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姝,你怎麼了?沒事吧?」
李沫婉一臉擔憂地看向呆若木雞的李靈姝,心想這陳元到底是寫了一首多麼炸裂的詩,竟然讓靈姝如此失態?
莫不是禮儀崩壞、傷風敗俗的東西?
嗯…這些一想她竟也有些好。
李靈姝艱難地吞咽口水,臉上的潮紅依舊,一字一句道:「沫婉,我跟你說…」
李沫婉連忙把頭湊過去。
卻見李靈姝也十分艱難地搖搖頭:「算了,不行!我答應過陳元不能告訴別人的,大女子一言九鼎,豈能食言?」
李沫婉臉上瞬間浮現無語之色,戲耍我呢?
想了想,不懷好心地說道:「靈姝,我們可是好姐妹,你就告訴我吧,我絕對不說出去!」
李靈姝將頭搖成了撥浪鼓:
「不行不行,少蠱惑我,你若真是我好姐妹,就不該陷我於不義之地。這樣,我去找陳元,他要是答應了,我就告訴你。」
說罷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攀升到頂峰的好心,一溜煙跑進旁院找陳元去了。
李沫婉無奈地摸了摸額頭,輕嘆一聲,離開了。
去禍害陳元吧。
旁院很大,是一大片住宅區,李靈姝按照自己的第六感尋找,很快就迷路了。
沒有緣分嗎?
不,她不信,沒有緣分就強求。
幸而她碰見了周管事,直接讓他帶路去陳元姨娘姨丈的住處,周管事不敢不從。
不過他們到了之後,只見黃娟和程勇二人一臉欣喜地安置新家,顯然這新家讓他們很滿意。
環境清雅空氣新鮮。
卻不見陳元的身影,李靈姝上前一問,知陳元竟直接離開了,說是去李家找以前的朋友敘舊去了。
看來是真的沒有緣分。
李靈姝小臉氣鼓囊,她非要強求,邁步就往李府走去。
她就不信今天抓不到陳元,非要親口問問,他怎麼能寫出那般驚為天人的詩句。
黃娟看著李靈姝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輕聲道:「當家的,你覺這姑娘怎麼樣?」
程勇一愣:「你這話什麼意思?我哪有資格評價李家的千金小姐。」
黃娟翻了個白眼,知道與他說也是白搭。
她倒覺挺不錯的,嬌而不傲,胸大屁股翹,一看就是好生養的。
就是不知能不能成。
…
李府。
陳元出示自己的身份腰牌,順利進入,依照大半年前的記憶,輕車熟路地來到了演武場。
暮春午後,天氣正好。
場中仍有不少護院在摸魚習武、切磋說笑,讓他想起了之前的那段短暫而充實的護院時光。
一天只能摸兩個時辰的魚,是他習武之後做過最忙的工作。
走近一瞧,還有一名老熟人。
恰巧這位老熟人也注意到他這鬼鬼祟祟行蹤可疑之人,帶著一臉不可置信之色走了過來。
陳元一笑,微微拱手:「田兄,許久不見,別來無恙?」
除了田鵬,還能是誰?猶記動身前往藥園時,還曾與他激戰。
田鵬還是那副精煉的模樣,認出陳元後哈哈大笑:
「還真是你啊陳兄,這才大半年過去,感覺換了個人似的。來,我倆再練練?」
他也聽說過陳元的事跡,只是一見到還是手痒痒。
陳元微微一笑:「田兄,這不合適吧?」
怎麼感覺有點欺負人的意思呢。
田鵬豪情一笑:「沒事,就試試,我知陳兄你已今非昔比,我不是對手,但我也叩破骨關,明勁大成了,想討教陳兄的高招。」
能進李家當護院的,都是有點天賦的,像陳元以前還是被塞進來的。
既然話已說到這種地步,陳元也不好拒絕,輕笑道:
「那便切磋一會吧,點到為止。」
他需要注意的是,控制分寸別傷了田鵬。
