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中央,陳元收回石鎖,轉身走回霍院長棚。
身後傳來零散的掌聲與議論,他沒有回頭。
五千斤的石鎖對他而言不算極限,龍筋雖只淬鍊了不到四分之一,但鐵骨與象骨的底子擺在那裡,真要全力去搬,六千斤以上也未嘗不可。
但他記霍師的囑咐:前兩關穩著來,不必爭第一,但也不可太靠後。
五千斤,不高不低,剛好。
他剛踏入長棚的陰影,便見許恆從柱子的另一側走了過來。
許恆臉上慣常的淡漠此刻多了幾分複雜,目光在陳元肩上、手臂上掃了一遍,像是在重新打量一個認識了很久卻始終沒看透的人。
「陳師弟。」許恆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你煉肌小成了?」
陳元抬眼看他,還沒開口,許恆又道:
「方才你舉那五千斤石鎖,發力時臂上肌理隱隱泛金,是肌關催動到極致的徵兆。
我從初入肌關到煉肌小成花了將近兩個月,你若已小成,那便只用了一個半月。」
他頓了頓,語氣里藏著一絲極難察覺的波動,「比我快。」
那個他希望能一直跟在他身後,以解煩悶的陳元,竟悄無聲息地跑比他還快。
若真是如此,他不知道自己以後當以何顏面面對陳元。
陳元搖了搖頭,如實道:
「許師兄誤會了,我離煉肌小成還有一段距離。方才那五千斤,已是極限。」
既然利益沒有衝突,那不妨說一些讓對方開心的話。
許恆沉默了一息,似乎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假。
然後他輕輕吐了口氣,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半分。
不是小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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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
但他隨即又生出一股更深沉的緊迫感。
還未煉肌小成便能舉起五千斤,待到真正小成之日,豈不是要將他反超?
他忽然想起春狩那半個月,在山林間追逐異獸、與朱院弟子周旋的那些日夜。
當時覺是歷練,現在看來,倒像是把半個月的光陰虛擲了。
若是那半個月他留在霍院靜心習武,此刻的煉肌造詣是否已更進一步?
許恆沒有再說話,只是朝陳元微微點頭,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背靠著柱子閉目養神。
但他的眼帘合比平時用力,像是在心底下了什麼決定。
「陳師弟!」
方明海大步走來,臉上的震撼尚未褪盡。
他身後跟著陶平和宋橋,陶平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宋橋的表情則有些微妙。
「不到煉肌小成,舉起五千斤石鎖,陳師弟,你這氣力是什麼路數?」
方明海拍了拍陳元的肩膀,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語氣里的驚嘆。
「難怪當初剛入肌關就能戰平劉滿,都說你骨骼清我還半信半疑,現在看來是名不虛傳。」
陳元苦笑,拱手道:「方師兄過譽了,不過是多熬了幾副藥湯,僥倖有些長進。」
「僥倖這兩個字,你用可太隨意了。」
陶平走上來,眼中帶著讚賞:
「能在肌關初成便有這份氣力,放眼整個霍院也是獨一份。陳師弟,穩住心態,好好發揮,入個乙榜應當不成問題。」
陳元朝陶平抱拳:「借師兄吉言。」
宋橋站在陶平身後,沒有走上前來。
他看著陳元被眾人圍在中間,又看了看獨自靠在柱子旁的許恆,心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滋味。
許恆的表現從未讓他失望,乙上根骨,煉肌小成,暗勁小成,這份底蘊在整個清遠縣年輕一輩中仍是頂尖。
