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院的陣列中,歡呼聲早已壓不住了。
幾個新入門的弟子從條凳上蹦下來,一窩蜂地湧向擂台,搶在最前頭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跑帽子都歪了。
衝到陳元面前便是一個九十度的鞠躬,嗓門大像是在喊號子:
「陳師兄,你太厲害了!三拳打死萬鳴,三百招打敗朱橫八,你是我的神仙!」
旁邊幾個師弟也不甘示弱,七嘴八舌地嚷嚷著,有的說陳師兄剛才那一拳比平沙湖時還猛。
有的說從今天起他就是霍院的招牌,走在街上報霍院的名號都比以前響亮十倍。
方明海扶著陶平也走了過來。
陶平的雙臂還纏著繃帶,吊在胸前,動作有些笨拙,但他還是堅持著走到陳元面前,微微躬身,聲音沙啞卻鄭重:
「陳師弟,多謝你替我報了那一拳之仇。這份情,師兄記下了。」
陳元連忙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輕聲道:「師兄不必如此。你平日裡對我的照顧,我都記在心裡。今日能替你出口氣,也是我的本分。」
霍林站在人群外圍,負手望著這一幕。
他的臉上掛著笑容,眼底卻翻湧著極為複雜的情緒。
他教了大半輩子拳,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最意的弟子會站在擂台上,將自己鬥了大半輩子的老對頭打灰頭土臉地離開。
他走上前,弟子們自動讓開一條路。
霍林在陳元面前站定,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鄭重與感慨:
「陳元,你的進步已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料。霍院能有今日,你是最大的功臣。」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絲坦然的自愧不如:
「你連朱橫八都能擊敗,便是為師現在與你交手,怕也是輸多贏少。這份成就,已不是為師能教的了。」
陳元搖了搖頭,抱拳道:
「師父言重了。弟子能有今日,全賴師父傳道授業之恩。
若沒有霍院,沒有師父的教導,弟子恐怕還在埠頭搬貨,連武道的門檻都摸不著。」
霍林聽了這話,心中既是欣慰又是慚愧。
他自己心裡最清楚,他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許恆身上,對陳元的指導其實並不多。
這個弟子能走到今天這一步,靠的更多的是他自己的勤勉與機緣。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目光里多了一分鄭重:
「陳元,你既已領悟化勁,拳腳功夫便已入了化境,不必再局限於拳腳。為師壓箱底的心意六合槍,你若想學,今日便傳給你。」
陳元心中微微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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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的槍法僅限於五行槍法的基礎套路,劈崩鑽炮橫,對付尋常武者綽綽有餘,但若遇上真正的高手便顯單薄了些。
心意六合槍是霍林壓箱底的絕學,與心意六合拳同源同宗,若能學到手,槍法上的短板便能補齊。
更何況以他現在的悟性,不怕貪多嚼不爛。
他當即抱拳道:「多謝師父。武會結束後,弟子下午便有空。」
便在此時,一道修長的身影從李家看台的方向走了過來。
李皓月穿了一身月白長衫,步履從容,面上掛著由衷的笑意,遠遠便朝陳元拱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恭敬:
「陳兄,恭喜恭喜。三拳敗萬鳴,三百招退朱橫八,今日之後,清遠縣年輕一輩第一人的名頭,非你莫屬。」
他的態度比平沙湖時又恭敬了幾分。
那時他還當陳元是伯仲之間的同輩,如今陳元已是能正面擊敗朱橫八的髓關化勁強者,兩人之間的差距已被拉開了一大截。
他頓了頓,又笑道,「家主見你今日表現卓越,甚是欣慰,想請你過去一談。」
李景行正端坐在太師椅上,隔著半個廣場的距離,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老眼正靜靜地落在他身上。
