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並不寬敞的石室此刻血腥味濃幾乎凝成實質,石壁上濺滿了暗紅色的血痕。
藥材櫃東倒西歪,青銅丹爐歪斜在地,翻倒的銅鼎旁積著一灘半凝固的暗紅。
石室中橫七豎八地躺著六個人。
李景行仰面倒在丹爐旁,胸口一個血肉模糊的窟窿,臉上還殘留著死前最後一刻的癲狂與不甘。
孔嬌蜷縮在他不遠處,喉嚨上一個青紫色的指印清晰可見,那雙瞪大的眼睛裡凝固著極致的恐懼。
徐蔽月與徐灼日並肩倒在石室中央,身上各有致命傷。
石柱下,李長青與李竹平躺在地上,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幾乎感知不到。
醫官幾乎迅疾無比地衝到石柱前。
他雖在李家當了數十年醫官,但今夜這般慘烈的場景依舊讓他雙手微微發顫。
他先翻開李長青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搭上他的腕脈凝神查探,臉上的神情在燭光下越來越凝重。
他迅速從隨身的藥箱中取出一隻瓷瓶,將藥粉撒在兩人手腕的傷口上,先止住了還在滲出的血,又將李柏遞來的那枚療傷寶丹分別送入二人口中,以點按穴位助藥力化開。
做完這些,他才用衣袖擦了擦額角密布的冷汗,長出一口氣。
「如何?」李柏蹲在醫官身旁,聲音沙啞而急促,「他們兩個怎麼樣了?」
他問的是「他們兩個」,目光卻緊緊鎖定在李長青臉上,眼底那股壓了太久的焦慮幾乎要溢出來。
醫官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命是保住了。但二人失血極多,更被抽走了心頭精血。元氣大傷,根基受損。若不是他們體魄本就遠超常人,此刻恐怕已魂歸西天。
饒是如此,要想恢復到巔峰狀態,也需很長一段時日的調養。而且……」
他頓了頓,看向李長青的眼神里滿是惋惜,「根基受損至此,就算將養好了,往後怕是再難有所精進。」
李柏只覺腦中又是嗡的一聲。
李竹無法寸進他倒還能接受,竹兄困在髓關化勁圓滿已多年,本就沒有突破聚元的希望。
但長青不一樣。
長青是甲等根骨,是李家這一代唯一有希望踏入聚元境的天之驕子,更是東極宗點名要招攬的弟子。
若因今夜這場變故終身困於四關三勁,那對李家而言將是不可承受之重。
他用力抓住醫官的衣袖,聲音幾乎是在逼問:「還有沒有別的法子?能不能完全治好?不留病根的那種。」
醫官被他抓手臂一痛,但不敢掙脫,只是沉聲道:
「有是有。若有十年份以上的血蓮,那種由異獸精血滋養而生的血蓮,對蘊養精血有效,或許能補回二人損耗的根基。
但李家寶庫中並無此物,老朽在清遠縣行醫數十年,也從未聽聞有這等品級的血蓮出現過。」
李柏緩緩鬆開了醫官的衣袖。他的肩膀微微往下塌了幾分,但那雙向來沉穩的眼睛裡並沒有灰心。
清遠縣沒有,那就去東陽府找。
他將動用手頭所有的人脈去尋一株血蓮。
只要能治好長青,多大的代價他都願意付。
陳元站在一旁,將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記在了心裡。
十年份的血蓮,若有朝一日他能尋到此物,定要取一株回來。
李長青贈他寶光蘊身丹時說輕描淡寫,在平沙湖上替他攔住宋宏光時也只是微微一笑,但這份恩情他從不敢忘。
如今對方有難,他亦不能袖手旁觀。
醫官又補了一句,聲音比方才又沉了幾分:「若能尋血蓮,越快越好。最好在三個月以內。若拖太久,病根一旦固化,便是大羅神仙也難根除了。」
李柏重重點頭,將「三個月」這三個字烙在了心底。
幾人合力將李長青與李竹小心翼翼地抬出石室,安置在主宅一處未被戰火波及的廂房內。
醫官守在榻前寸步不離,每隔一刻鐘便把一次脈,確認兩人的氣息正在緩緩平穩下來。
直到這時,李柏才直起身,與孟安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的目光同時投向陳元,又同時轉向那間石室的方向。
重新回到石室,燭火已被重新點燃,滿室的血腥味在密閉的空間中愈發濃烈。
