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九淵的茶盞僵在了嘴邊。
他看著擂台上那個灰衣少年收拳而立的身影,看著自己的侄兒跪坐在碎磚之間渾身發抖的模樣,嘴唇翕動了幾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心中的情報清清楚楚:陳元,一個月前武科甲榜第十,煉肌入門,暗勁小成。
可方才那三拳,那崩山裂石般的三拳,分明是煉肌大成與暗勁大成的雙重爆發。
一個月。
僅僅一個月,有人能在煉肌上從成入門走到大成?
就算陳元不能以常理度之,煉肌入門就有煉肌小成實力,那麼如今煉肌大成實力,恐怕進度也在煉肌小成。
唯一的解釋是,他的橫練功夫恐怕又有進展。
更難以置信的是,技法方面,他居然已達成大成暗勁。
上次武科測試,他還是暗勁小成初等吧?
可事實就擺在擂台上,由不他不信。
李竹臉上的笑容也早已從驚訝轉為不加掩飾的欣喜。
他原以為這一場最好的結果不過是陳元險勝,等趙輕塵亮出煉肌大成的底牌時,他甚至已做了輸掉一千兩銀子的打算。
可陳元給他的不是險勝,是碾壓。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李長青,語氣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好:
「長青,你方才是不是已經看出他暗勁大成了?」
李長青的目光仍落在擂台上那道灰衣身影上。
他緩緩搖了搖頭,嘴角帶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不是看出來的,是他在戰鬥中突破的。方才那兩百招,他是在用趙輕塵的拳來磨自己的暗勁。」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激賞:「現在我知道他為什麼示弱了。他在把對手當磨刀石。」
擂台上,陳元收拳而立,朝趙輕塵抱拳,語氣平和:「輕塵兄,承讓了。」
趙飛霄從看台上走下幾步,站在擂台邊緣,低頭看著跪坐在地的弟弟,又抬眼看向陳元。
他沉默了許久,忽然嘖了一聲,緩緩開口:「陳供奉,無需自謙,這一場我弟弟輸不冤。」
說罷,他的目光在陳元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向不遠處的李長青,心中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滋味。
當年他被李長青壓了整整三年,如今他弟弟又被李家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供奉壓抬不起頭。
歷史從不重複,但歷史總是押韻,好一對難兄難弟。
趙輕塵依舊跪坐在擂台上,死死握著拳頭,仿佛要把指甲摳進血肉里,渾身發抖。
他的聲音沙啞而迷茫,像是被抽走骨頭的死狗:
「大哥……我……我又輸了。服了丹藥,境界也突破了……為什麼?為什麼還是打不過?」
上次輸了還有藉口可找,畢竟家裡剛遭了橫禍。
但這次他調整到了最佳狀態,仍舊被無情碾壓,已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卻沒有再流淚。
眼淚似乎已經在剛才那一刻流幹了。
趙飛霄蹲下身,一隻手按在弟弟的肩膀上,用力握了握,聲音低而堅定:
「不是你太弱了。是陳元太強了。能在他手下撐過兩百招,放眼這一代清遠縣的年輕武者,沒有幾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元,又掃過李長青,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般的嘆息:
「有些人,生來就是給別人當磨刀石的。你我都是。」
比武結束,賭約自然到了該履行的時候。
趙九淵從看台上站起身,斷臂的袖管在風中微微拂動。
他臉上的笑容多少有些僵硬,但還是拿起放下,從懷中取出那張靈魚養殖場的地契,伸手遞給李竹,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失體面的熱絡:
「李老弟,願賭服輸。這處魚場從今日起便歸李家所有。還望你我兩家,日後多走動,建個更深厚的交情。」
李竹接過地契,拱手回禮,笑意從容:
「趙家主言重了。今日一戰是君子之爭,比過便算過。往後兩家互通有無,李家自當以誠相待。」
他說滴水不漏,既沒有過分親近,也沒有讓人難堪。
李家和趙家之間那層微妙的關係,分寸感全在話里。
趙九淵轉身時,臉上的笑容已然淡了幾分。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朝趙飛霄與趙輕塵招了招手,帶著趙家的人往校場外走去。
魚場沒了是肉疼,但真正讓他心頭沉重的不是魚場,是陳元。
一個月前便已足夠黑馬,一個月後又比所有人預想的走更遠。
這樣的人,為什麼不是他趙家的?