演武場很大,兩人走到另一邊便直接動起手來,拳風呼嘯虎虎生威。
不不說田鵬這奔雷手練已經有模有樣。
其餘護院自然被這邊的動靜吸引,紛紛圍了過來,嘖嘖稱:
「這男的誰啊,敢和田哥切磋,分不清大小王了?」
田鵬骨關實力明勁大成,在他們這一群人中已經算強的了。
「似乎還有點本事,竟然能和田哥打個旗鼓相當,是以前的朋友嗎?」
在他們的視角中,兩人打就是平分秋色。
當然,他們和田鵬相熟,自然希望田鵬能贏。
就在他們看著興致勃勃之時,一道與他們意願相悖的聲音傳來:
「哼,見識淺薄,陳元放的水,都夠把你們家給淹了。」
偏偏他們還不敢反駁,只能把腦袋低下,因為來人正是李家供奉,他們的頭兒范大江。
心中卻是詫異萬分。
頭兒平日嚴厲很,今日怎麼對一個外人評價如此之高?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范大江徑直穿過他們,看向切磋的兩人,淡淡道:
「田鵬,別讓陳元給你餵招了,現在他和你切磋,對自身毫無裨益。」
田鵬聞言,停下手中的動作,神色相當複雜。
明明剛見面時他還能穩壓陳元一頭,短短不到一年時間,兩人的差距就有如鴻溝。
陳元看向來人,微微一笑,拱手道:「陳元見過范供奉。」
他覺范大江說的太過武斷了,怎麼可能沒用呢?控制力道也是一種修行。
范大江微微頷首:「不錯,習武堪堪一年時間,就已經叩破肌關,難怪能在煉肌大成武者手中全身而退。」
顯然,他也聽說了陳元的事跡。
雖然是關於逃跑的,不太光彩,但也能彰顯本事。
此話一出,護院們面面相覷,皆能從對方眼中看到震驚。
習武一年時間,便能和煉肌大成武者交手?堪稱妖孽啊。
陳元謙遜道:「不過是有些逃跑的本事,不值一提。」
范大江淡淡一笑:「好了,說正事吧,跑來演武場這邊,應該不只是故地重遊吧?」
陳元點頭:「是有些事想麻煩范前輩。」
他這次來,的確是找范大江有事。
兩人便到一處涼亭坐下,陳元道明來意:
「范前輩,近日我和何家恩怨爆發,為以防萬一,讓家人搬進對面的旁院居住,聽說范前輩和家人也住在那片,若是方便,還請照拂一二。」
初來乍到,找個熟人總歸是好的。
范大江點點頭:「沒問題,我當初也是和你一樣的想法,怕仇家惦記,才讓家人搬過來的,如今十幾年過去,還沒出過什麼大事。」
他很欣賞陳元這種重情重義、辦事又細緻入微的性格。
到肯定答覆,陳元鬆了口氣,這下他能安心習武,為武科做準備了。
正閒聊著,便見一身穿紅衣襦裙的女子匆匆而來,目光直接鎖定在陳元身上。
陳元暗道不妙,起身告辭:「范前輩,有點事情,我先失陪一下。」
說罷便迎向來勢洶洶的李靈姝。
范大江看著這一幕,神情有些微妙。
李靈姝見終於逮到陳元,雙手叉腰,冷哼道:「陳元,我需要一個解釋!」
她現在已經反應過來了,陳元那首詩,九成是從哪抄來的,他憑啥能寫出這種詩?
雖然這是她第一次讀到。
陳元一拍腦門,懊惱道:「哎呀,忘記李總管找我有事了,趕緊過去,對不住啊靈姝小姐,這事下次再說吧,記住我們的約定,拜拜。」
說罷他一溜煙就跑遠了,根本不給李靈姝拒絕的機會。
他知道一旦被糾纏住,再想脫身就麻煩了,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產生糾葛。
一腔疑問全都落了空,李靈姝氣原地跺腳,惡狠狠罵道:
「陳元!你個王八蛋!你給我等著!我不信逮不到你!」
跑了和尚,還跑了廟嗎?
