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二節課剛下,方既明在辦公室接到門衛老張頭的電話。
「方老師,有位女士找你,說是林小溪家長。」
方既明把手裡的紅筆擱下。
「讓她去接待室等著,我馬上到。」
他站起來的時候,溫如言從隔壁辦公桌抬起頭。
「林小溪媽媽?」
「嗯,昨晚發簡訊說今天來。」
溫如言合上教案本。
「我跟你一起去。」
方既明看了她一眼,沒拒絕。
接待室的門推開時,一個穿深灰色西裝裙的女人正坐在沙發上。
腿並得很攏。
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
妝容精緻,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耳釘是小顆珍珠。
周嵐抬起頭,嘴角掛著很標準的客氣笑。
「你們好,我是林小溪的媽媽,周嵐。」
「周女士,你好,我是方既明,林小溪的班主任。」
「周女士,你好,我是林小溪的語文老師,溫如言。」
「方老師,溫老師,打擾了。」
方既明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周女士,請說。」
周嵐把手機收進包里,拉鏈拉得很順。
「我就開門見山了。」
「高三了,我不希望小溪把心思放在畫畫上。」
她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擺得穩。
「文化課才是正事,還有半年多就高考了,雖然小溪學習不怎麼好,但是這個節骨眼上分心,我不太放心。」
方既明沒接話。
他從旁邊柜子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茶几上,推到周嵐面前。
「先看看這個。」
周嵐看了他一眼。
「這是什麼?」
「林小溪的畫。」
周嵐的手搭在檔案袋繩扣上,停了一秒,還是解開了。
她把裡面的紙抽出來。
第一張,是那幅教室全景。
透視很穩,光影層次分明。
三十多個學生的姿態各不相同。
周嵐翻過去,沒什麼表情。
第二張,是幾根練習線條。
長短不一。
第三張。
周嵐的手指停住了。
半張畫。
左邊是一個女人的背影,站在廚房水池前,雙手浸在水裡。
頭頂的燈很暗。
光只籠住肩膀一小塊。
右邊是後來補上去的教室。
天花板上掛著一盞亮著的燈。
光線越過撕裂的邊界,落在左邊那個女人的肩膀上。
周嵐的拇指壓在紙邊,指甲蓋泛白。
三秒後,她把畫放回去,手指理了理紙邊。
「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聲音又穩了回去。
「小孩子記這些幹什麼。」
方既明靠在椅背上,聲音淡下來。
「她不是記仇。」
周嵐抬眼看他。
「她是一直沒被哄好。」
周嵐嘴唇抿了一下。
「方老師,我理解你們做老師的關心學生,但每個家庭情況不一樣。」
她把檔案袋合上,手掌壓在上面。
「我和她爸工作忙,確實顧不上太多。」
「但我們忙是為了什麼?」
「不就是給她更好的條件嗎?」
「從小她學費沒少過一分錢,補習班該報的都報了。」
方既明沒有反駁。
溫如言從包里拿出一本作文本,翻到其中一頁,放在茶几上。
「周女士,這是林小溪上個月交的作文。」
周嵐低頭看了一眼。
題目是《我的父母》。
三百字。
前兩百字,寫的是客廳窗台上一盆綠蘿。
怎麼澆水。
葉子什麼時候卷邊。
什麼時候冒新芽。
最後一百字里,關於父母的描述只有一句。
他們很忙。
溫如言聲音很輕。
「周女士,她寫周末,沒有寫爸爸媽媽。」
「寫家,寫的是一盆綠蘿。」
周嵐盯著那頁紙,手指沒有動。
「在她的作文里,你們只剩下四個字。」
接待室里安靜了很久。
走廊外面有學生跑過去,腳步聲一陣一陣。
周嵐把作文本合上,手掌覆在封面上,指尖微微蜷起。
「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麼。」
她的聲音低了半個調。
「覺得我們不管孩子。」
方既明搖頭。
「沒人說你不管。」
「那你們什麼意思?」
「你管的是她的成績,她的學費,她的補習班。」
方既明看著她。
「但你沒管過她畫畫的時候在想什麼。」
「一個人在家的時候怕不怕黑。」
「周末對著空房子的時候,跟誰說話。」
周嵐喉嚨動了一下。
「方老師,你不知道一邊上班一邊顧家有多難。」
「我還沒有結婚,所以確實不是很理解。」
方既明點頭。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小溪昨天跟我說,畫畫的時候鉛筆在紙上有聲音。」
「那個聲音能證明她還存在。」
周嵐的手從作文本上收回來,放到膝蓋上。
她沒說話。
方既明站起來。
「周女士,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也不是來給你扣帽子的。」
「我就想讓你知道,畫畫對林小溪來說,不是課外愛好那麼簡單。」
「她不太會說話。」
「也不太敢說。」
「她現在能用畫說兩句,你要是把這條路也堵了,她以後可能真就不說了。」
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
周嵐抬頭。
「她手腕上有舊傷。」
方既明聲音壓低。
「我不確定來源,但這個信號不能再忽略。」
周嵐坐在沙發上,臉色一下白了。
她的視線落在茶几上那個牛皮紙檔案袋上面。
溫如言沒有跟著方既明出去。
她把作文本收回來,輕聲說了一句。
「周女士,林小溪畫那張廚房的時候,才初二。」
周嵐抬頭看她。
溫如言頓了頓。
「她畫的是你。」
周嵐眼眶紅了一圈,但沒有掉眼淚。
她把包帶掛到肩上,又放下來。
「叫她過來吧。」
溫如言點頭,走出接待室。
三分鐘後,門被輕輕推開。
林小溪站在門口。
帆布鞋的鞋尖對著門檻,沒有邁進來。
她看見了周嵐。
周嵐坐在沙發上,手裡還攥著那個檔案袋的繩扣。
母女倆隔著三米遠,誰都沒先開口。
方既明靠在走廊牆上,能看見林小溪的側臉。
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在校服褲縫上輕輕刮著布料。
周嵐先說話了。
「小溪。」
林小溪的肩膀縮了一下。
周嵐把檔案袋放回茶几上,手指鬆開繩扣。
「你真想畫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