李竹目送趙家的人走遠,這才轉過身來,臉上的笑容比方才真誠了幾分。
他看向陳元,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讚賞:
「陳元,今日這一戰,打出了我李家的威風。你的月俸,從五百兩提到六百兩。至於約定的那一千兩銀子——」
他拍了拍陳元的肩膀,笑道,「最遲今晚便能從家族庫房撥出,到時你便可憑身份令牌隨時領取。」
陳元抱拳,語氣謙遜:「多謝總管事。不過是盡了分內之責,不敢當如此厚賞。」
他沒有推辭,他清楚自己的價值,也知道李家需要他這樣的供奉來撐場面。
而且他也確實需要這筆錢,一千兩銀子,足夠他每天進行一次珍貴的藥浴。
一次便是三十兩,持續一個月。
藥浴配合強筋丹,雙管齊下,龍筋和煉肌的進度定會再提一個台階。
餘下的銀子還能買些靈魚寶藥,彌補氣血,加速煉肌。
反正錢這東西,在他手裡從來留不住,全餵給這副越來越能吃的身體。
李竹擺擺手,笑道:「不必謙虛。若擱在當下重新排一次武科,以你今日的實力,前三穩了。」
他頓了頓,又道:「這一屆武科頭名雖被宋家那個宋乾奪了去,但他的起點遠比你高,習武時間也比你長了半年。假以時日,你未必不能超越。」
李長青在一旁微微點頭,難開口附和了一句:
「陳供奉,父親這話我認同。你方才那一拳的暗勁,已有了自己的東西。不是死練出來的,是打出來的。這份悟性,比我當年也不差。」
陳元再次抱拳,沒有多說什麼。
李長青這樣的天才親口認可,分量不是客套話能比的。
但他更清楚,天才只能代表起點,能走到哪一步,還看接下來的每一日,每一拳。
比武結束,人潮散去。
夕陽從雲層後漏出幾縷昏黃的光,將校場的青磚地面染成一片斑駁的暗金。
陳元獨自踏著暮色往伏牛山走去,回到一號藥園時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
李松正在院中練刀,見他進來便收了刀勢,笑著招手讓他過去說話。
聽陳元將比武的經過簡略說了一遍。
尤其是聽到他以大成暗勁三拳擊潰趙輕塵時,李松捋著鬍鬚,眼中滿是欣慰,又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無奈:「你有縱橫的資本,就是太低調了。」
陳元苦笑,輕聲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敢自視甚高。另外,在下也不喜與人交惡。」
李松嘆了口氣,將刀擱在兵器架上,轉過身來,語氣認真了幾分:
「世道講究一個爭字。你不與人交惡,別人可就要騎在你頭上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這幾日宋家那邊越來越不安分,怕是要牽扯到雙方年輕一輩的爭鬥了。
你身為甲榜第十,又是剛剛大勝趙輕塵的李家供奉,若真有那一天,你首當其衝。」
他看著陳元,目光沉靜,「做好心理準備。」
陳元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他早已想過此事,也明白這一天遲早會來。
人在局中,身不由己。
他能做的便是在這一天來臨之前,儘快提升實力。
這天夜裡,陳元沒有留在藥園。
他踏著夜色往山下走去,今晚回一趟城裡,把那一千兩銀子領出來,換成實實在在的資源。
他走不快不慢,腳步踩在山道的碎石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伏牛山這一段是李家的勢力範圍,兩側的山林在夜風中簌簌作響,偶爾有巡夜的暗樁從林中探出燈籠朝他晃一晃,認出是陳供奉便又退回去。
出了伏牛山,便是一段不算太長的過渡地帶,兩側是零星的農田和廢棄的磚窯,月光從雲隙間漏下來,在土路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霜。
再往前走便是城牆,進了城便是李家的絕對控制區。
陳元走在這段過渡地帶時,腳步不自覺放慢了半分。
