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大燮天子竟然向呂初拱手行禮,這是讓旁邊的楊妃完全沒有想到。
而呂初則是臉色變得十分為難,這位大燮朝年輕一代堪稱俊傑般的人物,此刻臉上竟然有著一種難言的表情。
他在猶豫。
最終他對著皇帝拱了還禮。
「陛下,呂初接了。」
景泰帝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容,他擺了擺手讓楊妃去取一件東西。
他繼續回到自己的龍榻上,額頭上已經滿是冷汗。
「呂初啊,可見朕應該沒幾天了。沒有想到朕還是沒有熬過北瀚那位大皇帝。朕給你們拖後腿了,抱歉。」
皇帝臉上閃過幾絲內疚,如果他的身體能夠堅持更久,也許他能看到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陛下,大燮這麼多皇帝。你們姬家皇帝裡面,你排第三,你再活半年,你就是第二。」
景泰帝擺了擺手,看著楊妃將東西取了過來。
「剛才的話,你也聽到了。楊妃肚子裡有了朕的骨肉,朕可能不能如你的意了。」
「臣也不打算再推郡主了。」
「哦?你對朕的侄女一直都是忠心到了極致。朕也覺得以你的性格,朕若是不立景嫣為皇儲。你怕是要給朕掀起一場腥風血雨啊。你這話,朕很意外啊。」
「臣……我想明白了。我欠了這些女人太多情,就不能要得更多了。事成之後,我帶她走。」
「不行!」
皇帝從楊妃端來的匣子裡取出一塊玉來。
他將玉交到了呂初的手裡,他看著呂初開口道:「呂初,從今日起你為太子太師,兼東宮都馬指揮使。朕給你的青州軍又加三萬人,朕能幫你的只有這多了。」
楊妃看著這玉到了呂初手裡,臉上也是露出幾絲艱難的表情。
她撲通一聲跪在呂初面前,開口道:「呂大人,這是姬氏寶玉。唯姬氏宗正可得,我們娘倆的命請呂初庇護。」
呂初側開身子,不受此禮。
皇帝託孤、貴妃下跪。
這要是寫了史書里,呂初覺得自己都能當皇帝亞父了。
但是這放在以前,是她夢寐以求的東西,但是今時今日,她卻覺得像是個燙手山芋一般。
他最是不愛管閒事,但是今日景泰帝讓他去管天下第一大閒事。
皇室傳承。
早知道就閉著郡主造反了,他第一次不想當忠臣。
「陛下,為什麼是我?」
「從你接到朕的傳信趕回來,進了這皇宮的一刻,就已經是你。你當時和賒命鬼賭的是命是吧?朕也在賭命,朕賭的是自己女人和兒子的命。若是輸了,朕認。」
呂初將楊妃扶了起來,終於開口道:「等小皇帝能夠親政了,我就去海外、去天上再也不回來。」
「若是出了意外,你和景嫣的孩子也可。」
「陛下,您真是把道德綁架玩出了花。我想要什麼被你算得准準的。沒有想到我連外仙都鬥倒了,卻被您拿下了。」呂初沒有好氣的笑了。
景泰帝笑了,他拿出以前呂初給自己上奏的表文。
「你一個緝陰司的鎮守使,天天寫什麼『兩朝開濟老臣心』……朕就當真了。不忠誠,你當什麼帝黨啊。現在你這帝黨頭子,還承擔了。呂初,未來交給你了。」
「陛下,再撐半年,您就流芳千古了。」
「朕,累了。聖旨楊妃已經擬好了,已經送到肖霽月的手裡了。」
「陛下,勝天半子的故事給您講過了,您已經勝天一子了。」
「呂啊,要是你我早認識十年該多好……」
皇帝笑得很疲憊,對面的呂初也沒有多麼輕鬆。
一個是真的在託孤,一個在認真考慮之後,才決定了接受。
呂初帶著皇帝給他的玉,離開了。
……
郡主府就在天啟城內,說是郡主府其實就是之前靖南王的府邸。
姬氏皇族名為大燮天子血脈,但骨子裡卻是一個對自己摳門,對大臣摳門到底的皇族。
靖南王王府原本是某家王爺的王府。
三十多年前的政變後,靖南王將那一家親戚殺得一乾二淨後,便帶著女兒搬進了這裡。
據說鬧鬼?
