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元趕到一號藥園時,月色正被沖天而起的火光染成一片渾濁的暗紅。
山道上橫七豎八倒著幾具黑衣人的屍首,青磚地面上濺滿了尚未乾涸的血跡,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與焦木的糊臭。
金鐵交擊聲從大院裡密集地傳來,夾雜著幾聲短促的厲喝與悶哼。
他提槍掠入院門,目光一掃便將戰局收於眼底。
李松正與一名使短戟的黑衣人纏鬥在一處,雁翎刀的冷光與短戟的黑影不斷碰撞,每一次交擊都震院牆上的浮灰簌簌落下。
蔣平川則被兩名黑衣人左右夾擊,身上已多了幾道血痕,刀法卻依舊凌厲,死死守住通往藥庫的甬道入口。
其他幾個方向,李家的護院與黑衣人們混戰成一團,刀光劍影間血肉橫飛。
那名領頭黑衣人正站在院牆高處,俯視著整座戰場,不時發出幾聲沙啞的指令。
他聽見院門處的動靜,轉過頭來,目光落在陳元身上時,那雙漠然的眼睛裡驟然閃過一絲極深的詫異。
他聽從徐天成的建議,對陳元沒有任何的輕視,決定用絕對的力量碾壓他,不給他任何周旋的餘地。
因而派了兩名力手下去伏殺陳元。
一個髓關圓滿化勁入門,一個髓關大成化勁小成,兩人聯手,便是遇上成名多年的老手也有一戰之力。
因而這邊的戰局久攻不下他也不急躁,因為他知道,等那兩人取了陳元的首級前來支援,戰局的平衡便會瞬間打破。
可現在站在院門口的人不是他的手下,而是陳元。
這隻有一個結果,那兩個人不會來了。
他盯著陳元那張被火光映明暗不定的面孔,眼底的詫異緩緩轉為難以置信的凝重。
他無法理解,眼前此人分明只是髓關初成的氣息,卻為何能從那場精心布置的伏殺中全身而退,而他那兩個力手下卻永遠留在了夜色里。
李松一刀逼退對手,轉頭看見陳元,染血的臉上浮起一絲極難的鬆快。
陳元朝他點了點頭,提著長槍就欲殺入戰局,幫他們緩解壓力。
只是,李松似乎另有安排。
他喘著粗氣,刀尖斜指地面,朝陳元喊道:
「這裡我們還撐住!你去主府,那邊可能更需要支援!」
陳元順著他的目光側頭望去,城東李家方向與城南趙家方向的天際都被火光燒成了暗紅色,濃煙滾滾如柱,將半邊天幕攪渾濁不堪。
他收回目光,用力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客套,只道了聲「多加小心」,便提槍轉身掠出藥園。
凌波微步催發到極致,很快便離開了山路,踏上通往內城的官道。
夜色中的清遠縣已不復往日的寧靜。
官道兩側的民居大多門窗緊閉,偶爾有幾扇窗縫裡透出極細微的燭光,又迅速熄滅。
遠處幾處火光燒正烈,映整條官道的青石板路面都泛著一層暗紅的光澤。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雜了焦木與血腥的氣味,被夜風一吹,時濃時淡。
陳元在官道上疾掠了片刻,忽然身形一轉,折入一條僻靜的小巷。
這不是去李家的方向。
當然,不第一時間趕過去,不是因為畏懼。
以他如今的實力,只要不是聚元境強者親至,這清遠縣能傷到他的人已屈指可數。
只是在趕去李家之前,他還有一筆舊帳要趁今夜這潭渾水,一併了結。
朱院。
變故發生時已近子時,朱橫八並沒有睡著。
他哪裡睡著?