面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只是朝他微微點了點頭。
陳元收回目光,朝李皓月道了聲謝,便隨他一同往李家看台走去。
猜測大抵是勉勵一番而後提升些俸祿吧,畢竟以他今日的表現,不表示一番說不過去。
這也是他展露實力的原因之一。
雖說即將離開,但能多拿些好處自是好的。
李景行坐在看台正中的太師椅上,雙手攏在袖中,白髮如雪。
他看著陳元走近,那雙被歲月磨深邃如井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讚許。
他沒有多餘的客套,開口便直奔主題,語氣一如既往的沉穩:
「陳元,今日你在武會上的表現,老夫都看在眼裡。李家向來有功必賞,從今日起,你的供奉月俸由一千兩提至一千三百兩。
另外,寶庫之中,你可任選一件寶物,只要在規矩之內,老夫便允了。」
陳元心中微動。
一千三百兩的月俸,放在清遠縣已是頂尖供奉的待遇。
但真正讓他心動的,是後面那句,寶庫之中任選一件寶物。
李家寶庫里藏著的可不只是龍虎壯魄丹,還有寶光蘊身丹那個級別的珍品。
他現在龍筋已圓滿,龍髓的修行剛起步,正缺高品階的寶藥。
李景行這個許諾,分量遠比漲月俸要重。
他抱拳躬身,語氣鄭重而謙遜:「多謝家主厚賞。晚輩定當竭力修行,不負家族栽培。」
李景行微微頷首,那雙深邃的老眼在他身上停了片刻,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深意:
「不必多禮。李家不會埋沒任何一個人才,只要你足夠出色,便會到足夠的重視與培養。」
陳元重重點頭,再次抱拳行禮,轉身告辭。
剛走出幾步,迎面便撞上兩張堆滿笑容的臉。
李桂與孔元峰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般擋在他面前。
李桂今日換了一身暗青色的長袍,腰間那條鑲玉的革帶勒緊緊的,顯頗為正式。
孔元峰則穿了一身洗髮白的舊袍子,花白的頭髮梳一絲不苟,面上那幾道皺紋都被笑意擠更深了。
兩人見了陳元,同時拱手作揖,態度熱絡像是多年未見的故交。
李桂率先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自然的輕快:
「陳供奉,恭喜恭喜!三拳打死萬鳴,更是擊敗了朱橫八,當真是少年英雄,老夫佩服五體投地。」
孔元峰也不甘落後,連連點頭附和,聲音比平日又沙啞了幾分:
「是啊是啊,陳供奉今日大展神威,清遠縣誰人不知?往後提起陳供奉的名號,那是響噹噹的金字招牌!」
陳元停下腳步,看著這兩張前倨後恭的面孔,心中不由覺有些好笑。
他微微一笑,語氣平淡道:
「二位前輩找晚輩,可還是為了那枚寶光蘊身丹?晚輩說過了,丹藥已服用了,實在拿不出來。」
這話一出,李桂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瞬,隨即更加尷尬地笑了起來,連連擺手:
「哪裡哪裡,陳供奉誤會了。那日是我們兩個老糊塗,一時鬼迷心竅,說話不知輕重,若有罪之處,還望陳供奉大人有大量,莫要往心裡去。」
孔元峰也在一旁搓著手,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
「是啊是啊,陳供奉,那日我們的話你千萬別當真。
你是什麼人物?那是髓關化勁的當世俊傑!
老朽活了六十多年,從沒見過像你這樣不到兩年便突破髓關化勁的武者。
寶光蘊身丹給你服用,那是再合適不過,長青公子當初將丹藥贈予你,簡直是最英明的決定!」
陳元看著兩人這副急不可耐的表忠模樣,微微一笑,又道:
「可那日二位前輩不是說,這丹藥應當留給更有資歷的供奉,不該讓晚輩暴殄天物嗎?」
李桂與孔元峰齊齊愣住,臉上的笑容再次僵了一瞬。
隨即李桂咳嗽一聲,語氣愈發誠懇,甚至帶上了一絲自嘲:
「陳供奉,你大人大量,就別再提那日的糊塗話了。是我們鼠目寸光,有眼不識泰山,根本沒想到陳供奉你的天賦如此之高。
你就是最配服用那枚寶丹的人,你想什麼時候服用,就什麼時候服用,我們絕無二話。」
孔元峰也跟著連聲道:
「對對對,是我們多嘴了,是我們眼界太窄。陳供奉你天縱才,這丹藥到你手裡,那是物盡其用,絕不是什麼暴殄天物。
往後陳供奉但凡有用著老朽的地方,儘管開口,老朽絕不推辭。」
陳元靜靜地看著這兩個前倨後恭的老供奉,心中那點不快早已散了。
他知道,這兩個人不是真心服他,而是真心服他的拳頭。
