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伏牛山的輪廓在月色下只剩一片深淺不一的暗影。
陳元剛收了槍,正準備回屋歇息,忽然覺空氣中有一絲極細微的異樣。
一股若有若無的煙澀味,混在夜風裡,若不細嗅幾乎察覺不到。
他心中一凜,幾乎是本能地閉住呼吸,渾身氣血驟然加速奔涌,炎黃之血在血管中如江河般沖刷,將那股剛吸入一絲的迷煙瞬間蒸乾乾淨淨。
他屏息凝神,伸手握住靠在床頭的長槍,腳尖輕點地面,整個人如燕子抄水般無聲無息地從窗口翻了出去。
月光下,小樓後方的樹叢中果然蹲伏著一道黑影。
那人正將一根細長的木管湊在嘴邊,對準小樓的窗縫緩緩吹著一縷極淡的灰白色煙氣。
迷魂散筋香,這種下三濫的手段,若是尋常武者,吸上幾口便渾身酸軟、氣血凝滯,只能任人宰割。
那人見陳元突然從窗口翻出,顯然也吃了一驚,但隨即便將木管往地上一擲,從樹叢中暴射而出。
他雙手戴著一副精鐵打造的爪套,五指張開時爪尖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寒芒,那是淬了毒的痕跡。
右爪直取陳元咽喉,左爪同時從肋下穿出,掏向陳元小腹,一上一下,出手便是歹毒至極的殺招。
陳元雙手握槍,槍桿在掌中驟然一抖,攔槍。
右手向下壓擰,槍尖向左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槍桿前段精準地磕在那人右爪的爪套上,「當」的一聲脆響,火星迸濺,那隻右爪被硬生生盪開。
那人左爪還未遞到,陳元的槍桿已借攔槍的反震之力順勢翻轉,拿槍。
手腕反擰下按,槍尖劃弧右擺,槍桿沉實地扣壓在那人左臂上,將他的攻勢卸一乾二淨。
那人瞳孔微縮,顯然沒料到陳元的槍法竟如此老辣,下意識便要後撤拉開距離。
但陳元不給他這個機會,攔拿之後,扎槍緊隨而至。
他右腳往前跟了半步,膝胯同時前推,整條脊柱如擰緊的纜繩般轉動,勁力從足跟一路絞上槍尖,以身催槍,槍尖如閃電般刺出。
那人倉促間抬爪格擋,槍尖刺在爪套上,火星四濺,雄渾的勁力透過槍桿直貫而入,震那人連退數步,腳下的青磚寸寸碎裂。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還在微微發抖的雙臂,又抬頭看向陳元,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驚疑與忌憚。
這小子的槍法不是花架子,是實打實的殺人槍。
陳元單手握槍,槍尖斜指地面,月光落在烏鐵槍尖上泛起一層清冷的寒芒。
他沒有追擊,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不速之客。
那人穩住身形,忽然發出一聲極陰冷的低笑,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沙啞而刺耳:
「好槍法。沒想到百草巷那種泥腿子扎堆的地方,也能養出你這樣的人才。」
他頓了頓,爪套在月光下緩緩握緊,骨節發出咔咔的脆響,「早知今日,當初就該讓金刀門把你扼殺在搖籃里。」
陳元微微挑眉。
金刀門,這三個字像是從記憶深處翻上來的舊帳。
他想起那個深夜,他獨自潛入金刀門的堂口,親手收走了十餘條性命。
又想起金刀門在百草巷那片區域大肆搜刮,最終反倒是他從王婆那了一本龍象鎮獄體。
他看著對面那張被月光映半明半暗的臉,聲音平淡如水:「莫非,你就是孫邪?」
孫邪的眉頭驀地一皺。
他怎會知曉自己的名字?在此之前,兩人應該從無交集才對。
難道說…
他盯著陳元那張年輕的臉,心中忽然閃過一個更深的念頭,聲音陡然變更加陰冷:
「你認識那個老雜毛?難怪,難怪你能成長這麼快。以你的出身和根骨,根本不可能走到這一步,那老雜毛果然留了東西給你。」
能知道他身份的,除了那個老雜毛,還能是誰?