李柏站在李景行的屍體前,低頭看著那張死不瞑目的臉,沉默了許久。
他從小便敬重這個伯父,敬重他數十年如一日,為李家的發展而殫精竭慮。
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將這個梟雄末路的老人,與他記憶里那個威嚴而深沉的家主重疊在一起。
孟安則蹲在孔嬌的屍體旁,將她那雙瞪大的眼睛輕輕合上,又抬手理了理她散亂的衣襟。
即便這個師妹平時驕縱跋扈,終究與他同門多年,此刻看著她的屍體,他心中不免五味雜陳。
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來,目光轉向陳元。
「陳元,」孟安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帶著一股極力壓抑的沉重,「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師妹她……是怎麼死的?」
陳元迎著兩人的目光,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整理紛亂的思緒。
然後他開始講述,語速不快,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股大戰之後的疲憊與虛弱。
他結合自己的猜測,先說了自己和孔嬌趕到院門口時,李長青和李竹已被徐家三兄弟聯手擊敗,綁進了石室。
說了院門口的混戰,好在徐家三兄弟狀態也不佳。
孔嬌對上了徐驍年,他自己拖住了徐蔽月和徐灼日。
孔嬌拼盡全力殺死徐驍年後,顧不上傷勢便往石室深處趕去,他想牽制住徐蔽月與徐灼日。
但徐蔽月和徐灼日見大哥被殺,如同瘋了一般拼命,他終究沒能將他們完全牽制住。
待他擺脫徐家兄弟趕到石室時,看到的是李景行與孔嬌已經雙雙倒地,徐蔽月與徐灼日正對著孔嬌補上最後一擊。
他來不及多想,趁徐家兄弟不備,從背後突襲,一番死戰之後,拼盡全力才將他們殺死。
他指了指自己側腹那道還在隱隱滲血的傷口,又抬起手臂讓兩人看清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淤痕與擦傷,沒有再說什麼辯解的話。
他的說辭與現場留下的痕跡嚴絲合縫。
孔嬌死在李景行不遠處,喉嚨上的指印與李景行的手法並不相悖。
徐蔽月與徐灼日死在石室中央。
李柏沉默良久,終是緩緩點了點頭。
說實話,陳元和孔嬌兩人能造成如此戰果,還能將長青和李竹從鬼門關中拉回來,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只是,這名東極宗弟子之死,實在是讓他有些惋惜。
孟安沒有再多追問什麼。
他只是重新蹲下身,將孔嬌的衣襟又理了一遍,像是在送這個曾經驕縱卻終究是同門的師妹最後一程。
石室中重新陷入沉默,唯有燭火在無聲搖曳。
兩人都沒有全信陳元的說辭。
李柏負手站在石室中,目光從徐驍年的致命傷上緩緩移開,又落在徐蔽月與徐灼日的屍身上,最後轉向那尊歪斜在地的青銅丹爐。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心底的念頭已轉過好幾圈。
陳元今夜展現出的戰力遠超他在武會上看到的,從院門口一路殺到石室,身上雖傷痕累累,但每一處傷都不致命。
一個初入髓關化勁的年輕人,能在徐家三兄弟與李景行之間活下來,這件事本身就已足夠不可思議。
但他沒有把這些疑慮說出口。
陳元今夜為李家做的事已經夠多了,長青和李竹能夠活下來,他功不可沒。
若再當面質疑,反倒顯李家忘恩負義。
真相究竟如何,日後再慢慢查便是。
孟安的心思則在另一處。
他蹲在孔嬌的屍體旁,將她散亂的衣襟又理了一遍,指尖極輕極穩,像是在為這個驕縱跋扈卻終究是同門的師妹盡最後一份同門之誼。
孔嬌的性子他最清楚不過,驕傲自負,睚眥必報,從不肯吃半點虧。
這樣的人會捨身與李景行同歸於盡?他心中存疑。
環顧四周後,他能想到唯一的可能是孔嬌想要貪功,貿然闖入此地,與李景行爆發戰鬥後,又難以脫身,只能無奈死拼。