白日裡大弟子萬鳴被陳元三拳打碎心脈,他自己又在滿場譁然中被那個修行不到兩年的後輩一掌轟出擂台。
這份屈辱與仇恨像兩條毒蛇,在他心底翻來覆去地噬咬了一整個晚上。
他收拾了一夜的家當行李,將這些年攢下的金銀細軟、丹藥秘本打包裝箱,預備明日一早便舉院遷離清遠縣。
這座縣城他已待不下去了,朱院的名聲已徹底爛透,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帶著殘存的人手去一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重新開始。
可當子夜時分,城東與城南同時升起沖天的火光時,朱橫八站在院中,望著那片被燒紅的夜空,眼底漸漸浮起一絲極幽微的光。
他的第一反應是鎖好院門,又讓幾個弟子輪流在院牆邊值守,防備有人趁亂來襲。
無論什麼時候,人總是以自身安危為先的。
但他回到屋中,坐在那幾口打包好的木箱旁,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喊殺聲與金鐵交擊聲,心中那股壓在心底的怨毒便如被風撩撥的餘燼,一點一點地重新燃了起來。
他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聲音沙啞而怨毒,低聲自語道:
「鬧吧,鬧越大越好。最好讓陳元那個小崽子死在這場風波里。」
他知道自己已不是陳元的對手,正面交鋒他連一絲勝算都沒有。
但老天爺若是開眼,讓那小子在混戰中撞上一個他惹不起的高手,被人一掌拍死,那便是最好的結果了。
這個念頭還未轉完,另一個更深的念頭便如毒蛇般從他心底鑽了出來。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窗欞,望向李家旁院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極亮極冷的寒芒。
他不是陳元的對手,但陳元的姨娘姨丈,他卻是知道的。
那兩人只是手無寸鐵的普通人,平日裡住在李家旁院,雖有護院值守,可今夜李家自顧不暇,哪還顧上幾個外姓親眷?
他若稍加偽裝,套上一襲黑衣,趁亂摸進旁院,殺掉兩個普通人,誰會在意?
今夜清遠縣死的人不會少,事後追查起來,這筆血債也只會被算在那群黑衣人頭上。
陳元就算想破了腦袋,也絕不會想到是他下的手。
想到這裡,朱橫八的呼吸忽然急促了幾分。
他的心跳開始加速,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激動。
一種瀕臨絕望的人在絕境中找到最後一絲報復機會時那種近乎病態的激動。
他急急忙忙翻出一套許久未穿的黑衣,手忙腳亂地套在身上,又將一把短匕藏在袖中。
他推開屋門,腳步迅疾地穿過院子,一邊走一邊低聲咒罵著:
「陳元,你給我等著。你廢我弟子,毀我名聲,老夫今夜便讓你嘗嘗什麼叫痛徹心扉——」
他伸手推開院門,一腳踏出門檻。
門外的月光下,一道灰衣身影正抱著長槍,斜靠在巷口的梧桐樹上。
夜風輕輕拂動他額前的碎發,火光從遠處的街巷映照過來,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地晃動。
他聽見門響,微微側過頭,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聲音不高卻在這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哦?莫非朱師傅還懂卜卦一道,竟能算出我在此等著?」
瞅著朱橫八這副一身黑衣、鬼鬼祟祟的模樣,陳元就知道他心裡沒憋著好屁,這一趟算是來對了。
朱橫八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幾乎驟停。
他猛然後撤一步,後背撞在門框上,袖中的短匕險些脫手。
他瞪著那張被月光照半明半暗的面孔,瞳孔劇烈收縮,聲音都在發顫:「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股驚嚇,對他來說不亞於鬼敲門。
他實在想不通。
今夜清遠縣大亂,李家主府火光沖天,陳元身為李家供奉,此刻應該在李家廝殺才對,怎麼會出現在他朱院的門口?
陳元從樹幹上直起身,抱著長槍,緩步朝朱橫八走來。
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很穩,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散步。
月光在他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那影子的尖端一點點地逼近朱橫八的腳尖。
「朱師傅一身黑衣,行色匆匆,」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甚至還帶著一絲閒話家常的隨意,「這是要往哪裡去?不妨坐下來,你我好好聊一聊。」
話語雖平淡,可他身上那股殺意卻毫不掩飾,一點點濃郁起來。
朱橫八看著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極冷極沉的寒意。
