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官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湖面。
暗勁小成初等。
這六個字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樁台周圍,傳進了每一個豎起耳朵的考生耳中。
短暫的寂靜之後,低低的譁然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排在後方的幾個考生伸長脖子往這邊張望,前頭已經測完的武者回過頭來,目光裡帶著審視與驚訝。
一個穿著藏青短打的青年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同伴,壓低聲音道:
「霍院除了許恆,還藏了這麼一號人物?春狩的時候怎麼沒聽說過?」
被捅的那人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陳元身上,像是在看一匹突然從斜刺里殺出來的黑馬。
暗勁小成,意味著技法造詣已越過那道最艱難的坎。
全場考生近兩百人,能入暗勁者尚不足兩成,能入小成者更是鳳毛麟角。
上一個被測出暗勁小成初等的,是霍院的首席弟子許恆。
再往前數,朱院的厲雲海,李家的唐川,宋家的宋乾——無一不是各院各家傾力培養的天驕人物。
而現在,這份名單上多了一個名字:霍院,陳元。
看台上,李靈姝霍地站起身。
她的動作太急,膝上的帕子飄落在地,她渾然不覺。
一雙杏眼亮驚人,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那份激動與驕傲毫不掩飾地寫在臉上,像是自己苦練多年的技法終於被考官認可了一般。
「沫婉!小成!暗勁小成!」
她轉過身,雙手抓住李沫婉的胳膊用力搖了搖,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雀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會讓我失望!」
李沫婉被她搖髮髻都歪了半分,苦笑著按住她的手:
「知道了知道了,你再搖下去我這把老骨頭要散架了。」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李靈姝的肩頭,落在台下那個灰衣少年身上。
陳元正在整理衣袖,動作不疾不徐,臉上沒有半分驕色,仿佛方才打出的那一拳只是尋常練功,不值大驚小怪。
李沫婉收回目光,用團扇輕輕抵住下巴。
她忽然想,如果自己沒有與宋家那位公子訂婚,此刻會不會也對這樣一個深藏不露、越看越看不透的人,生出幾分別樣的心緒來?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她便驚覺失態,忙用扇子遮住半張臉,耳根微微發熱。
不關注的時候倒還罷了,一關注起來,才發現這人是越來越高深莫測了。
看台高處,李松與李柏的茶盞同時擱在了案上。
兩隻茶盞落案的聲音幾乎重疊,卻出自截然不同的心境。
李柏的茶盞落重了些,茶水濺出幾滴,在紅綢案面上洇開幾點暗色的水漬。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三個月。」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到難以辨別的情緒。
有驚訝,有感慨,也有幾分自嘲,「松弟,你說對,他不是丁上根骨該有的樣子。」
李松沒有接話。
他端詳著台下那道灰衣身影,手指在茶盞邊緣緩緩摩挲,目光深沉而溫和。
他對陳元有信心,但這份信心在今日之前多少還摻雜著幾分人情與偏愛。
他看好陳元,固然是因為陳元的表現,也因為兩人之間那層惺惺相惜的默契。
可此刻,當考官清清楚楚地報出「暗勁小成初等」時,那份摻雜著人情的信心忽然變無比純粹。
陳元不需要任何人情的加分,他本身就足夠耀眼。
李松重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已有些涼意的茶水,唇角微微上揚。
霍院長棚下,許恆靠在柱子上,雙手抱胸,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陳元身上。
他的臉上沒有驚訝,也沒有不悅,只有一種極深的、旁人難以察覺的複雜。
旁人不知道,但他自己心裡清楚,方才對著考官打出的那一拳,他沒有留手。
也就是說,他的真實技法,就是暗勁小成初等。
而陳元也是。
他想起一年多前,陳元初入霍院,連站個三體式都搖搖晃晃,自己已是霍師寄予厚望的親傳弟子。
那時候兩人之間的差距,是乙上根骨與丁上根骨之間不可逾越的天塹。
後來陳元叩破皮關、骨關、肌關,一步步往前追趕,許恆雖然心生警覺,卻始終相信自己跑更快。
直到此刻,兩人站在了同一條線上。
他從初入暗勁到小成初等花了多少時間?陳元又花了多少時間?他不想去細算,因為算出來的結果只會讓自己更煩躁。
許恆閉上眼,背靠著柱子,深吸了一口氣,將胸口那股翻湧的焦躁強壓下去。
「陳師弟!」
方明海從人群中擠過來,臉上的驚喜毫不掩飾,「暗勁小成!你瞞我好苦!上次問你你還說『還在練』,原來早就小成了!」
陶平跟在他身後,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拍了拍陳元的肩膀:
「不到一年,從明勁大成到暗勁小成,陳師弟這份悟性,陶某佩服。
上午我還說你入乙榜不成問題,現在看來倒是我保守了,甲榜也不是不能想。」
宋橋站在陶平身後,表情比方才更加複雜。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只擠出兩個字:「恭喜。」
這兩個字說不咸不淡,連他自己都覺有些敷衍,可他實在提不起更多的熱情。
許恆是他押的寶,許恆的表現也確實沒有讓他失望,暗勁小成初等,放在任何一屆武科都是一流的成績。
可問題在於,陳元也是暗勁小成初等,而陳元不是他押的寶。
他忽然想起當初陳元被顧家拋棄時,自己曾在心中暗笑顧家有眼無珠。
現在想來,他和顧家,又有什麼分別?
