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瘦黑衣人連退三步,每一步踩在青磚地面上都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
陳元的槍如附骨之疽,槍尖始終追著他的咽喉,那股大成暗勁的螺旋穿透力透過槍桿滲過來,震他雙臂發麻。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不能再藏了,再藏下去,今晚就交代在這裡。
他忽然鬆了掌勢,雙臂一振,渾身氣勁驟然炸開。
衣袍鼓盪間,他的拳架子徹底變了。
方才那套生澀的連環劈掌被他棄如敝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雄渾剛猛的拳意。
劈石碎玉拳,右拳掄起如大斧,拳鋒破風時發出一聲沉雄的嗚咽,迎著陳元的鑽槍硬撼而上。
「當——!」
拳槍相撞,竟發出金鐵交擊般的脆響。
陳元的槍尖被這一拳砸微微一偏,螺旋勁力被那股剛猛無匹的拳勁正面碾碎。
高瘦黑衣人借勢欺身而上,左拳已從腰間穿出,劈石碎玉拳第二式,開山裂碑,直取陳元胸口。
陳元撤槍回防,槍桿橫架,「砰」的一聲悶響,拳鋒砸在槍桿上,震陳元腳下的青磚寸寸碎裂。
好沉的拳,這才是他的真本事。
兩人再度交手,攻守之勢與方才截然不同。
高瘦黑衣人不再遮遮掩掩,劈石碎玉拳使大開大闔,每一拳都裹著煉肌大成的雄渾力道,拳風所過之處空氣都被劈出尖銳的嘯叫。
他的拳路讓陳元有些熟悉,竟是與徐天成很是相似,劈、砸、崩、撞,招招剛猛,式式硬撼,標準的徐家拳法底子。
陳元手中長槍翻飛,劈崩鑽炮橫輪番上陣,槍桿與拳鋒在空中不斷碰撞,每一次撞擊都迸出刺耳的金鐵之聲,火星在夜色中四濺如螢。
兩人從院門口打到山道邊,又從山道邊打回院牆下,所過之處青磚碎裂、木柵折斷,院牆上被拳風和槍勢刮出道道深痕。
陳元心中疑雲漸濃。
這人的劈石碎玉拳使極為純熟,絕非臨時學來充數。
拳架子的底、發力的習慣、甚至出拳時肩頭微微一沉再彈起的那個細微動作,都和他在武科擂台上交過手的徐天成一模一樣。
但徐天成兩個月前才什麼實力?煉肌還未大成、暗勁大成,堪堪壓他一頭。
眼前這人卻已是煉肌大成、暗勁大成,拳力之沉比當日的徐天成強了不止一籌。
兩個月的時間,乙上根骨能有這般精進?他不信。
但也無需費神去猜,是不是徐天成,擒下來撕了蒙面布,一看便知。
陳元忽然將長槍往地上一插,槍尾入土三尺,槍桿兀自嗡嗡顫動。
他空手往前踏了一步。
三體式的架子一紮,整個人的氣勢陡然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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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是槍法那種大開大闔的殺伐之氣,而是一股沉穩如山的拳意。
槍法他並不精通,雖說一寸長一寸強,但心意六合拳,才是他真正的看家本事。
高瘦黑衣人瞳孔微縮,本能地往後撤了半步。
便在這半步之間,陳元已欺身而上。
左腳蹬地,身形如鷂子鑽天般騰空而起,右掌凌空下劈。
鷂形·鷂鷹撲雀。這一掌劈又快又沉,掌緣裹著龍筋象骨之力,大成暗勁含而不發,劈向他的面門。
他倉促抬臂格擋,「砰」的一聲悶響,整條手臂酸麻難當,腳下青磚碎裂,整個人被這一掌劈下沉了半寸。
不等他喘息,陳元的第二手已到,虎形·猛虎撲食,雙爪齊出,一取咽喉一取心口。
高瘦黑衣人咬牙硬接,劈石碎玉拳的「鐵門閂」橫架雙爪,卻被陳元爪上那股沉雄之力震雙臂發顫。
他借力後撤,想拉開距離重新調整節奏,但陳元的步法比他更快。
凌波微步無聲無息地踩出弧線,燕子抄水般繞到他側翼,龍形·龍探爪已扣向他肩井穴。