他不是傻子。
陳元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出現在這裡,絕不是來跟他閒聊的。
他瞬間明白了一切,他想趁亂殺陳元的家人,陳元也想趁亂殺他。
真是冤家路窄,都到了這一時刻,彼此竟還都掛念著對方。
「你真以為吃定老夫了?」朱橫八緩緩站直身子,袖中的短匕滑入掌心。
他盯著陳元,一字一句道,聲音沙啞而狠厲,「擂台上的切磋,那是擂台上的規矩。真要生死相搏,老夫未必輸給你。」
他嘴上說著未必輸,心底卻在一遍遍地回想白天擂台上陳元最後那一拳。
那股沉雄到極點的勁力,他至今想起來手臂還在隱隱發顫。
但那是擂台,有規矩,有認輸,有圍觀者的輿論。
生死搏殺不一樣,比的是誰更狠,誰更沒有底線。
他的經驗比陳元老道多,以命換命的打法,他也不是不會。
朱橫八暴喝一聲,腳下一蹬,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朝陳元撲去。
他選擇了搶攻,既然被堵在門口無路可退,那便只有先下手為強。
螳螂拳最狠辣的一式「螳螂斷魂」在袖中短匕的加持下更加刁鑽,右臂螳螂刀直刺陳元咽喉,左手短匕從肋下無聲無息地穿出,捅向陳元小腹。
一明一暗,一上一下,出手便是兩敗俱傷的搏命打法。
陳元輕輕嘆了口氣,語氣里甚至帶著一絲惋惜:
「白天那場倒是打挺舒服的,本想再拿你磨一磨化勁。不過今晚趕時間,實在沒功夫陪你玩了。」
話音未落,他握槍的手掌驟然收緊。
金肌之力在衣袍下無聲隆起,象骨在骨骼深處發出極沉悶極雄渾的錚鳴,龍筋圓滿的氣力如狂潮般灌入槍桿。
那杆精鐵打造的長槍在這股巨力加持下竟微微彎出了一個弧度,槍桿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仿佛隨時都會被這股力量硬生生握碎。
朱橫八撲到一半,眼角餘光捕捉到那杆長槍彎曲的弧度,心頭猛然一跳。
他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陳元的槍已經動了。
第一槍——龍形槍。
陳元身形如游龍升騰,脊柱擰轉發力,槍隨身法起伏鑽翻,槍尖在月光下劃出一道蜿蜒如龍脊的銀亮弧線,裹著足以抽碎山岩的巨力橫掃而出。
朱橫八倉促間抬臂格擋,槍桿砸在他右臂的螳螂刀上,「砰——咔嚓」一聲沉雷悶響混著骨頭碎裂的脆響,他整條右臂被這一槍砸骨裂筋斷,螳螂刀架子瞬間崩散,短匕脫手飛出釘入院牆。
第二槍,虎形槍。
陳元槍勢一收即放,雙手握槍中段平推直撞,整個人如猛虎撲食般撞入朱橫八中路,槍桿前端結結實實地轟在他倉促回防的左臂上。
那股雄渾到極點的衝擊力將朱橫八整個人撞離地倒飛,後背重重砸在門框上,朱漆木門轟然碎裂,碎木屑飛濺如雨。
第三槍,鷹形槍。
陳元半步跟進,槍桿在掌中翻轉,以槍桿前段刁鑽地鎖住朱橫八尚能活動的左腕,往下一壓一擰,腕骨應聲而碎。
朱橫八慘叫未出,槍尖已抵在他咽喉之上,冰冷的鐵尖刺破皮膚,一滴血珠沿著槍尖緩緩滑落。
朱橫八癱坐在碎裂的門板上,雙臂已廢,渾身都在劇烈發抖。
他仰頭望著陳元那張依舊平靜的臉,眼中的怨毒與狠厲已盡數化為難以置信的恐懼。
他終於明白了,白天擂台上陳元根本沒有拿出全力,那股能一槍砸碎他臂骨的力量,那如龍如虎般不可阻擋的槍勢,分明已是髓關化勁圓滿甚至更高的層次。
他無法理解,也永遠想不通,一個修行不到兩年的年輕人,怎麼可能走到這一步?
「別……別殺我。」
朱橫八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軟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骨頭。
他的嘴唇哆哆嗦嗦地翕動著,眼淚混著鼻涕淌下來,狼狽像一條被踹斷了脊樑的老狗。
「陳元,陳爺,老夫錯了。所有的錢財、寶藥,都在屋裡,你全拿去。
只要你饒我一條命,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跟你作對,我這就離開清遠縣,走遠遠的,再也不回來…」
陳元低頭看著他,神情淡漠如水,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淡淡的、理所當然的漠然。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握著槍桿的手掌微微往前一送,嘴裡吐出三個字:「不好意思,我趕時間。」
槍尖刺穿了朱橫八的喉嚨,將他的求饒與慘叫一併釘死在喉嚨里。
老頭的身體猛地僵直,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動了最後一下,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終究什麼也沒能說出來,腦袋一歪,整個人緩緩滑倒在地。
陳元拔出槍尖,在朱橫八的衣袍上擦淨血跡。
他抬頭望了一眼李家主府的方向,那裡的火光已燒愈發熾烈,濃煙滾滾如柱,將半邊夜空都染成了渾濁的暗紅。
還好已及時將姨娘她們轉移。
他沒有再看地上的屍體一眼,提槍轉身,大步往那片火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