方明海正要再說什麼,忽然眉頭一皺,目光越過陳元的肩膀,落在後方。
陳元順著他的目光回頭,便見一道腰大膀圓的身影正不緊不慢地朝這邊走來,嘴角掛著那道讓人看了就生厭的似笑非笑。
厲雲海。
他在陳元面前兩步處站定,居高臨下地掃了陳元和許恆一眼。
「霍院今年倒是風光,兩個暗勁小成,連我都要刮目相看了。」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誇獎,但下一句便露出了藏在話尾的刺,「可惜,暗勁小成也有高下之分。你們兩個加起來,也不夠我一隻手打的。」
方明海臉色一變,正要開口,許恆已經先一步站直了身子。
「厲雲海,」許恆的聲音不冷不熱,卻鋒利像一把剛從磨刀石上抬起來的刀。
「我希望你的骨頭跟你的嘴巴一樣硬。別明天一上擂台,被我一拳砸爛了,到時候在全校場人面前跪著求饒,可就不好看了。」
厲雲海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眼中寒光掠過。
他冷笑一聲:「許恆,嘴硬沒用。明天見真章。」
說完又轉向陳元,「還有你,陳元,我記住你了。」
陳元沒有說話。
這份平靜比任何狠話都更讓厲雲海不舒服。
許恆雖然嘴硬,但至少他的憤怒是真實的,是熟悉的,是可以預期的。
而陳元的目光里沒有任何情緒,像是在說:知道了,還有別的事嗎?
這種波瀾不驚讓厲雲海隱隱生出一絲忌憚。
他又深深看了陳元一眼,將這份忌憚壓在心底,轉身大步離去。
「狂什麼。」
方明海衝著厲雲海的背影啐了一口。
陶平卻微微皺眉,低聲道:
「他是故意來激你們的。擂台上保持心態平穩比什麼都重要,別中了他的圈套。」
許恆沒有說話,重新靠回柱子,閉上了眼。
陳元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多餘的反應。
他知道厲雲海說的是真的,明日擂台,若真碰上,誰都不會留手。
但他也知道,留不留手從來不是嘴上說了算的。
霍院。
夕陽從院牆外斜斜地灑進來,將幾棵老槐樹的影子拉瘦長。
練功的青磚地面上還殘留著白日陽光的餘溫,踩上去微微發暖。
陳元默默在院中一角站定,開始演練心意六合拳。
劈、崩、鑽、炮、橫,每一式都使極慢極穩,給人一種孩童都能躲過的錯覺。
可在懂行的人眼中,這一拳快起來,足夠打破風聲。
遠處圍觀的幾個師弟竊竊私語。
有人在猜陳師兄明天擂台賽能走多遠,有人在小聲爭論厲雲海和許恆誰更強,有人注意到陳元還能靜下心來習武,練了整整一個時辰都不見一絲浮躁。
陳元聽不見這些議論。
他的意識里只有拳頭劃破空氣的聲音,只有氣血在筋骨間流轉的溫度。
第二日清晨,天色未亮透,校場外的告示牌前已圍滿了人。
冷如霜帶著幾名捕快維持秩序,將擠在最前面的幾個半大小子往後擋了擋。
告示牌上貼著一張大紅的榜單,墨跡猶新,密密麻麻地列著今日擂台賽的對陣安排。
榜單一貼出來,人群中便炸開了鍋。
有霍院弟子擠到最前面,踮著腳從上往下找。
霍院許恆——對手,李家唐川。那人回頭朝同伴喊道:「許師兄對唐川!李家的那個!」
又往下看了一行,聲音忽然變了調,「陳師兄——陳元師兄對……」
他頓住了,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對厲雲海!朱院的厲雲海!」
消息像長了翅膀,轉眼便飛回了霍院。
彼時陳元剛用過早飯,正站在院角演練磐石樁功。
初晨的陽光從他肩頭滑落,在地上拖出一道細長的影子。
一名師弟氣喘吁吁地跑進來,還沒站穩便扯著嗓子喊:
「陳師兄!擂台安排出來了!你對厲雲海!」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壓腿的不壓了,打拳的不打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集在院角那道站樁的身影上。
厲雲海,朱院首席大弟子,昨日在校場上當眾放話要廢掉陳元和許恆的那個人。
這份對陣安排像是有人故意把兩支火藥桶放在了一起,只等點火的瞬間。
陳元收了樁,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的表情依舊平靜,只是抬手擦了擦額角細密的汗珠,語氣平淡像是聽到今天午飯吃什麼:「知道了。」
不知該說是造化弄人,還是冤家路窄呢?
方明海快步走上來,臉上的焦急幾乎要溢出來:
「陳師弟,厲雲海這人下手極狠,春狩時許師弟都在他手上吃過虧,你千萬要小——」
話未說完,霍林已從內院走了出來。
他的步子在陳元面前停下,一隻手輕輕按在陳元的肩頭。「小心。」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若察覺不敵,及時認輸。你日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陳元抬起頭,看著霍林那雙深潭般沉靜的眼睛,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太多——兩個未能成長起來的孩子,十幾個替他們償命的朱院弟子,三十多年的恩怨。
陳元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他是霍院弟子,和這仇恨剝離不開。
能做的,唯有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