他的警覺早已刻進本能,這一年多來,他在夜裡走這條路不下百回,每一步踩在哪裡,哪裡能藏人,哪片陰影不對勁,他心裡都有一本帳。
前面是一片廢棄的磚窯,月光照在坍塌的窯頂上,投下幾團濃化不開的黑影。
就是這幾團黑影,讓陳元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不是眼睛看見了什麼,是耳廓在風中捕捉到了一絲極細極銳的破風聲。
那麼急,那麼冷,帶著凜然的殺意。
他幾乎是本能地側身滑步,凌波微步的燕子抄水瞬間展開,整個人貼著地面斜掠出去。
三支弩箭擦著他的衣襟和耳廓掠過,釘入他方才立身處的土路,箭尾的翎羽在月光下兀自顫動,箭尖入土三寸,力道足以貫穿皮膜。
但弩箭只是開胃菜,箭矢破風的餘響尚未消散,一道黑影已從磚窯坍塌的陰影中暴起,如夜梟般撲至陳元身側。
陳元不退。他在閃避弩箭的同時已經完成了轉身,左腳碾地,右臂橫出。
這一擊他不敢有任何的保留,象骨龍筋催發到極致,前臂如鐵棍般攔在對方劈來的掌鋒上,一裹一翻,將這股剛猛的劈掌之力斜斜卸開。
「砰」的一聲悶響,兩人各退半步。陳元的眼神沉了下來,霹靂連環掌。
這路掌法和那晚伏殺他的黑衣人如出一轍,但是勁力更強。
這不是巧合,來襲之人,估計和何天雄脫不了干係,甚至就是他本人。
黑衣人明顯是衝著陳元來的,眼中的殺意很是濃烈。
他聽說陳元在下午的比武中展現出了煉肌大成與暗勁大成的實力,便再也按捺不住。
此人成長的速度太快了,快讓人脊背發涼。
他本以為憑自己髓關初成、暗勁圓滿的境界,又是趁夜偷襲,十拿九穩。
可方才一交手他便心頭一震。
不對。陳元的拳力沉不像是肌關該有的,那股從骨骼深處透出來的反震之力,讓他的掌緣至今仍在發麻。
這讓他心中的殺意更深,煉肌大成便能和他這樣的髓關交手,若是繼續放任陳元成長下去,絕對會成為心腹大患,必須將其徹底扼殺。
就在今天!
兩人在月光下的土路上纏鬥在一起,轉眼已交手二十餘招。
陳元將象骨龍筋催發到極致,鐵骨錚鳴,龍筋如弦,每一拳崩出都裹著大成暗勁的螺旋穿透之力。
心意六合拳在他手中使開了。
虎形劈拍、龍形纏繞、蛇形疾點、鷂形翻掠,十二形拳流轉如飛,每一手都帶著致命的殺意。
黑衣人越打越心驚。
他的霹靂連環掌與霹靂快腿雖也使密不透風,暗勁圓滿的穿透力比陳元更勝一籌,髓關的骨骼強度也讓他能硬接陳元的重拳而不傷,但陳元的步法太快了。
那套身法在月光下無聲無息,每一步都踩在他攻勢最難受的位置。
他明明境界更高,卻始終無法將陳元逼入死角。
陳元心中也在飛速盤算。
對方是髓關,暗勁圓滿,都比他高了一個台階。
但有鐵象之骨和進度近半的龍筋撐著,他在硬撼中並不落下風。
要知道圓滿的龍筋可是能和髓關化勁掰一掰手腕,現在的進展,打個剛剛破入髓關的武者不成問題。
而且從交手情況來看,他察覺到對方的髓關境界並不穩定,像是剛剛突破,甚至還是依靠了外力。
只是他心裡清楚,想在短時間內擊敗對方也幾乎不可能。
再怎麼說,對方也是髓關強者,能夠源源不斷地生出氣力來,論持久戰,他也不占優。
又是十餘招過去。
黑衣人久攻不下,心中焦急無比,若是錯失了這個機會,往後再想伏殺陳元,可就難了。
還好他做足了充分準備,不是孤身而來。
忽然變招,一記霹靂快腿逼退陳元半步,身形借力後撤,月光下他眼中殺意大盛,忽地厲喝一聲:
「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
聲音未落,陳元後背的汗毛根根倒豎。
他感覺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氣息從右側的陰影中浮現。
沉而不露,穩如山嶽。
來人的修為,比眼前這個黑衣人更高。
髓關化勁。
幾乎沒有猶豫,陳元腳下凌波微步已全力展開,整個人如驚鴻般朝城牆方向掠去。
兩道人影一前一後緊追不捨,欲在最關鍵的時刻截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