髓關化勁的實力擺在這裡,擊敗朱橫八的戰績擺在這裡,便是再頑固的老供奉也低頭。
但話說回來,他也犯不著跟兩個見風使舵的人計較,多個笑臉總比多個冷眼強。
他輕輕點了點頭,語氣溫和而大方:
「二位前輩不必如此。人與人相處,難免有些摩擦,講開了就好。
咱們都是為李家做事,往後抬頭不見低頭見,晚輩自然不會放在心上。」
李桂與孔元峰同時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比方才更真誠了幾分,又是一頓猛夸。
說陳供奉不僅天賦超凡,心胸也是寬宏大量,真是少年楷模,李家之幸。
陳元又應付了幾句,便朝二人拱了拱手,告辭離去。
剛走出不遠,便見孟安正站在看台邊,面帶微笑地看著他。
這位東極宗的弟子見陳元走近,他笑著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由衷的欣賞與驚嘆:
「陳元,你今日可是給了我不小的驚喜。接連擊敗萬鳴和朱橫八,這份實力,這份心性,你當真是深藏不露。
如此人物,絕非池中之物,假以時日,必有騰雲化龍之時。」
說實在的,他也沒想到陳元能耗到最後,硬生生贏下了朱橫八,還想著關鍵時刻出手相助呢。
陳元抱拳,依舊是那副謙遜的神色:「孟師兄過獎了。不過是僥倖罷了,與師兄相比,還差遠。」
孟安聽見「孟師兄」這三個字,眼中笑意更濃了幾分,伸手在陳元肩上輕輕拍了拍,語氣里已帶上了幾分師兄對師弟的親近:
「我會如實向執事稟告今日之事。以你今日在武會上的表現,拜入宗門已是板上釘釘。屆時你隨我和師妹一道返回,便是名正言順的師兄弟了。」
陳元微微點頭,心中卻從孟安的話里聽出了一層更深的意味。
這位執事的調查,想必已取了某種關鍵的進展。
否則不會在此時主動提及歸期。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抱拳道了聲多謝師兄提攜,便不再多言。
孔嬌依舊站在孟安身後不遠處,抿著唇,一言不發地看著陳元。
她的眼神極冷,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在陳元身上剜了一遍又一遍。
陳元權當沒看見,轉身走回霍院陣列。
有些人,你越是搭理,她越是來勁。
武會繼續進行。
日頭漸漸偏西,秋日的午後陽光將整座廣場染成一片慵懶的暖金色。
各方勢力的高手輪番登上擂台,有的點到為止,有的真刀真槍,喝彩聲與嘆息聲此起彼伏。
到後半程,四大家族的高手也紛紛登台亮相,將整場武會的氣氛推向了最高潮。
壓軸的戰鬥發生在李家與徐家之間。李長青登台,迎戰徐家一名髓關化勁圓滿的高手。
那高手使一路綿密沉雄的纏絲掌法,每一掌拍出都裹著雄渾的化勁,掌風過處空氣都被撕出尖銳的嗚咽。
李長青則以八極拳應對,崩撼突擊,寸截寸拿,腰胯擰轉間勁力如潮水般層層疊疊地湧出,每一拳每一肘都沉像是有一座山壓在上面。
纏絲掌的高手起初還能勉力周旋,待到三十招後,李長青驟然發力,一記頂心肘精準地破開對方掌勢,將那人震連退數步,踉蹌著踩碎了十幾塊青磚方才穩住身形。
那人低頭看了看自己仍在發抖的雙臂,面露苦笑,抱拳認輸。
陳元在台下從頭看到尾,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那道修長的月白身影。
這是他第一次認真觀摩李長青全力出手。
四關圓滿的銅皮鐵骨金肌玉髓在他身上完美融合,每一次發力都圓融自如,八極拳的剛猛勁力在他手中竟帶上了一種舉重若輕的從容。
這人出拳時筋骨間隱隱有極細微極綿長的錚鳴,那是骨髓淬鍊到極致之後才會有的徵兆。
他在心中默默盤算,若此刻他站在擂台上與李長青交手,光靠已經暴露的髓關化勁和部分龍筋之力,恐怕還遠遠不夠。
唯有將龍筋催發到極致,再把炎黃血也亮出來,才有正面抗衡乃至取勝的可能。
這個結論,不是自大,而是對李長青實力的一種尊重。
與此同時,城西。
秋日午後的陽光被高聳的院牆割成明暗分明的兩半,一隻灰鴿撲稜稜地掠過徐府後宅的飛檐,在檐角上留下一泡白糞便揚長而去。
府中大多護院供奉都已隨徐驍年去了武會,留守的人手比平日少了大半。
幾個值崗的護院雖打起精神巡視,終有盲區出現,渾然不覺一道黑影正貼著牆根的陰影,無聲無息地往後宅深處掠去。
那道身影極為輕盈,每一步都踩在磚縫間的青苔上,不留腳印,不驚動任何一片落葉,對身體的掌握、對勁力的控制已經入了化境。
最後潛伏於後宅堆滿柴薪的角落裡,悄無聲息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