…
翌日下午,山風清涼。
陳元正在樓前小院習練龍象鎮獄體第二層,不斷吸收強筋丹的藥力。
龍筋圓滿之日,便是他縱橫清遠縣之時。
他的生活,似乎終于歸於平靜。
一道陌生的身影卻是突然出現在了小院外,薛寶山第一個發現他,有些驚訝地走上前去,問道:
「唐兄,你不是商會的護衛嗎?怎麼跑來藥園暗樁這來了?」
那日唐川於李家大比當眾表明心意,讓他記憶深刻,因此一眼就認了出來。
「找人,找陳元。」唐川淡淡道。
目光已經鎖定了院中正在習武的陳元。
昨日他從手下那知,這陳元與靈姝走很近,似乎靈姝還滿院子追尋陳元,看起來關係非同一般。
這讓他心裡很不是滋味。
而聽聞了陳元近期的表現,更讓他生出緊迫之感。
靈姝不會因此對陳元感興趣了吧?陳元該不會在欲擒故縱吧?
為了一探究竟順便警告陳元別動他的女人,唐川決定親自走一趟。
等陳元收功,他便走上前去,直言不諱:「陳元,離靈姝遠一點,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陳元瞅了他一眼,淡淡哦了一聲。
誰家的葩跑出來了,沒見他已經離夠遠了嗎?
然後準備繼續練武。
見陳元這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唐川皺起眉頭,冷聲道:
「你什麼意思?我和你說話呢!」
陳元於心中嘆息一聲,他都如此謹慎了,還是招惹紅顏禍水了嗎?
輕聲道:
「我說我知道了,你沒聽見嗎?來找我麻煩之前能不能打聽清楚啊大哥?
我已經很避著她了,是她非要找我,難道就因為這事,你就要找我打上一場?沒這樣的道理吧。」
唐川冷哼一聲:「還敢狡辯,若不是你使了什麼陰謀詭計,靈姝那冷傲的性子,怎麼可能糾纏你?在我面前胡說八道,可敢和我走兩招?」
「來嘛。」陳元正愁沒人和他對練,欣然應允。
當然,在唐川眼中,這就是爭奪靈姝的戰鬥,當即提起十二分精神。
戰鬥一觸即發。
「心意六合拳,陳元。」
「游龍八卦掌,唐川。」
話音落下,唐川已搶先出手。
他步法極快,不是直線突進,而是踩著弧線繞到陳元側翼,右掌從腰間穿出,掌心朝上,掌緣微扣,如游龍出水般斜削陳元頸側。
掌風凌厲,帶著一股沉而不散的暗勁。
肌關暗勁,煉肌小成。
這一掌既有八卦掌的刁鑽,又有明勁催發的剛猛,上來便是真功夫。
陳元左腳碾地,身形微側,右臂從胸前橫出,以裹身橫拳的裹勁迎向這一掌。
掌臂相撞,「砰」的一聲悶響,陳元只覺一股沉勁透過小臂直貫肩胛,鐵骨錚鳴,龍筋微顫,將這股力道卸去大半。
唐川一掌被擋,借勢旋身,左掌已從肋下翻出,掌背貼向陳元腰眼。
八卦掌的「反背掌」,陰柔刁鑽。
陳元沉肘下砸,兩人掌臂又是一撞,各退半步。
轉眼間已交手十餘招。
唐川的游龍八卦掌使極為純熟,步法忽左忽右,雙掌翻飛如浪,時而剛猛時而陰柔,八卦掌的「走、轉、穿、翻」四字訣在他手裡使行雲流水。
可陳元的防守滴水不漏。
唐川穿掌取他咽喉,他便以橫拳化開;唐川翻掌拍他肋下,他便以劈拳截住;唐川轉掌削他腰眼,他便以鑽拳的螺旋勁頂回去。
又是二十招過去,唐川越打越煩躁。
他漸漸發現了一件事。
陳元從交手到現在,一招都沒有主動進攻過。
他在防,在化,在截,在擋,卻始終沒有反擊。
那雙眼睛平靜如水,仿佛眼前不是一場爭奪心上人的決鬥,而是一次稀鬆平常的餵招練習。
「你什麼意思?」唐川忽然收掌後撤,胸口微微起伏,眼中滿是惱火,「只守不攻,是看不起我唐川?」
陳元收了拳架子,負手而立,神色平淡:「唐兄這話從何說起?」
「少裝糊塗!」
唐川指著陳元,聲音愈發冷厲,「既然你我都是為靈姝而來,那就堂堂正正打一場!你一味防守是什麼意思?難道你不想擊敗我這個情敵?還是說,你根本就沒把我放在眼裡?」
陳元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唐兄,有兩件事你搞錯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一,我從未將你當做情敵。」
