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
再好的明月在海上飄了這麼久,也得從外鄉回家。
在四月末,呂初一行終於在青州息臨城上岸。
上岸後,自然是見到朝廷派來專門迎接的官員。
這官員呂初也見過,在驛站那一夜那個扎紙人的女人。
「在下紙人張,見過呂大人。」
呂初看著眼前的女人,點了點頭卻沒有說話。
扎紙張看著面前的呂初,這位呂大人比起那天天啟車夜裡,那位英姿勃發的青年可是差了太多。
整個人臉色蒼白,像是瘦了一大圈。就連嘴唇都有些泛著青色。
這呂初乃是武夫出身,尋常武夫但凡出現這種狀態,那只有一個可能就是生了大病。
呂初怎麼身體虛弱成這樣。
但朝廷這般之所以派她過來,就是因為她比其他人有腦子。
她沒有多說多餘的廢話,而是直接開口道:「呂大人,這邊已經全部為您準備好了。還請移步。」
「嗯。青州一切可好,朝廷一切可好。」
紙人張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等您入館再說吧。」
呂初看了一眼她,紙人張頓感壓力很大,只是對呂初拱了拱手,並沒有說話。
入了館驛,紙人將一大堆邸報送上。
「近來朝廷在北瀚戰事吃緊,自從北瀚大巫見被大皇帝當眾幹掉之後。北瀚軍計程車氣不降反升……」
呂初直接打斷了她,直接開口道。
「說一些咱們都知道的真話,這種官話就不要講了。我沒那麼多時間聽。」
紙人張點了點頭繼續開口道:「北瀚那邊用了屍兵,屍兵成了攻城消耗的主力。咱們這裡防線已經到落雲城那邊。」
呂初頓時睜大了眼睛,他可是知道落雲城那裡有什麼東西。
他將喜神封在了那裡,若是落雲城失守,情況絕對對他不妙。
原本他上岸還想回青石縣看看肖霽月,但時間已然是來不及了。
「大人放心,國師已經將夫人接到了天啟城。這是郡主大人的意思,陛下並沒有參與。」
呂初端起茶盞的手,放了下來。
一瞬間整個大廳內便是一陣黑煙飄起,只是呂初便來到了紙人張的面前。
看著那張陰冷的面容,紙人張從內心裡打了一個寒顫。
這呂初比起那日在天啟城見面時候遇到的,要更可怕了。
他身上這股子氣息陰冷到了極致。
許久卻聽呂初開口道:「倒是沒有藏東西。」
紙人張背後一驚,當即便被冷汗浸透,沒有想到面前的呂初竟然有著這般壓迫感。
許久,呂初如同鬼魅般坐回了原來的位置上。
「你也看到了,這次我在海外身體遭到了重創。若是去北疆,此行不好走。」
紙人張點了點頭開口道:「那是自然,路上自然有人專程護送。」
呂初點了點頭接著開口道:「嗯,你去請示國師吧。我的人剛下了船,也得好好休息休息一下。」
「呂大人早點休息,就不打擾了。」
從大廳離開,紙人張喘著粗氣。她一身衣物已經被浸濕,冷汗早已從她額頭上流了下來。
最關鍵的是,剛才在大廳的時候,她身上那些本事竟然一個也無法施展出來。
禁法咒!
