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落,似千鈞重壓般壓向面前女人。
巨劍落下間,眼前那個女人身上爆起無數滾滾黑霧。
黑霧繚繞間只聽面前這個女人身上傳來一陣陣恐怖、悽厲的哀嚎聲。
從黑霧之中,一條條人手直接探出,直接向黑甲甲冑間的縫隙抓去。
見此情景,張靈風從地上爬起還想要去呂初那邊幫忙,卻被喜娘攔著。
「行了,知道你心急。但現在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老實看著。」
一瞬間,只見呂初額頭上出現一道道金紅色神紋。
嘴唇翕動間,從他唇邊蹦出一個『赦』字。
瞬間,那些金紅色的文字如同燃燒流淌的岩漿。在黑色甲冑身軀的縫隙中,發出灼熱的火光和熱氣。
熱氣流轉之間,一道刀光劍光劈開那一條條手臂直接將那女人一分為二。
不知何時黑色甲冑人頭的頭盔破碎,黑色的長髮飄蕩在空中宛若天河溪水,那張臉的邊緣纏繞著無數紅色的絲線。
而那張暴露的臉,和下面的呂初一模一樣。
此情此景,看得旁邊的喜娘發出一聲哀嘆。
「主上,你……你成仙了……」
那巨型女人顯然是某位存在在中陰界內的顯化,專門等著呂初過來。
如果呂初他們今日來的只是普通三境高手,怕是今天遇到此物的瞬間,就要被徹底吞掉。
但他們都沒有想到,在呂初的身上,竟然還有這麼一個玩意。
……
宮殿內,神女一口鮮血噴出,帶著內臟的碎片濺在地上。
她的七竅開始流血,她看向面前的石像緩緩說道。
「請聖母娘娘降世降魔!」
「請聖母娘娘降世降魔!」
「請聖母娘娘降世降魔啊——」
整個宮殿內沒有任何聲音回答於她,在這一刻,她才明白。
她被拋棄了。
她成了那位棄子。
她笑了起來,格外得蒼涼。
她將一切都奉獻給了那一位,沒有想到換來的卻是這樣的結果。
所謂神道無情,她在今天終於感受到,我奉你為神將你視之為我無上之信仰。
卻棄我如敝履,既然如此,那就別怪我了。
這裡有件東西,若是交到呂初手裡,那呂初定然能夠憑著這個玩意兒,發現什麼吧。
就在這時,她陡然感覺自己眼前一黑,緊接著她的五官、她的手指都在融化。
神女,沒有死在呂初的手裡。
而是在這裡化為一灘血水。
未幾,宮殿的大門被人一拳轟開。
呂初臉色蒼白地拄著刀,來到了這裡。
身旁是喜娘,喜娘扶著呂初一個勁地開口說。
「主上,你慢點,主上,你慢點……」
然後看到了地上的那一灘血漬後,呂初整個人的臉陰得可怕。
這個時候,秦紅棉還有小紅棠走了進來。
而小紅棠身後還跟著另外一個穿著紅衣,和小紅棠相貌相似的年輕女子。
大紅棠。
大紅棠看到呂初這般模樣,秀氣的眉毛頓時一挑,臉上的心疼完全是藏不住的。
「你……」
她想要說些什麼,但終究她更知道呂初想要聽到什麼。
「這裡的人都殺光了,沒有找到……」
呂初看著地上的那一灘血,臉上的表情變得很是陰沉。
「嗯,還是慢了一步。」
他走到這灘血跡前,捻起血跡檢視一番後,也是搖了搖頭。
許久許久,他才開口道:「神女死了。」
還沒有等眾人反應過來,他接著說道:「這些外仙倒是毀屍滅跡得乾淨,我看咱們想要在這裡發現蛛絲馬跡也是不可能的了。」
聽到這裡,喜娘有些焦急地說道:「那主上是不是那一道神煞……」
「單純的神煞和果性,對他們而言不重要,或者說在他們看來,所謂的神煞和果性。就像是魚餌一樣,而我們就是這人間滄海里的魚。」
呂初打了一個響指,從他的影子裡鑽出一條條紅色的絲線,紅色的絲線鑽入屋內。
似乎是開啟了一扇門。
卻見在神像的腹部留有一個暗槽,在那暗槽之中擺放著一個尊蓮花燈座。