又伸出第二根,「其二,我對李靈姝也沒有那層意思。」
唐川冷哼一聲,顯然不信:「你騙誰呢?靈姝滿院子追著你跑,你還敢說你們沒有關係?」
「你也知道她性子冷傲。」
陳元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
「那你有沒有想過,她追著我跑,可能是因為我躲著她?
你有沒有想過,從頭到尾,都是她一廂情願的好,而不是我主動招惹?
你有沒有想過,你跑到這裡來對我興師問罪,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唐川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竟無話可說。
他仔細回想這些天聽到的風聲——從之前陳元放棄李家大比和幾天後的春狩,都不像是招惹靈姝的樣子。
昨日似乎也是靈姝先找上門去。
「那你為何要答應與我動手?」
唐川的聲音不自覺低了幾分,眼中的戾氣也散了些許。
「聽說你實力不錯,想切磋以精進武藝。」陳元淡淡道,「僅此而已。」
唐川愣住了。
他想過無數種答案。
陳元可能會藉機羞辱他,可能會假惺惺地說「以武會友」。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陳元的理由竟是如此簡單,如此純粹。
這個人答應和他動手,不是為了女人,不是為了面子,不是為了爭一口氣。
只是覺他功夫不錯,可以練練手。
陳元看著他,忽然反問了一句:「唐兄,你這一身武功,難道是為了一個女人而練的嗎?」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巧巧地扎進了唐川胸口最柔軟的地方。
他的臉瞬間漲紅了。
他想起了自己剛開始習武的時候。
那時候哪有什麼靈姝,哪有什麼情敵,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站樁,練到雙手發抖連筷子都拿不穩。
那時候心裡想的只有一件事:我要成為最強的武者。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份心氣被兒女情長磨去了稜角?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練拳的動力變成了「不能讓靈姝被別人搶走」?
他低下頭,沉默了許久。
山風吹過小院,吹動兩人衣袍的下擺,獵獵作響。
陳元沒有催他。
「陳兄,是我唐突了。」
唐川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沙啞的慚愧,「你說對,是我自作多情。」
他抱拳,對著陳元端端正正行了一禮,「這一身武功,不是為了女人練的。」
陳元微微頷首,沒有多說什麼。
唐川直起身,眼中的羞慚漸漸被另一種更為清明的東西取代。
「不過,陳兄,我還有一事相求。」
「但說無妨。」
「今日交手,你只守不攻,我雖占了上風,卻打不痛快。」
唐川的目光定定地看著陳元。
「武科在即,若能遇上,我希望能在擂台上堂堂正正地與你打一場。
屆時,請陳兄務必拿出全力,不要讓我留有遺憾。」
陳元嘴角微微揚起一絲弧度,點頭道:「好,屆時必當全力。」
唐川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大步往院外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靈姝的事,我會調查清楚,往後不會再為這種事打擾陳兄清修了。」
陳元目送他遠去,轉身重新擺開三體式的架子。
山風依舊,藥香依舊,方才那一場爭鬥像是投入湖中的一粒石子,漣漪散盡,湖面重歸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