不過他也沒想到,這兩人竟然會有所交集。
陳元聞言,嘴角微微揚起。
他也沒想到會在這種場景下遇到孫邪,真是來全不費功夫。
他握著槍桿的手掌微微收緊,槍尖在月光下輕輕顫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微極清亮的嗡鳴。
「倒是有緣。」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當初你不過是髓關暗勁,如今竟也到了髓關圓滿、化勁入門。看來這年來,你也沒白混。」
他將槍桿緩緩抬起,槍尖對準孫邪,聲音忽然沉了幾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
「既然如此,今日便了結了這段因果。正好,讓你領教一下他留給我的東西。」
話音未落,陳元不再留手。
龍筋圓滿的氣力在體內毫無保留地炸開,渾身骨骼隱隱發出極低沉極綿長的錚鳴,筋膜如拉到極限的弓弦般驟然繃緊。
手中那杆丈二長槍在這一刻仿佛活了過來,槍桿高頻震顫,發出沉悶如雷的嗡鳴。
他左腳碾地,身形如離弦之箭般暴射而出。
第一槍,劈槍,槍由上向前下方劈砸而出,勁力沉實如斧劈,槍桿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孫邪瞳孔驟縮,倉促間抬爪格擋。
「砰」的一聲沉雷悶響,槍桿砸在爪套上,火星炸裂,孫邪整個人被這一槍劈右臂劇烈發麻,爪套上的精鐵竟被砸出一道淺淺的凹痕。
他踉蹌後退,腳下的青磚炸裂成碎屑,還未穩住身形,陳元的第二槍已到,鑽槍。
槍身螺旋向前上方鑽出,槍尖劃小弧,腰胯擰轉催勁,如泉水上涌,直取孫邪咽喉。
孫邪勉力側身,槍尖擦著他頸側掠過,螺旋勁風在他脖子上刮出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他借側身之勢想要反擊,右爪剛抬起來,陳元的第三槍已到了,崩槍。
攔拿之後半步跟進,槍尖直進直出,寸勁抖發,勁透槍尖。
孫邪再也躲不開,槍尖擦著他的腰腹划過,皮肉翻卷,鮮血瞬間飆射而出,在月光下濺開一蓬暗紅。
孫邪捂著腰腹的傷口踉蹌後退,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汩汩湧出,滴落在青磚上,洇開一個又一個暗紅色的圓點。
他的眼中終於浮現出一絲真正的恐懼,這小子的氣力不對勁,絕對不對勁。
這不是髓關入門該有的力道,髓關小成也遠遠不夠,至少是髓關圓滿,甚至更強。
情報有誤,這小子還藏著底牌。
他忍不住望向對側的一個角落,便在這時,一直埋伏在暗處的人也終於按捺不住了。
三枚毒鏢從斜後方的樹冠中激射而出,鏢尖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寒芒,呈品字形封死了陳元所有退路。
陳元的感知早已鋪開,他可沒先入為主地認為,只有一人來伏殺他。
那三枚毒鏢破風的第一聲他便已捕捉到了。
他頭也不回,手中長槍猛然一甩,橫槍。
腰胯轉動帶動槍身橫向抖擊,槍桿在月光下劃出一道渾圓的弧線,槍頭劃圓橫擺,「叮叮叮」三聲脆響,三枚毒鏢被槍桿精準地磕飛,釘入不遠處的樹幹中,鏢尾兀自顫動。
毒鏢剛落,一道魁梧的身影已從樹冠中暴射而出。
那是個同樣身穿黑衣的壯漢,雙腿粗壯如鐵柱,一記鞭腿如戰斧般劈向陳元後腦,勢大力沉,破風聲尖銳刺耳。