眾人看向那個蓮花燈座,然後又看向呂初。
呂初臉上沒有什麼反應,只是將燈座取了下來。
燈座接觸到呂初的那一個瞬間,呂初整個人身上頓時亮起了金色神光。神光如同一團火,火焰燃燒點亮周圍一切混沌黑暗。
一瞬間,呂初便感覺到一種如同靈魂升天一樣的感覺。
但即使是這樣,呂初也是深吸一口氣,強迫著自己壓制身體的反應。
不讓自己神魂出竅,他看到了旁邊的大紅棠。
大紅棠與呂初對視的瞬間,便明白了呂初想要做什麼。
她直接來到呂初身邊,然後當著眾人的面將呂初抱住。
旁邊眾人也是呆愣在原地,秦紅棉看著發生的一切,然後看向小紅棠開口說道:「怎麼這倆也有故事?」
喜娘和張靈風則是臉色十分凝重,他們看到大紅棠身上的金色天道鎖鏈,從大紅棠身上鑽出,紛紛綁在了呂初的身上。
原本是用來禁錮大紅棠的鎖鏈,最後的幾道則是全部綁在呂初的身上。
呂初在用這個方式阻止即將形成的道果。
現在他的身上,根符、神煞已經齊全。
他可以直接進入證道【覆燈火】、【金釧金】的境界。
一證雙果。
而越是在這個時候,越是不能放鬆警惕。
完成這些之後的呂初,整個人也是陷入了詭異的平靜之中。
他拄著刀緩緩從地上站起,看向眾人說道:「沒事了,來這裡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他將目光看到張靈風身上,也是不由得笑了起來說道。
「老張啊,你這可不行。真武山的接班人,一身功夫全是修身養性的,這個時候可不是修身養性的時候。」
張靈風笑著點了點頭,然後說道:「確實,我應該像你一樣,給自己加些魄力了。小乙,是不是你想要的東西沒有拿到。」
「嗯,本來花這麼大時間來海外,就是想看看他們在海外有什麼布置,是不是這海外就可以……找到通往上界的通道。呵,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乾乾淨淨的讓你什麼也找不到。」
眾人也是點了點頭,覺得呂初說得是有道理的。
確定鰲公島沒有活人之後,呂初直接讓呂蛟放了一把蛟龍火,將這地方徹徹底底燒個乾淨。
眾人上了船。
武辛看到呂初背後跟著一個穿著紅衣服的女人,他也沒有多問只是趕緊接過呂初,扶著呂初走進船艙內。
呂初躺下之後,武辛臉上也是神情複雜。
「我說兄弟,你怎麼上了一趟島就成這樣了。發生什麼事了。」
呂初從腰間拿出一道黃色符籙,直接塞給武辛。
只聽呂初說道:「兄長,認識一場,不想瞞著你。今日之後怕是世上再無安寧。等你送我回大燮之後,你找個理由辭了官職,然後帶著靠得住的兄弟出海。尋一安全島嶼,三五年內不要回來。這道黃符是我身上精血所畫,我在鰲公島上抽空將這東西畫好。你以此符布安神陣可保自己無憂。這事儘快去做,青州境內沒有人會為難你。」
聽到呂初這般話,武辛也是慌了他自然分得清。
呂初既然說出這樣的話來,那就說明一件事。
這件事非同小可,干係重大。
「兄弟我知道了,可你這。當哥哥的知道你身上揹著什麼東西,可你……哎,你做了這麼多,誰心疼你呀?千百年後,有誰還記得你做過什麼?」
他抓著呂初的手,眼裡有些淚光。
他和呂初其實見面,包括待在一起的時間其實算是很少,算上這次出海也沒有超過一個月。
但就是因為兩人待在船上,天天在一起,從呂初身上,武辛才能發現。
自己的這個兄弟跟外界說的完全不一樣。
嗜殺、睚眥必報、武斷、以勢壓人。
在船上的呂初,就是一個練過武的年輕人。
他也意氣,他也犯渾。
但這樣的人才是真。
相公們高坐廟堂,魚米不識;相公們高談闊論,不知疾苦;相公們求天下公允,任人唯親。
不是所有人都反對皇帝殺人。
他武辛就支援皇帝!