景嫣郡主正在看各地報上來的財稅,皇伯父的身體變得更不好了,這段日子裡她開始接觸大燮財稅。
治大國如同烹小鮮,一慢,一張一弛,快不得也慢不得,最講究一個鬆弛有度。
想到這裡,她便頭疼的不行。
然後腦海里想到了呂初。
這個狗男人聽父親說,天天帶著手底下的人在北方跑馬打獵。好日子過得好生不愜意。想到這裡,景嫣郡主越想越氣。
她將戶部奏摺拍在桌上,粉嫩的手托著腮。
「狗東西!」
等你兒子出生了,我就天天教他喊你狗東西。
「咚咚咚——」
外面傳來敲門聲,這個時候敢敲自己的門,這大燮朝根本就沒幾個。
到底是誰呀。
「是誰?」
她操起旁邊的白露劍,整個人神情變得十分警惕。
「郡主,陛下有旨,快點開門。」
門外的人,壓著嗓子顯然是故意在學太監說話。
但這聲音她自然忘不掉,是那個玩意兒。
狗東西。
她直接跑到門口,將門栓開啟。果然看到呂初一身黑衣站在門外,而呂初正饒有趣味地看著她。
然後從懷中拿出一塊玉來。
「姬嫣,叫聲祖宗聽聽。」
這是她們姬氏的玉佩,只能掌握在皇帝手裡。
呂初深夜出現在這裡,然後手裡拿著玉。
莫非他把皇伯父給殺了?
一瞬間,恐懼在景嫣郡主心頭蔓延。
大燮的忠誠,還有這個狗東西。
一瞬間她從腰間掏出一塊令牌,塞到懷裡開口道:「你去別院,立刻帶上霽月,還有你的孩子離開。我只能為你拖半個時辰的時間,半個時辰後,整個天啟城便會敲鐘。到那時你便離不開了。」
「你覺得我殺了皇帝。」
「都這個時候你還廢話什麼?再不走你走不了。」
景嫣郡主催促著,而內心中升起的背德萬分煎熬。
「是你皇伯父給我的,楊妃懷孕了。」
一瞬間,景嫣郡主像是卸下了一個擔子,同時她也明白為什麼皇伯父會殺安南王。
不對。楊妃的事,皇伯父早就知道。
安南王從始至終都是個傀儡。
「那……」
「不請我進去坐坐。」
「哦哦,你進來。」
呂初進後將門關好,今夜這裡的守衛已經被他調走了。
「呂初,你沒有去看霽月嘛,你孩子快要……」
呂初的手,直接將放在她的腰上。
她像是被攻破的城門,一夜間滿城潰軍。
次日清晨,她緩緩醒來。
看著身前的呂初說道:「你這混帳,你都這麼幹了。我以後怎麼見霽月!明明我們關係那麼好。你的兒子,要叫我乾娘來著。」
「女人和女人之間的感情,最是靠不住。你不當乾娘當二娘吧。」
「憑什麼我是小的!」郡主顯然也不是個道德底線多高的人。
「啪——」
呂初狠狠懲戒了一番他,顯然郡主有時候得需要收拾一下。
景嫣玩著呂初帶回來的白玉玉佩,這玉佩她小時候見皇伯父擺弄過,她想接過來玩。
父親正要訓斥她,皇伯父卻說這是從死人手裡搶過來的。
她們家就是這樣,皇伯父笑嘻嘻其實比誰都狠。
「那你現在就是託孤大臣了?」
「理論上來說你這個常務皇帝應該是做到頭了。我現在是太子太師、東宮都馬指揮使、青淮二州都指揮。姬嫣,工作室的時候稱職務。」
嗯,兩個人都光著身子。
呂初很是一本正經。
他起身穿好衣服,又回頭看了一眼郡主。
郡主從呂初的眼神中明白了很多東西,許久她帶著幾絲悲切說道。
「難道真要這樣嗎?」
「沒辦法,你伯父、你爹把我卷進來了。我惟一能做的,就是保證整個大燮不要亂。至於你爹,我保證在我能做的範圍內做到……」
說著他離開了這裡,他還有其他事情要做。
……
在郡主為肖霽月準備的別院,肖霽月肚子很明顯了。
她正在和一身黑衣的拓跋龍樹說話。
「也就是說,你現在的狀態和當時的喜娘一眼,介於人和非人之間。原本按照小乙哥的想法,應該是幫你重鑄肉身才對。」
拓跋龍樹端起茶杯,皇家御用烏龍茶。
這是皇家貢品,反正景嫣郡主會給肖霽月準備一份。