可陳元卻是個意外。
一個當初被顧家拋棄的泥腿子,如今卻在武科校場上舉起了和許恆同等重量的石鎖,被所有人刮目相看。
宋橋知道這份患患失毫無道理,他資助的是許恆,許恆足夠優秀,陳元再出色與他並無關係。
但人心裡那桿秤,從來就不是道理能擺平的。
他輕輕嘆了口氣,收回了目光。
另一側的長棚里,朱橫八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
他剛剛看著陳元舉起那尊五千斤的石鎖,看著考官在名冊上寫下「甲等」,看著霍院弟子將那灰衣少年團團圍住。
他的指節不自覺地捏緊了膝上的衣袍。
「霍院那個陳元,你們之前給我的消息是剛入肌關,不足為懼。」
他聲音沙啞,扭頭看向身後的弟子,「現在他舉了五千斤,這是剛入肌關?」
幾名弟子面面相覷,無人敢答。
厲雲海站在朱橫八身側,眯著眼望向霍院長棚的方向,嘴角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慢拉平了。
「五千斤確實不是剛入肌關能舉起的重量。」
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冰冷的審視。
「但也就五千斤而已。和許恆一樣,不算弱,但也稱不上強。師父,不必太過憂慮。」
朱橫八沒有接話。
他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對厲雲海使了個眼色:「你隨我來。」
兩人走到長棚後一處僻靜的角落,朱橫八負手而立,背對著厲雲海,望著遠處校場邊那幾棵老槐樹斑駁的樹影。
陽光穿過枝葉在他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斑。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你來?」朱橫八沒有回頭。
厲雲海低頭:「因為霍院。」
「對。因為霍院。」
朱橫八慢慢轉過身,「當年霍林那兩個兒子,根骨不比你差,若是讓他們繼續練下去,如今我朱院或許已經被他們壓抬不了頭。」
他的目光忽然變極冷。
「所以我讓你們的師兄動了手。事後霍林雖要了我的幾個徒弟償命,但我從不後悔。因為死的是霍林的兒子,而我的徒弟還可以再收。」
他伸出手,枯瘦的五指捏住厲雲海的肩頭,力道極重:
「現在霍院又冒出一個陳元。丁上根骨出身,習武不過一年,已是肌關暗勁。
他未必有許恆那般驚艷,但此人根基紮實可怕,根基好的人,後勁最足。雲海,為師不想幾年後再看到第二個霍林。」
厲雲海迎著朱橫八的目光,眼中寒光漸盛。
「師父,您的意思是——」
「擂台上若能碰上陳元,不要留情。」
朱橫八鬆開手,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沙啞平淡,「和許恆一樣,廢了他。」
厲雲海舔了舔嘴唇,嘴角那道弧度重新浮現,這一次帶著真切的殺意。「弟子記住了。」
午時三刻,校場銅鑼再響。
上午的氣力測試已全部結束,考官們將名冊匯總呈上木台。
東西兩側長棚的考生各自散去用膳,約好午後重聚。
陳元隨霍院眾人回到住處匆匆用了飯,又在校場外尋了處樹蔭打坐調息,將上午消耗的氣血盡數補滿。
一個時辰後,校場內再度人聲鼎沸,人數比起上午卻少了一些。
有幾人連千斤石鎖都未能舉起,直接失去了資格。
未時正,都尉賈青陽重登木台,玄色官袍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深沉的光澤。
他沒有多餘的開場白,抬手壓下全場的嘈雜,朗聲宣布:「第二關——技法考核,開始。」
校場四角上午擺放石鎖的位置已被撤去,換成了一座座齊腰高的鐵木樁台。
樁台通體漆黑,表面布滿細密的拳印,那是歷年武科考生用拳頭留下的印記。
每座樁台旁站著一名考官,皆是肌關暗勁以上的高手,面色沉穩,氣息綿長。
考生們依次上前,對著考官打出一拳。
考官以拳或掌相迎,通過肉身的直接接觸判斷考生的暗勁造詣。
這是最樸素也最無法造假的考核方式。