更何況,孔嬌的死若要追責,首先該追究的是他這個做師兄的,是他讓孔嬌去「保護陳元」的。
不過陳元的其他說法,還是有些疑點的。
他緩緩站起身,沉默地看了李柏一眼,兩人目光在半空中極短暫地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
李景行的叛變,才是今夜最讓他們始料未及的事。
一個執掌李家數十年的家主,一個在清遠縣屹立了大半輩子的老人,竟與邪道勾結多年,臨到頭來連親兒子親孫子都能放血煉丹。
這個消息若是傳出去,李家在清遠縣的名望將遭受重創。
李柏已開始在腦中盤算如何善後。
「陳元,」李柏收斂思緒,轉向陳元,語氣比方才和緩了幾分,「你久經苦戰,身上的傷也不輕,讓醫官處理一下便去歇息吧。局勢應該能穩定下來了。」
陳元點了點頭,拱手告辭。
他沒有多說什麼,也沒有試圖再去修補自己說辭中那些或許存在的破綻。
他的目的從一開始就很明確,將孔嬌的死與自己剝離。
今晚發生的事太多,多到足夠讓所有人心思各異地消化好一陣子。
至於那些尚未浮出水面的疑慮,只要沒有確鑿的證據,就只能是疑慮。
反倒是說滴水不漏,那才更值懷疑。
他將側腹的傷口簡單包紮之後,沒有留在李府休息,而是出了府門,踏著夜色往黃岩師兄家的方向走去。
黃岩家中的燈火還亮著。
陳元叩開門,便見黃岩提著一柄長刀守在門後,神情警惕。
他身後的屋子裡,程小雨與顧晚桐正靠在榻邊打盹。
另一處房間中,黃娟與程勇則坐在桌旁輕聲說著什麼,屋內氣氛雖緊張,但一切安好。
陳元站在門口看了看他們的臉,沒有進去打擾,只是朝黃岩點了點頭,說了聲無甚大事後,便轉身到偏院的客房裡,打了盆涼水將身上的血跡草草沖洗乾淨,然後躺在客房的床上,閉上了眼睛。
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上來,從伏牛山到朱院,從朱院到李家,從院門到石室,就算他血氣方剛,可也扛不住這番接連不斷的戰鬥。
此刻躺在安靜的客房裡,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雞鳴,他緊繃了整夜的神經終於緩緩鬆弛下來。
一切終究塵埃落定了。
能做的他都已經做了,能做到這一步,也不算辜負了誰。
至於那株十年份的血蓮,等到了東極宗再慢慢想辦法。
他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李府這邊,戰鬥在卯時之前終於徹底平息。
有了宋家與趙家的支援,困守在院牆一角的黑衣人再無翻盤的可能。
宋宏光親率一隊宋家供奉從側翼包抄,將幾名試圖突圍的黑衣人逐一截殺。
趙九淵雖只剩獨臂,但今夜他殺格外狠戾,每一刀都裹著壓抑了太久的刻骨仇恨。
趙家滿門上下半數高手都死在黑衣人手裡,這份血債,他今夜終於親手討回了一點利息。
不久,賈青陽與馮北明也趕了回來。
兩人身上都帶著激戰過後的痕跡,賈青陽的玄色官袍上濺滿了尚未乾涸的血跡。
馮北明的袖口被扯去半截,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還在滲血的抓痕。
但他們帶回來的消息足以讓所有人都鬆一口氣:黑梟被他們一路追殺,最後重傷垂死,以邪功秘法強行遁走,實力十不存一,再難恢復到巔峰,已不足為懼。
宋宏光連忙上前詢問那聚元境黑衣人的詳情,他最恨的便是此人。
當初宋家遇襲時,便是黑梟一掌將他打傷,那一掌的余勁他至今想起來胸骨還在隱隱作痛。
賈青陽沉聲將追擊的經過簡要說了,黑梟在城外密林中被兩人聯手截住,一番死戰之後雖拼死突圍,但已被重創至垂死,再難恢復。
宋宏光聽完,攥緊的拳頭終於緩緩鬆開。
賈青陽環顧四周,開始詢問各家損失。
問到李家時,李柏臉上露出了極罕見的為難之色,他看了馮北明一眼,又看向賈青陽,沉聲表示可否私下商議。
賈青陽與馮北明對視一眼,便隨李柏與孟安走進了主宅內一間尚算完好的會客廳。
李柏將徐家三兄弟殺向祖宅、李長青與李竹前往阻攔的經過簡述了一遍。
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住,沉默了好一會兒,輕聲道:「我所知道的便只有這些了,後續的內容都是從陳元口中知的。」