這呂大人身上竟然有這麼一個玩意兒。
她長出一口氣,她要將今晚發生的事情告訴國師。
……
紙人張走了之後,呂初在大廳內召集了所有人。
聽完呂初的敘述,喜娘皺著眉頭說道:「主上,皇帝是不是想要拿霽月和孩子來要挾你?」
皇帝的這般安排,雖然是以郡主的名義將肖霽月等人接去了天啟城,但誰都能看得明白,這背後若是沒有皇帝的影子根本就不可能。
秦紅棉沒有說話,而是看看周圍的人反應。
這種男人間的勾心鬥角,本來就不是她所擅長的。
如今聽到呂初這麼說,她也想不到該怎麼回答。
反倒是小紅棠撅著嘴,看著大紅棠站在呂初背後。
大紅棠換上了一件紅白繡服,下身則是素白襦裙,將頭髮束起之後確實是美得不可方物。
她纖細的手指,輕輕地幫呂初揉開肩頸間有些酸脹的肉。
「姐姐!你在幹嘛呀。從船上的時候,我就感覺你們兩個不對勁……」
話還沒有說完,她上下嘴唇便貼在一起,說不出話來。
「大人說話,小孩子別插嘴。」大紅棠平靜地說著。
隨後看向呂初開口道:「若是動手,我倒是能幫你拖住夏落禾一炷香。」
話音落下,場內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之中。
他們這才想起眼前這個和正常人無二的女子,是走鬼人呂初簽了血契的凶神。
覆滅白家的紅魘魔。
而在船上的那一幕,眾人也都看得清楚,大紅棠身上的所有鎖鏈全部進入了呂初體內。
此時此刻的大紅棠,乃是完全狀態下沒有任何禁錮的凶神。
確實可以拖住國師啊。
許久,倒是張靈風終於開口道:「小乙,你是怎麼想的。」
他知道,從那一次之後,皇帝和呂初之間生出了很重的間隙。但呂初應該還不至於因此和皇帝翻臉吧。
「其實讓阿月在皇帝那裡,也不是什麼壞事。我不相信景泰帝,但郡主在我這裡依舊有誠信。這幾天好好休息。咱們要去北瀚了。」
……
天啟城,郡主府邸。
肖霽月看著隆起的腹部,看著旁邊悶悶不樂的郡主開口寬慰道。
「好了,小乙哥不是心胸狹隘的人。他肯定明白你的意思。他肯定不相信皇帝,但至少他是相信你的。」
郡主看著院裡梧桐樹,嘆了一口氣道:「我這也是關心則亂,想著你在青石縣那麼遠。害怕有人對你做些什麼,便把你接到天啟城了。但是你來了之後,我越想越覺得這是一個昏招。」
許久之後之後,她嘆息了一句話道。
「阿月,我想起你家男人對我說的話了。他說我在高位上久了,做人沒有邊界感。他嘴裡總是蹦出這麼一些新詞,我有時候都想不明白。眾人請教大儒,就連大儒也不理解他這詞是什麼意思。」
肖霽月笑著說道:「你這麼上心幹嘛。你管他說什麼呢,你呀太拿心了。」
景嫣郡主走到肖霽月面前,她輕輕地摸著她的肚子,撅著嘴說道。
「你以後可不能和你爹一樣,一定要當個受女孩兒歡迎的人。」
肖霽月笑得眼睛彎成細月,她捏了捏郡主的臉。
「小乙哥還不受女孩兒喜歡啊。大郡主、大紅棠、北瀚佛女、天驅女鐵御,你算算有幾個。」
郡主頓時紅了臉,她退了一步臉上帶著幾分羞澀,她緩緩開口道。
「阿月,我真沒有和你搶的意思。真的……」
「我說你搶了嘛?這麼心急。」
顯然這幾天肖霽月從郡主身上開發出了某些新的樂趣。
「啊,你怎麼和你男人一樣討厭啊!」
郡主也是不甘示弱,直接反捏肖霽月的臉。
……
呂初等人並沒有在息臨城休息太久,也就是停了三天,讓眾人適應一番後便直接啟程去了北疆。
落雲城隨時都有失守的風險。
一路上疾行快馬,幾乎用了十天的時間就到了落雲城外。
然後由喜娘施展秘法進了落雲城。
對於呂初的到來,靖南王毫不意外。
只是看到呂初這般模樣後,他也是一愣。
他能夠感受到呂初身上氣血被強行鎖住,為的不是別的,而是不讓氣血流失衰敗。
他才二十出頭,這種事情通常都是在三境武夫到了六十歲之後才會出現。
「你小子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海外那裡……」
「他們跑了王爺,慢了一步。乾乾淨淨,我沒有找到通往那個地方的路。」
聽到這句話,靖南王罕見地沒有多說什麼。