勁力發於骨髓,行於筋膜,形於拳面,一觸便知深淺。
陳元排在霍院隊列中,前方還有七八人。
他正閉目養神,忽然聽見西側長棚那邊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喧雜聲,像是一種發自肺腑的驚嘆,像是看到了某種讓人無法淡定的東西。
他睜眼望去,只見西側家族子弟的考核區域內,一名身姿挺拔的青年正從樁台前退下,考官低頭在名冊上飛快書寫,臉上的讚許之色毫不掩飾。
「宋家那個,暗勁大成!」
有考生從前面跑回來,壓低聲音對同伴說道。
「不到二十歲的暗勁大成,這一屆甲榜怕是要被他鎖定了。」
霍院隊列里響起幾聲低低的議論。
陳元心思微沉,暗勁大成,這份技法造詣確實足以傲視全場。
他如今只是暗勁小成,離大成還有不短的距離。
若在擂台上碰上此人,正面對抗勝算極低。
好在擂台賽並非單敗淘汰,每人有三場擂台的機會,綜合評定之下仍有周旋餘地。
「陳師弟,快到許師弟了。」方明海輕輕推了推他的胳膊。
陳元收回思緒,目光落向前方。
許恆已走到樁台前,對著那位身材魁梧的考官抱拳行禮。
考官微微點頭,示意他開始。
許恆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右拳從腰間崩出。
這一拳沒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就是心意六合拳最樸實的半步崩拳。
拳鋒走中線,暗勁含而不發,整條手臂在出拳的瞬間繃緊如鐵,拳面破開空氣,發出一聲極低沉極綿長的嗡鳴。
考官抬手相迎。
拳掌相觸的瞬間,考官的手掌微微向後盪了半寸。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又抬眼打量了許恆一番,微微頷首,提筆在名冊上記下一行字。
「霍院許恆——暗勁小成初等。」
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十人聽清清楚楚。
人群里又是一陣低低的議論,初等意味著突破小成不久,尚未穩固到中等的層次,但已是實打實的暗勁小成。
放眼全場,能入暗勁者尚不足兩成,更別說小成了。
許恆面無表情地收回拳,對考官微微點頭便轉身走回隊列。
路過陳元身旁時,他腳步頓了一息,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話:「陳師弟,輪到你了。」
語氣不冷不熱,但陳元從這句平淡的話里聽出另一層意思。
拿出真本事來,別讓我失望。
陳元還未邁步,又過了兩人,終於輪到他。
他走出隊列時,看台上的李靈姝幾乎是瞬間坐直了身子,上半身前傾,目光越過人群,鎖定在那道灰衣身影上。
李沫婉用團扇遮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彎彎的笑眼,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道:
「技法最是容易卡住,若陳元表現一般,靈姝你會不會很失望?」
李靈姝頭也不回地答道:
「我當然不會嫌棄他,技法是一步步練上來的,哪有那麼容易突破。我李靈姝可不是那種膚淺的人。」
話剛說完她便意識到中了圈套。
嫌棄?這兩個字分明是在說她已經把陳元當成自己人。
她的臉騰地紅了,咬著牙伸手去擰李沫婉的大腿:「你又給我下套!」
李沫婉早料到這手,團扇輕巧地擋住她的攻勢,笑花枝亂顫。
場邊另一處,李長福和李長貴兄弟並肩而立。
李長福望著陳元走向樁台的背影,又看著嬉笑打鬧的靈姝和沫婉,二女,嘴角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欲擒故縱,陳元這小子把這一手玩爐火純青。
長貴你看,靈姝那丫頭平日裡對誰都是一副冷傲模樣,現在倒好,眼睛恨不長在陳元身上。
等她回過神來,怕是自己都說不清是什麼時候陷進去的。」
李長貴沉默片刻,緩緩搖了搖頭:「哥,你有沒有想過,陳元可能真的對她不感興趣?」
