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將至,月懸中天,清冷的銀輝灑在徐府後宅層層疊疊的飛檐斗拱上,將整座府邸籠罩在一片寂靜而幽深的藍灰色里。
推門聲打破了寂靜。
一道人影從徐家本宅的方向匆匆走出,正是徐驍年。
他脫去了白日那身靛藍長袍,換了一身暗色短打,步伐極快卻壓極輕,每一步都踩在磚縫之間,幾乎不留聲響。
他在一處月洞門前停下,極為謹慎地左顧右盼了好一陣,確認周遭沒有任何異動之後,才加快腳步往後山的方向掠去。
暗處,另一道潛伏已久的身影也在同時動了。
馮北明一身夜行勁裝,身形如夜梟般貼著牆根的陰影無聲滑行。
他身為東極宗執事,聚元境修為,對身體的控制早已到了收放自如的地步。
每一步落下,腳下的枯葉連顫都不顫一下。
他早已從蛛絲馬跡中將目標鎖定在了徐家,今日趁清遠武會徐家大半人馬外出的契機潛入府中,為的就是找出那個關鍵的證據。
此刻見徐驍年深夜獨自往後山而去,他心中已有了八九分的把握。
他沒有急著動手,只是不緊不慢地綴在徐驍年身後,保持著二十餘丈的距離。
還不夠,他要等徐驍年自己把那鐵證擺出來。
徐驍年穿過一片密匝匝的灌木叢,來到一處被藤蔓與青苔覆蓋的岩壁前。
那岩壁看上去與尋常山石無異,但他伸手在岩壁右側某處輕輕一按,伴隨著一聲極低沉的機括轉動聲,岩壁上裂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徐驍年閃身而入,機括聲再次響起,岩壁緩緩合攏,將那道縫隙重新封嚴絲合縫。
馮北明從樹後現出身形,臉色沉凝如水。
果然有貓膩。
他本想再等一等,看看徐驍年在裡面會與什麼人接觸,又怕跟太近打草驚蛇。
他壓下心頭那股立刻衝進去的衝動,將周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如一塊石頭般靜靜地蹲在灌木叢後,耐心地等待。
密室之內空間極大,足有兩間廂房那般寬敞。
室壁上嵌著數盞油燈,豆大的火苗在陰冷的空氣中微微搖曳,將滿室照昏黃而壓抑。
角落裡堆著幾隻半人高的藥材櫃,櫃面上密密麻麻貼著各類寶藥的標籤,有幾味陳元若能見到定會認出。
龍陽草、赤須參、碧葉水芝,無一不是上等珍品。
密室正中擺著一隻半人高的青銅煉丹爐,爐身上刻滿了繁複的符文,爐底餘燼未熄,一縷淡淡的藥香仍在空氣中縈繞不散。
一個全身黑衣的男子盤膝坐在爐前,身量頎長,面覆一張青面獠牙的鬼面具,只露出一雙狹長而漠然的眼睛。
他的氣息比徐驍年還要沉上整整一個層次。
那是聚元境強者才有的壓迫感,雖不如賈青陽那般磅礴雄渾,卻多了一股陰冷刺骨的邪異。
除了那黑衣人的頭目,還能是誰?氣息卻比殺趙九泉時強盛不少。
「黑梟大人。」徐驍年低下頭,聲音恭敬而低沉,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顯格外清晰。
「一切都已準備妥當。清遠武會今日散場,各方勢力定然有所鬆懈,只待您一聲令下。」
黑梟緩緩站起身來。
他身材頎長,比徐驍年還要高出半個頭,黑袍在燭火中微微拂動,面具下那雙眼睛掃了徐驍年一眼,聲音沙啞而漠然:
「動手吧。這段時間你我攏共攢下的那批人手,加上今夜趁亂能收的最後一批貨,夠本了。」
他自然清楚,如今清遠縣有賈青陽與馮北明兩名聚元境盯著,憑他一人之力已翻不起什麼大浪。
但他不在乎,積蓄了這麼久的力量,有底氣與他們一搏。
就算輸了,撈完這最後一票,跑路就是。
兩人相繼走出密室。
徐驍年在前面帶路,仍舊是那副慣常的謹慎模樣,推開岩壁之前先側耳傾聽了片刻,確認外面沒有異響之後才觸發機關。
岩壁緩緩裂開,夜風裹著山林的清冷氣息撲面而來。
他踏出密室,下意識地環顧周遭。
月色依舊,樹影依舊,一切似乎都與他進去時別無二致。
但他身旁的黑梟卻忽然頓住了腳步。
那張鬼面具緩緩轉向左側的灌木叢,狹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冷電般的寒芒。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這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看來,你我倒是有些默契,都想趁今夜這個機會,把事了了。」
徐驍年瞳孔驟縮,後脊一陣發涼。