只是走到呂初身前,將手放在呂初肩膀上輕輕地拍了拍,緩緩開口道。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呂初點了點頭,他找地方坐下輕輕地喘了一口氣說道。
「王爺,現在什麼情況?」
「情況應該和你想的差不多,現在對面那邊用屍兵這種手段,單論消耗的話。我們不是對手。」
呂初點了點頭道:「我曾經研究過控屍之法,這東西主要來自於湘西苗寨,其關鍵根源在於找到祭法壇。破壇可破陣,但那邊的祭壇祭陣的是有北瀚高手鎮守。」
靖南王點了點頭,對於呂初的話也很是贊同。
隨後開口道:「那你……算了你要是能算出祭壇在什麼位置,本王找人破陣。」
這小子把身體搞成這樣,若是再讓他出去破陣,就顯得自己真不是人了。
沒辦法和景嫣那個丫頭交代了。
呂初笑了笑道:「王爺,既然我來了。那我就是來收拾這裡的情況,打仗那是您負責的事兒。這個交給我。」
「你能行嗎?我是說你的身體,看來你應該是觸碰到那個層次了。」
「我打算在北瀚證道,若是失敗就引爆身體。我想若是死了,對北瀚那裡造成的危險能讓他們喝上一壺。」
靖南王怔了怔,整個人愣在原地。
許久他才緩緩說道:「你想好了嗎?」
「嗯。總得有人先幹了再說。」
靖南王點了點頭道:「需要什麼直接和本王說。」
「多謝王爺。」
呂初朝靖南王拱了拱手,然後起身離開了。
……
夜風吹拂,呂初站在落雲城的城牆上。
八萬士兵把守的城池,城頭上火盆點亮四周,每個時辰都會有換防計程車兵巡邏。
呂初披著一件厚厚的大氅,喜娘和秦紅棉陪著他。
一些南軍中的校官認出了呂初,紛紛行禮致敬。
「呂大人!」
「呂大人!」
「呂大人!」
呂初對著他們點頭致意,這些人看到呂初之後,整個人臉上頓時鬆懈下來,都是遮掩不住的喜色。
這段時間被北瀚的這些鬼東西折騰壞了。
現在大燮這邊,屬於他們的高手終於來了。
「主上,這些人看到你之後,都像是提了一口氣。」
喜娘挽著呂初的胳膊,笑得十分開心。
越是擔心呂初就越是不能讓自己表露出來,只能裝成沒事人一樣。
呂初看到張靈風也在城頭,他喊了一聲。
張靈風整個人宛若一陣清風,平地幾步間便如騰雲而起,他來到呂初身邊看著呂初說道。
「小乙,你怎麼出來了。」
「嗯,有些不放心出來看看。」
張靈風手裡拿著羅盤,看著呂初開口道:「我出來探測一下,我想尋那陣眼之處。要是尋到了,咱們就直接拔了它。」
說完見四周無人看向呂初說道:「你這身體到底怎麼回事,不是這鎖鏈只是用來將你的氣血鎖住,以免你整個人過早進入證道層次嘛?」
這幾天呂初身體越來越差,從青州到北疆路上所有的人都看出來,呂初的身體是有些不行了。
呂初看著張靈風對旁邊秦紅棉開口道。
「老秦,我讓你做的事情你做了嗎?」
「做了呀,就是和其他人說你身體不行的事呀。老呂,要不我給你找找關係。我倒是認識個倒山客,他能夠弄來一些大參。要不給你補補?」
呂初看向旁邊張靈風笑了起來說道:「你看,我就說這事交給她做准沒錯。」
張靈風似乎明白了什麼,頓時心中一輕。
自己這位好友,最喜歡的便是釣魚將計就計,看來他是想好怎麼收拾北瀚這群傢伙了。
「行了,說正事,你到底找到陣眼沒有?這羅盤也送給你了,要不我再教你風水之學?」
張靈風沒有好氣地說道:「單論收拾粽子,你不如我,我是正兒八經的道士。你,散修罷了。」
嗯哼?張靈風你蘋果修行者了不起啊。
你還看不起散修了?
不過仔細想想自己純粹是靠著金手指,而你張叔叔可不一樣。人家確實是正規真武山出來的高徒。
蘋果師傅、蘋果門派、蘋果功法、蘋果修行者。
嘖嘖嘖,你了不起你清高。
今天你要是給我找不出對面的陣眼,老張啊,我可就不給你好話了。
張靈風忽然閉上了眼睛,許久眼眸中青光散去。
「老呂,他把陣眼布在陰山了。」
呂初嘴角緩緩勾起,他磕了磕被他拄在地上的刀鞘。
「看來這些傢伙們還是輸得不夠上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