他急忙沉肩墜肘,以劈石碎玉拳的「橫斷山」格開這一爪,陳元的左膝已頂了上來。
雞形·金雞獨立,膝尖直撞他小腹。
他倉促沉掌格擋,「砰」的一聲,整個人被撞踉蹌後退。
轉瞬間已是十餘招過去。
高瘦黑衣人的劈石碎玉拳早已不複方才的剛猛凌厲,被陳元的十二形拳壓節節敗退。
他越打越心驚,兩個多月前,在武科擂台上,他還能穩勝陳元。
那時候陳元只能在他手下撐過五十招,最終無奈認輸。
可現在,同樣是煉肌大成,同樣是暗勁大成,他卻被陳元壓毫無還手之力。
這兩個多月他也沒有荒廢,服用了門中秘藥,付出了不小的代價才將煉肌從小成高等推到大成中等,暗勁也即將圓滿,這份精進放在同輩中已是極快。
他自信現在已不弱於甲榜第一的宋乾。
可陳元呢?從暗勁小成初等到暗勁大成,從被壓著打到反過來壓著他打,只用了兩個多月。
這是什麼精進速度?甲等根骨也不過如此吧?
他的眼中閃過驚駭、不甘,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陳元沒有給他喘息的時間。
蛇形·靈蛇吐信,右手五指併攏疾點他咽喉,高瘦黑衣人側頭避過,陳元的左手已從他視野死角穿出,鷹捉。
五指如鐵鉗般扣住他的右腕,往外一翻。
「咔嚓」一聲脆響,腕骨脫臼。高瘦黑衣人悶哼一聲,右臂垂落,劈石碎玉拳的架子瞬間崩散。
陳元欺身而上,右手已扣向他的咽喉——
便在這時,一道凌厲的拳風從側翼的山石後暴起。
陳元瞳孔驟縮,扣向黑衣人咽喉的右手硬生生收回,左臂橫出格擋。
「砰!」拳臂相撞,陳元整個人被震橫移三步,腳下的青磚被鞋底犁出一道淺溝。
他穩住身形,抬眼望向出手之人,又一個黑衣人,身形魁梧,氣息沉凝如山。
髓關化勁,這人出拳的力道與方才那個高瘦黑衣人截然不同,每一拳都裹著一股舉重若輕的勁力。
不是暗勁的穿透,不是明勁的炸裂,而是一種將力量控制到毫釐之間的圓融。
化勁。
魁梧黑衣人一招逼退陳元,並不追擊,只是擋在高瘦黑衣人身前,目光冷冷地掃了陳元一眼,又掃向山道的盡頭。
他耳廓微動,似乎捕捉到了什麼動靜,眉頭微微皺起。
陳元也沒有立刻搶攻。
他穩住三體式的架子,目光在這兩個黑衣人之間掃了一遍,心中飛速盤算。
髓關化勁,這個級別的高手,正面對抗他雖有龍筋撐著不至於速敗,但想取勝也極為困難。
方才那一記格擋,對方的化勁透過小臂直灌進來,震他整條手臂的骨骼都在隱隱發麻。
還好龍筋進度已過半,筋膜韌如龍筋,將那股滲透力卸去了大半,否則光是這一拳就足以讓他骨裂。
他在估量對方,對方也在估量他。
魁梧黑衣人面巾下的眉頭越皺越緊,情報里這個陳元不過是肌關暗勁,就算有些天賦,也不該能與自己正面對撼。
方才那一拳他已用了七成力道,換作尋常肌關武者,臂骨必裂。
可陳元只是退了半步,連呼吸都沒亂。
高瘦黑衣人捂著脫臼的右腕,眼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複雜。
此人兩個月前還遠不如他,現在不僅三拳兩腳便將他打毫無還手之力,甚至還能硬接髓關化勁一擊而不倒。
這份精進,已經不是「天賦不錯」能夠形容的了。
就在這時,山道上傳來一股極具壓迫感的氣息。
一道修長的身影從火光映照的山道盡頭走來,步伐不疾不徐,但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人心跳的節拍上。
月白長衫在夜風中微微拂動,清朗的面容被烽火的光芒映明滅不定。
李長青。
魁梧黑衣人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幾乎是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毫不猶豫地從懷中摸出一枚龍眼大的黑珠,狠狠摔在腳下。
「砰」的一聲悶響,黑色煙霧炸開,濃煙滾滾如潮,瞬間吞沒了整條山道。