李長福挑眉:「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同陳元打過不少交道。」
李長貴目光平靜。
「他這人心裡只有一個字——武。他拒絕副管事之職是因為怕耽誤習武,拒絕大比也是怕耽誤習武,就連靈姝追著他滿院子跑,他跑比靈姝還快。
他不是在玩欲擒故縱,他是真的嫌麻煩。」
李長福愣住了,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斂。
他仔細回想這些日子陳元的所作所為,忽然發現弟弟說不無道理。
他沉默片刻,苦笑著搖了搖頭:「若真是如此,那才是最高級的欲擒故縱。」
看台高處,李松和李柏依舊並肩而坐。
午後的陽光從木棚西側斜斜打進來,在他們腳邊投下長長的影子。
李柏端著茶盞,目光落在正在走向樁台的陳元身上,忽然問道:
「松弟,這陳元的暗勁,三個月前才剛領悟吧?」
李松點頭:「三個月出頭。」
「那依你看,他現在能到什麼層次?」
李柏將茶盞擱在案上。
「三個月,從初悟暗勁到穩固入門,算快的了。若是根骨再好些,摸到入門高等也不是不可能。
但暗勁不比氣力,不是骨頭硬就能練出來的,靠悟性和水磨功夫。
我猜,暗勁入門高等,快摸到小成的門檻。」
李松笑了笑:「那我便猜高一個層次——暗勁小成初等。」
李柏搖頭失笑:
「松弟,你這可不是賭石,是在賭命。三個月入小成,這一屆也就那兩三個暗勁大成能穩壓他一頭。
丁上根骨出身,一年之內暗勁小成,你當他是甲等根骨的妖孽嗎?」
李松沒有辯解,只是端著茶盞,目光越過杯沿落在那道灰衣身影上,唇角微微揚起:「猜著玩罷了。拭目以待。」
陳元走到樁台前,站定。
負責考核他的考官是個年約四十的瘦削男子,雙臂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兩條青筋虬結的前臂。
他的眼神犀利而平靜,像兩潭深不見底的井水。
陳元抱拳行禮:「霍院,心意六合拳,陳元。」
考官上下掃了他一眼,微微點頭,抬起右掌,掌心朝向陳元,示意他出拳。
陳元沒有立刻動手。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校場上所有的嘈雜聲從意識中剝離。
看台上李靈姝期待的目光、李松端著茶盞的手、李柏審視的眼神、許恆那句低沉的囑咐、朱橫八陰鷙的眼神。
這些都被他一一推開,推到意識的邊緣之外。
他的體內,氣血如江河流轉,鐵骨為基,象骨為柱,龍筋如弦,渾身肌肉在這一刻繃緊如滿弓。
大成明勁是勁力的皮毛,暗勁才是骨髓里的真功夫。
睜眼。沉腰。坐胯。右腳蹬地,勁起於足跟。
膝胯合一,腰脊擰轉如絞索。右拳從腰間崩出。
這一拳沒有任何保留。
小成暗勁盡數貫入拳鋒,拳面破開空氣的瞬間,沒有明勁那樣噼里啪啦的筋骨炸響,只有一聲極沉極綿的嗡鳴,像是有人在極深的地底敲了一記銅鐘。
考官的眼神變了。
他的右掌穩穩地迎上陳元的拳鋒。
拳掌相觸的瞬間,他只覺一股沉雄到極點的勁力透過掌心直灌進來。
是一股層層疊疊、連綿不絕的螺旋勁力,鑽透了他的掌肌,沿著小臂一路往上,震他骨髓都微微發麻。
他下意識地加了三分力,方才將這股勁力穩穩接住。
樁台周圍的考生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
他們看不見暗勁的深淺,但他們看見考官那隻手掌在接拳之後微微後移了半寸,看見考官眉宇間那一閃而過的凝重。
考官收回手,低頭看了自己的掌心許久,又抬眼仔仔細細地打量了陳元一遍。
他提起炭筆,在名冊上落下一行字。
「霍院陳元——暗勁……」
他忽然頓住,低頭又看了一眼名冊上的記錄,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似乎在確認什麼。
片刻後,他重新抬起頭,聲音比方才高了半分,清清楚楚地報了出來:
「——暗勁小成初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