看見林小溪把那個牛皮紙檔案袋平放在桌面上,然後慢慢彎下了腰。

  她的手伸進書包底層的那個夾層里,在裡面摸索了好一會兒。

  林小溪慢慢抽出來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邊緣參差不齊的半張紙。

  上面的撕痕很亂,紙纖維往外翻著,留在原本平整的紙面上。

  林小溪用指尖捏著紙張邊緣,一點點平鋪在桌面上。

  她用兩根手指按住紙張翹起的兩個角,試圖把它壓平。

  林小溪抬起頭,視線越過教室里的課桌椅。

  她的目光落在了方既明的臉上。

  只有短短一瞬,方既明看得很清楚。

  「老師。」

  方既明從後門往前走了兩步。

  林小溪的聲音微微發著顫。

  「這張撕壞的畫,還能放進這個袋子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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