陳元側身閃避,那一腿劈在青磚地面上,「轟」的一聲砸出一道數尺長的裂痕,碎磚屑向四面八方飛濺。
髓關大成,化勁小成,這一腿的力道比孫邪還要沉上幾分。
壯漢一腳落空,二腳又至。
他的腿法極為剛猛,連環踢擊如狂風暴雨般朝陳元傾瀉而去,每一腿都裹著雄渾的化勁,腿風過處空氣都被撕出尖銳的嗚咽。
腳底碾過的青磚寸寸碎裂,碎屑被腿風捲起,在月光下如蝗群般飛舞。
陳元手中長槍翻飛,劈崩鑽炮橫輪番上陣,槍尖與腿影不斷碰撞,每一次撞擊都迸出刺耳的金鐵之聲。
壯漢的腿法剛猛有餘而變化不足,陳元很快便摸透了他的節奏。
他的連環腿每一波都是三腿一組,左腿掃膝、右腿踢肋、左腿劈頭,三腿之後必有一個極短暫的換氣停頓。
陳元等的就是這個停頓。
壯漢一輪三腿剛踢完,身形微微一頓,陳元的槍已到了,炮槍。
雙手在胸前劃弧攪動,槍桿向前上方翻抖而出,如炮彈出膛,帶著向上炸開的勁。
壯漢倉促抬腿格擋,槍桿砸在他小腿上,一股沉雄到極點的勁力透過腿骨直貫入體,將他整個人震橫移數步。
他踉蹌著穩住身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小腿上那道深可見骨的槍痕,又抬頭看向陳元,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他與孫邪對視一眼,同時從對方眼中讀出了同一個念頭。
這小子的氣力太不對勁了,絕對不是情報里說的髓關入門。
在與朱橫八的對戰當中,他竟然還沒有拿出全力,還藏著底牌。
兩人眼中已萌生退意。
陳元沒有給他們退的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手中槍桿驟然一抖,抖槍。
腰胯猛然發力,勁力從足跟絞上脊柱,再透過雙臂貫入槍桿,槍身瞬間高頻震顫,槍尖在月光下化作一團模糊的銀影。
他身形一晃,凌波微步的燕子抄水讓他無聲無息地掠過數丈距離,瞬間欺至孫邪身前。
孫邪瞳孔驟縮,倉促間抬爪格擋,槍尖刺在爪套上,高頻震顫的勁力透過精鐵直灌入骨,將他整條手臂震酸麻難當。
壯漢從側翼殺到,一記鞭腿掃向陳元肋下,陳元頭也不回,槍尾反手撞出,回馬槍。
槍尾如鐵棍般砸在壯漢胸口,將他整個人撞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古槐的樹幹上,口中噴出一蓬血霧。
孫邪趁機後撤,想要拉開距離。陳元的槍已追到,崩槍。
半步跟進,寸勁抖發,槍尖直進直出,這一次槍尖沒有擦著他的皮肉掠過,而是精準地刺入他胸口。
孫邪瞪大了眼睛,喉嚨里發出一聲極短促極悽厲的嘶吼,整個人被這一槍釘在青磚地面上,抽搐了兩下便再無聲息。
壯漢掙扎著從樹幹上爬起,親眼目睹孫邪斃命,他眼中終於湧現出難以遏制的恐懼。
他轉身便逃,拖著那條被槍桿砸傷的小腿一瘸一拐地往密林深處衝去。
陳元腳尖挑起地上散落的一枚毒鏢,擰腰甩臂,長槍脫手而出,貫穿壯漢胸膛。
壯漢在巨大的慣性下朝前飛出,撲倒在地,抽搐了兩下便再也沒能站起來。
月光下,伏牛山重歸寂靜。
陳元收槍而立,胸膛微微起伏,衣衫上沾著的血跡在月色中顯格外深沉。
他走到孫邪的屍體前,低頭看了片刻。
龍象鎮獄體的因果,在此刻了結。
他又將目光落在那壯漢身上,確認兩人都已斃命之後,才拔出長槍轉身往小樓外走去。
夜風從山谷里灌進來,吹古槐的枝葉簌簌作響,滿院的血腥味被風一攪,漸漸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