皇帝殺了這麼多翰林書老爺,貶了那麼多酒囊飯袋,讓真正有本事想為老百姓做事的官員上來。
這段時間來,大燮吏治清明瞭多少。
他知道。
而推動武稅的呂初被天下武夫視為叛徒,但他也知道。
那些年裡有兵有權有功夫的武夫,所在一地,便是那一地的土皇帝。
比起現在那些相公官老爺,他們武人禍害起人來也是不遑多讓。
他那兄弟只是想要約束一下武人,想要老百姓們有條活路,便被罵成這樣。
哎,兄弟啊。
你註定走了一條不會光明的道路啊。
呂初看著面前武辛,沒有想到這樣的鐵漢還會有這樣的一面。
他本來以為這位兄長,會和那些武人一樣,覺得自己既從武道,卻整頓江湖。
乃是天下武人的敗類,但沒有想到這位的心裡,卻像是明鏡一般。
不光事理明白,甚至比自己想得還要聰明。
是自己一直小看了這位兄長。
呂初看著武辛,眼神十分複雜。許久許久才是真情流露道。
「哥呀,我不做誰做。就我想到了,就我能對付那玩意兒。我縮了,我身邊的那群人誰保呀?」
自己的老婆還有老婆肚子裡的孩子;呂初初一那群視自己偶像的少年;還有趙黃蠻喊了自己這麼久大哥;張靈風、秦紅棉這些交心的朋友。
身邊人都拿命豁出去和自己干,自己可以死。
但絕對不能縮,縮了他們怎麼辦?
人活著可以自私,但不能不講道義的自私。
為自己謀從來不是錯,但自己謀不能建立在謀身邊人上。
不知何時,在他的背後,早已站了這麼多人。
他不能退!
許久,他看到站在艙門口的大紅棠。
哦,還有她們。
拓跋龍樹還在北瀚等著自己呢。
武辛拍了拍呂初說道:「這幾天就在艙內好好休息,走了。」
說著走出了船艙,還把門給關上。
大紅棠看著呂初,她的表情頭一次有了溫度。
「還以為你解除了枷鎖之後會變成什麼呢?太像人了,差評。」
大紅棠坐在呂初旁邊,伸出手托著呂初的臉。
此刻的呂初,臉都比她還白。
反而是大紅棠的手,有了人的溫度,雖然有些涼,但確實是人。
「那個到底是什麼?」
他問的不是別的,正是呂初召出的黑甲人,那黑甲人頭盔破碎的瞬間,那張臉和呂初一模一樣。
只不過當時在場的都算得上是呂初的心腹,也沒有人事後會對外泄露半個字。
「我用我的身體養了一個外仙,算是外仙吧。但他們都管那玩意兒叫仙孽,不是說只有外仙可以對付外仙嗎?我思來想去,想要徹底解決這個問題,也只有這樣了。」
「可用那個玩意兒,耗得是你的命。」
「證道果之後,損害應該小一些。但是我覺得現在還不是我證道的時候。」
「你打算什麼時候?去哪裡?」
「去北瀚,若是證道功成就把龍樹接回來。」
呂初心中已經做好了答案,若是證道時候會有什麼不好的東西爆發,或者證道失敗。
那就讓失控直接在北瀚爆發,損失的也是北瀚。
而大燮這邊,至少也有反應的時間。
你國師和皇帝的後手,定然會反應過來,並且後手將至。
自己也已經將很多東西,由岑臨整理了一份交到了天啟城。
而作為回報,國師親自派人守在青石鎮。
若是有人敢在呂初出海時期,對肖霽月不利。
大紅棠並沒有因為呂初提到別的女子而感到不悅,她只是臉上充滿了擔心。
呂初摸著她的頭髮,髮絲輕柔。
不像以前,以前頭髮。每一根頭髮都像是活著一樣,每一根頭髮觸碰都是一灘黑色的血。
現在的她,就這麼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
哦,坐在自己面前。
大紅棠也沒有再說什麼,就這麼安靜地陪在呂初身邊。
由他摸著自己的頭髮,然後就這麼安靜地陪著他。
曾經她是鬼,他是人。
現在他是人,他不像人了。
許久的許久,呂初睡著了。
她看著窗外的海浪,久久不語。
未幾,從呂初唇邊傳來呢喃。
「要打……要打……沒輸。」
她終究是有些繃不住了,握著呂初的手。
任憑這一夜,從至暗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