陳元屏住呼吸連退數步,等煙霧散去時,山道上已空無一人。
不僅是他,幾乎所有黑衣人都如法炮製,沒有絲毫猶豫選擇撤退。
幾個起落之後,山林深處隱約傳來幾聲零星的哨音,所有的黑衣人都在迅速撤退。
蔣平川的身影從另一側的山道上掠出,落在陳元身旁,目光迅速掃了一遍陳元周身,沉聲道:「可有受傷?」
陳元搖了搖頭,將微微發麻的右臂垂下,聲音平穩:
「無礙。蔣供奉來及時,剛交手你便到了。」
蔣平川鬆了口氣。
方才他遠遠看見陳元與那魁梧黑衣人對撼一記,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陳元是李松看重的人,前途無量,若是在藥園出了岔子,乃是李家的損失。
他方才被兩個髓關化勁的好手纏住,一時脫不開身,還是李長青趕到後才騰出手來。
陳元望向黑衣人撤退的方向,問道:「藥園情況如何?」
蔣平川抹了把臉上的血漬,沉聲道:
「長青公子帶了人過來,最強的幾個供奉都在。那個聚元境的黑衣人今晚沒露面,剩下的雖然難纏,但壓不住我們。局勢已經穩住了,損失應該比上次小多。」
陳元微微點頭,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
沒有聚元境強者摻和,便不至於有太大的危險。
沒有過多寒暄,簡單聊了幾句後,又各自趕往各處藥園協防。
…
城北,宋家。
火光沖天。
與伏牛山上的青白烽火遙相呼應的,是宋家本府那一片熾烈的橘紅。
飛檐斗拱在烈焰中扭曲坍塌,雕樑畫棟化為焦炭,火星如流螢般沖天而起。
慘叫聲從各處院落傳出,混在瓦礫崩落與刀劍相斫的巨響里,將這座屹立了數代的世家府邸攪成了一鍋沸騰的煉獄。
但宋宏光在縣衙議事時吹噓的那番話,倒也不全是虛言。
宋家的防衛體系確實遠勝趙家。
暗哨的分布、機關的布設、巡邏的路線,都經過精心設計,層層嵌套。
黑衣人發動襲擊的動靜剛起,一隊巡夜的護院便已察覺,為首的隊長毫不猶豫地朝天放出了三支響箭。
響箭的尖嘯尚未消散,宋家的各處院落便同時亮起了火把,沉厚的銅鐘聲從望樓上炸開。
各房弟子迅速集結,護衛們有條不紊地湧向各自的防線節點,這些都是事先演練過無數次的動作。
宋宏光披著外衣衝出正堂時,宋家的抵抗已經組織起來了。
他沒有像趙九泉那樣孤注一擲地衝上去,而是沉著地調度人手,一隊封死西側迴廊,一隊護住東廂的年輕弟子,一隊守住正堂前的防線。
以宋宏光為首,宋家的一眾強者結陣而守,硬生生將黑衣人的攻勢擋在了內院之外。
前來襲擊的黑衣人同樣實力強勁,數名四關三境巔峰的強者坐鎮,與宋家的高端戰力纏鬥在一起,雙方一時僵持不下。
但最大的威脅不在內院,在那道鬼魅般的身影。
那名聚元境的黑衣人再次出現了。
他身形瘦削,面覆黑巾,如入無人之境般遊走於宋家的防線之間。
他沒有去碰那些結陣固守的宋家主力,而是專挑那些相對較弱、正在混戰中落單的髓關化勁武者。
一掌一個,每一掌都裹著雄渾的元力,中者筋骨寸斷,當場斃命。
他收割的速度極快,像是在從外圍一層層剝掉宋家的防禦。
宋家的髓關化勁武者本就有限,眨眼間便折了三四個,防線雖還未崩潰,但已岌岌可危。
宋宏光一邊揮刀擋住一名四關三境巔峰強者的猛攻,一邊厲聲喝道:
「宋家的兒郎們——撐住!都尉的援兵即刻便到!」
又轉向黑衣人,聲音裡帶上了一股挑釁的意味:
「賊子——你們有本事就別跑!待到援兵一到,今夜便是爾等覆滅之時!」
他這番話,一半是對族人說的,要穩住士氣;另一半也是對黑衣人的威脅,他知道這群黑衣人最忌諱的就是拖延。
上次襲擊趙家時,他們便是卡在賈青陽趕到之前撤退的,分毫不差。
他想用這句話賭一把,賭這群黑衣人會心生忌憚。
但黑衣人沒有退。
那名聚元境強者甚至沒有抬頭看宋宏光一眼,依舊不緊不慢地收割著落單的髓關武者。
宋家的防線被一層層地剝開,正堂前的最後一道防線已被逼搖搖欲墜。
宋宏光的心沉了下去,這群人難道不怕被賈青陽截住?