反正已經是孩子的乾媽了,有些事做的就名正言順。
只不過昨日之後,她看肖霽月的眼神也總是帶著偷偷的,當然了這都是後話。
烏龍茶入口,拓跋龍樹卻再難品出味道。她只是搖了搖頭看向肖霽月說道。
「我的舌頭已經嘗不出味道了,這麼好的東西給我,浪費了。」
「若是沒有你護著小乙哥,他恐怕早就出事了。肖霽月在此謝過。」
就在這時,呂初的腳步聲傳來,看著倆個悠閒的女人,他則是笑著說道。
「看來你們倆相處不錯,就是可惜。本來想要咱們一大家子吃上一頓團圓飯。但怕是不如意了。龍樹,天啟城內有一間泰和寺,楊妃和郡主都和那裡打過招呼了。你去裡面取一件東西,老和尚知道。」
拓跋龍樹點點頭,直接化作一團黑風從這裡離開。
拓跋龍樹離開後,肖霽月看著呂初,嘴角帶著些許戲弄打趣。
「小乙哥,昨晚回來了,也不說看看我。」
「身子在水裡泡久了,怕濕氣影響你和孩子。」
他坐在原本拓跋龍樹的位置上,給自己倒了一杯。
這叫御用貢茶,怎麼什麼味都沒有。
他一口吐了出來,嘴裡念叨著:「什麼狗東西?一點味都沒有。」
肖霽月看著這茶被呂初吐在地上,以前小乙哥是喝茶的。
甚至對茶的味道頗有研究,只是有些時候他自己都沒有留意到,他已經喝不出味來了。
肖霽月抹了抹眼睛看著呂初說道:「小乙哥,這次回來待多久。北瀚那邊的事情都處理了?」
「處理的差不多,留下一堆罵名。待多久我不知道,但這次真的陪你。」
肖霽月將手放在呂初肩膀上,她十分認真的說道:「我們是夫妻,同甘共苦是必須的。」
「是你所託非人啊。你要是找個普通男人嫁了,也許這輩子都不會攤上這樣的破事。」
肖霽月白了呂初一眼,最後鼻子輕哼一聲。
然後將手放在呂初的腿上,呂初輕輕的握住她的手。
「小乙哥,若是孩子出生叫什麼名字。」
「呂虎。就叫這個。」
「會不會和黃蠻兒的孩子撞了名字?」
「我是大哥,他得讓讓我。哈哈哈哈。」
……
大燮北部除了專門針對北瀚所立的北部州,便是司隸。
從司隸出發便可以直接到北部州,這麼多年來,大燮一直將它的國都設在北部邊境線那邊。
頗有之前大燮歷代先祖留下的那句話,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現在唯一要做到這句話的皇帝快死了。
在司隸和北部州一處重要隘口,雲嵐關城門前。
雲嵐關總兵李良已經十來天沒有合眼了。
在十天前,他曾經在郊外河邊看到一個腳踩赤色蛟龍一身黑衣的青年。
青年看了他一眼便喊出了他的名字。
『十天之內,若是北方來信。勿要答應。』
後來他才知道,這個人叫呂初。
當他知道他叫呂初的時候,一切便不用再解釋了。
但最讓他害怕的是,果然從北方靖南王那邊來了一道軍令。
讓他準備好三萬大軍二十日的糧草接應,雲嵐關大開,準備犒勞大軍。
大軍不是在北瀚腹地忙著收復失地嘛?
現在突然冒出三萬大軍讓自己準備犒軍?
可是過了雲嵐關就是一片平原的直隸地區啊。
從雲嵐關走,不到十天就能兵臨天啟城下。
靖南王想要幹什麼!
他李良可不是靖南軍嫡系的人,他是正兒八經走得武科舉,是因為和現在當紅大燮頂流靖南王沒什麼聯絡,所以他這十年都是雲嵐關總兵。
此時此刻,他心中的不安更濃了。
就在這時,派出來的哨騎回來了。
那哨騎直接從馬上摔了下來,他來到李良面前,奄奄一息道。
「大人,在十五里內發現靖南軍蹤跡。」
遠遠的山頭,似有黑影躥動。
看到這一幕,李良的心都涼了。
靖南軍打頭的先鋒部隊已經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