才將李景行的叛變、石室中取血煉丹的現場、孔嬌與李景行同歸於盡、陳元殺死徐蔽月與徐灼日的事情一一說了出來。
聽完這番講述,賈青陽與馮北明皆是心頭巨震。
賈青陽的眉頭擰成一個極深的川字。
他自認在清遠縣當了這麼多年都尉,四大家族的底細他都摸門清,卻從未想過黑衣人真正的內應竟是李景行本人。
難怪黑梟會全力拖住他們,原來是為了給李景行突破聚元爭取時間。
不過黑梟顯然低估了他們二人的實力,最終被打重傷垂死;而李景行這邊,顯然也沒能成功。
聽說關鍵時刻出手的是陳元與孔嬌,孔嬌最終還為此搭上了性命,兩人心中都生出了疑慮。
他們離開會客廳,在孟安的引領下來到石室。
賈青陽俯身查看了李景行的屍身,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探了探他胸口的傷,將真氣渡入經脈中細細感知了片刻,然後緩緩收回手。
李景行體內殘餘的血氣運行痕跡與黑衣人修煉的邪功同出一源,血液中更有極微弱的元力凝聚跡象。
此人的確修行了邪功,而且已經到了半隻腳踏入聚元的關口。
他又檢查了石柱下的青銅小鼎、石台上的血跡,與孟安交換了幾個眼神之後,心中已有了大致的判斷。
李景行的確是叛徒,他確實想用李長青和李竹的精血煉製助他踏入聚元的丹藥。
他此刻心中有些慶幸,如果真讓李景行突破到聚元境界,那麼清遠縣的損失可就大了,絕不可能還有這麼多人活下來。
「孔嬌能與這樣的對手戰至兩敗俱傷,」賈青陽沉吟道,「恐怕有偷襲的嫌疑在吧?」
在他看來,以孔嬌的實力還不足以與半步聚元的李景行抗衡。
馮北明臉色沉重地看著孔嬌的屍體,蹲下身仔細查看了她喉間的傷痕。
那五根指印的位置與李景行的手指恰好吻合,手法也確實與李景行所用的八極拳擒拿勁路相近。
當然,這都是陳元偽造的。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
「以孔嬌的實力,正面對戰絕非李景行的對手。不過李景行畢竟年事已高,氣血衰敗,若是有心算無心,或許能拼個兩敗俱傷。也只有這個可能了。」
他看著這個驕縱卻不算太壞的同門弟子,心中五味雜陳。
孔嬌捨身與邪道中人死戰,最終以犧牲為代價阻止了對方突破聚元,這份忠烈,他會如實稟告宗門,替她爭取身後應有的撫恤與哀榮。
賈青陽點了點頭,也嘆了口氣:
「可惜了。我宗弟子死在此地,本官也有責任。」
他頓了頓,又想起一事,「李長青也被重創,傷及根基,恐怕無緣東極宗了。剩下能帶走的,便只有一個陳元了。」
馮北明的目光卻有些深沉。
他想起方才李柏轉述的陳元說辭,那年輕人說他獨自拖住了徐蔽月與徐灼日,最後還將二人斬殺。
徐蔽月與徐灼日雖是服丹後狀態跌落,但髓關化勁圓滿的底子終究擺在那裡。
而陳元不過初入髓關化勁,就算有橫練功夫加持,這份戰績也未免太過驚人。
當然,他不覺陳元有本事殺死孔嬌,孔嬌的死,李景行身上的致命傷足以證明一切。
但他懷疑陳元可能往自己身上攬了些功勞,或許徐蔽月與徐灼日也是孔嬌出手重創的呢?
只是孔嬌已死,陳元想藉機給自己添些分量,倒也不算太過分的想法。
在場的李柏和孟安聽到兩人提出這個疑點,也沒有太多意外。
他們當時也都想到了,只是以那種情形,的確不太好當面質問。
當然,他們不是不相信陳元,只是陳元的這種說辭,戰力上的確說不過去。
賈青陽與馮北明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同一個解決方式。
賈青陽輕輕叩了叩桌面,淡淡道:「無妨。明日試他一試,便知道他有沒有這個實力了。能殺死徐蔽月與徐灼日,至少要有髓關化勁大成的戰力。若是沒有——」
他頓了頓,沒有把後半句說完,但在場的人都聽懂。
馮北明微微點頭,算是默認了這個安排。
他轉頭看向窗外微亮的天光,沉默不語。
這一夜東極宗失去了一個弟子,但也即將收穫一個新弟子。
希望陳元今後的表現,能彌補宗門的損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