就在這名聚元境強者將第五個髓關武者一掌斃於掌下,正欲轉身撲向宋家那群結陣固守的四關三境巔峰強者時,他的身形忽然頓了一瞬。
一隻蒼白而修長的手從袖中探出,在耳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聆聽什麼。
片刻後,他收回手,聲音沙啞而短促地吐出兩個字:「撤。」
這個字像是投入湖心的一塊寒冰。
正在內院與宋家供奉們纏鬥的黑衣人們毫不猶豫地收招後撤,互相掩護,交替脫離戰場。
他們的撤退比上一次更加從容,幾名四關三境巔峰強者斷後,擋住宋家高手的追擊,其餘人如潮水般往院牆方向退去。
宋宏光牙關緊咬,眼眶欲裂。
他看見正堂前的台階上橫七豎八地倒著他叫出名字的宋家高手,看見內院的影壁被鮮血潑成了暗紅色,看見黑衣人扛著宋家年輕武者的屍體如退潮般往夜色里涌去。
他猛地暴喝一聲,提刀便沖:「給我攔住他們,一個也不能放走——!」
他劈翻了一個斷後的黑衣人,刀勢未收,第二刀便要斬向另一個。
便在此時,那道鬼魅般的身影出現在他面前,聚元境的黑衣人不知何時已掠到他身前,一掌拍來。
掌勢不疾不徐,卻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元力壓迫感。
宋宏光倉促橫刀格擋,那一掌拍在刀身上,雄渾的元力透過刀杆直貫入體,將他的護體氣勁震潰散,整個人倒飛出去,砸在院牆下,「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
待他掙扎著撐起身來時,院牆上已空無一人。
只剩下滿院的屍首、碎裂的青磚,和夜風中越飄越遠的血腥味。
十幾息後,一道玄色官服的身影如驚雷般落在宋府殘破的院牆上。
賈青陽負手而立,目光如刀般掃過整座戰場,面色陰沉能滴出水來。
他躍下院牆,落在宋宏光面前,聲音低沉而急促:「黑衣人呢?」
宋宏光捂著胸口,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不知是憤怒還是傷勢所致。
他抬起頭,看著賈青陽,聲音沙啞:「你們來之前十幾息,他們……全撤了。像是提前收到了風聲。」
賈青陽的拳頭猛然攥緊,指節捏咔咔作響。
又是這樣,究竟是何人對他的行蹤如此了解?莫非連他身邊之人都被滲透了?
上次在趙家也是如此,他剛剛支援過來,黑衣人便已撤乾乾淨淨。
一次是巧合,兩次就絕不是。
他轉過頭,冷冷地望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
瞬息後,他身形拔地而起,往那片黑暗追去。
他必須追,不管能不能追上,他都追。
一而再,再而三,若是再拿不到任何有效進展,按規矩,他就向東極宗匯報,請求援兵。
這對他的績效評考會有影響,是他不願意看到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