他竟完全沒有察覺有人已潛伏到了如此近的距離。
灌木叢後,馮北明緩緩站起身來,月光落在他那張方正面孔上,將他的表情照一清二楚,是一種沉穩如山的冷峻。
他拍了拍袖口上沾著的碎葉,目光如刀般落在徐驍年臉上,聲音沉凝而冷厲:
「好一個徐家。四大家族之一,清遠縣的樑柱之一,竟與邪道勾結,行此喪盡天良之事。今夜,本座便替賈都尉清理門戶。」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已如驚雷般暴射而出,直取黑梟。
他看很清楚,徐驍年不足為懼,真正的心腹大患是這個戴鬼面具的聚元境邪修。
擒賊先擒王,只要拿下此人,其餘的烏合之眾便不攻自破。
黑梟冷哼一聲,不退反進。
他身形如鬼魅般迎上,雙掌翻飛間陰風呼嘯,掌勢刁鑽狠辣,每一掌都直取馮北明要害。
兩人瞬息間便撞在一處,拳掌交擊的巨響在寂靜的夜色中炸開,如平地驚雷。
氣勁從撞擊點向四面八方炸開,將周遭的灌木叢掀連根拔起,山石被刮碎屑紛飛,連那扇厚重的岩壁都被震出了幾道裂紋。
「按計劃行事!」黑梟在交手的間隙冷喝一聲。
徐驍年如夢初醒,咬了咬牙,轉身便往後山之外的方向全力掠去。
身後兩名聚元境強者交手的氣勁餘波一陣陣地湧來,每一次撞擊都震他腳下的地面微微發顫。
他知道這種級別的戰鬥不是自己能摻和的。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趁著執事被黑梟拖住的機會,將清遠縣這潭水徹底攪渾。
他們謀劃了這麼久,也不是沒有後手。
徐驍年掠出後山,夜風將他衣袍上的血腥氣吹散了幾分。
他腳步不停,徑直穿過那片密匝匝的灌木叢,來到後宅深處一處不起眼的廂房前。
房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極微弱的燭光,幾個人影正沉默地坐在黑暗中等待。
他推門而入,屋內六名黑衣人同時起身,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沒有人說話,只有燈芯燃燒時發出的極細微的噼啪聲。
「按計劃行事。」徐驍年的聲音低沉而冷厲,方才在密室外感受到的那股恐懼已被他盡數壓入心底,此刻面上只剩下一家之主應有的沉穩與果決。
「一組去趙家放火,動靜越大越好,把都尉府和各家留守的人馬都引過去。二組隨我去李家,今夜之後,清遠縣便再無李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面孔:「記住,不必死戰,只需製造混亂。黑梟大人拖住執事,我們趁亂收割。事成之後按預定路線撤退,在老地方匯合。」
六名黑衣人齊聲應是,身形一晃便各自消失在夜色中。
徐驍年整了整衣襟,將腰間那柄跟隨他多年的長刀拔出來,借著燭光看了一眼刀刃上那道極細的缺口,那是當年他與李景行交手時留下的印記。
他將刀緩緩收回鞘中,大步走出廂房,往徐家高手集結的方向走去。
只要今夜把李家打垮了,清遠縣便再也沒有能讓他們忌憚的力量。
徐府之外,月華如水。
賈青陽蹲伏在一處民居的屋脊上,玄色官袍被夜風吹獵獵作響。
他已在這裡伏了將近四個時辰,為的便是等馮北明有所收穫之後,兩人裡應外合,一舉將黑衣人擊潰。
這時,他耳中忽然捕捉到後山方向傳來的一連串沉悶撞擊聲。
那是聚元境強者交手時特有的氣勁炸響。
他瞳孔微縮,身形已如驚雷般縱入徐府,幾個起落便掠至後山岩壁前的空地。
馮北明與黑梟正纏鬥在一處,兩人交手的氣勁已將周遭數十丈夷為平地,灌木連根拔起,山石碎裂如齏粉,連那扇厚重的岩壁都被震出了數道縱橫交錯的裂紋。
「聯手,先拿下此獠!」馮北明厲喝一聲。
賈青陽冰冷的目光鎖定在黑梟身上,沒有多餘的廢話,身形一晃便加入戰局。
他腰間那柄雁翎刀錚然出鞘,刀光在月色下綻開一道凌厲的匹練,劈向黑梟後背。
兩名聚元境強者聯手夾擊,氣勁交織如網,將黑梟周身退路盡數封死。
黑梟面具下那雙狹長的眼睛終於閃過一絲凝重,他不敢托大,雙袖猛然鼓盪,一股陰寒至極的氣勁從袖中炸開,將兩人的攻勢硬生生逼退半步。
借著間隙身形暴退,往清遠縣外的方向全力掠去。
馮北明與賈青陽對視一眼,同時拔身而起,緊追不捨。
當務之急是斬殺這名聚元境的首領,其他黑人,以李家他們的實力應該足夠應付。
三道人影如流星般劃破夜空,轉眼便消失在後山的密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