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燮,天啟城。
殿南閣大學士,沈書林在家中寫完了最後一封信。
「願王爺天兵早日入大燮,光復社稷與舊都……」
這些日子裡朝中很多官員都被內衛府上門、然後是抄家。
大量的珠寶直接被送入皇宮、大量的官員被提升。
不到三天的時間,從大燮各地開始處理大量官員兼併土地案。
大燮太師呂初、楊太后連同緝陰司和先帝留下的官員一道,將這個大燮朝的地都快扒了。
城外靖南軍圍城,圍而不攻。
沈書林將最後一封書信交到管家,也是從小陪著自己長大的書童手裡。
「將這個交給城門口,校尉張固。快去快回。」
「明白老爺。」
管家出去了。
沈書林繼續回到書房,他繼續拿出字帖,對著上面練字。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
每當他情緒不對的時候,他都會大量抄寫這些東西,他覺得抄書能讓他平靜下來。
不知寫了多久,地上早已鋪滿了一份份字帖。
在他門口站著一個穿著黑衣服的青年,青年手裡拿著一封信,臉上沒有悲喜。
呂初看著沈書林緩緩開口道:「沈大人,四品大學殿南閣修史的筆桿子。您和靖南王還有摩古教……我讓人查了你很久。我查不到你和這些人有什麼利益往來。二十年的殿南閣,當了二十年的清流,今日寫了這麼一封信。」
呂初將信放在了沈書林對面。
按照他本來的性格,遇到這種事,直接殺了。
但今天想著給肖霽月出去買東西,給孩子帶的。沾上一手血回去,有些晦氣。
所以便直接到了他的府上,想要和這位真正的清流聊一聊。
其實從北瀚回來之後,呂初的殺性便沒有以前重了。
也或者說,有些時候在高位久了。就沒有太想隨便動手的想法。
在皮肉關的時候,心境便是踩死一隻螞蟻就踩死了,誰讓你是螞蟻。
在三境煉神關的時候,心境便是抬手渡螞蟻走一程。
眼前的沈書林,他有很多種方式方法殺掉。
但他就想知道,還有多少個沈書林。
畢竟這個沈書林,他是真的乾淨。
內衛府的那些專業人才,愣是在他身上找不到一點黑料,這個人乾淨得像是一張白紙。
呂初甚至還讓拓跋龍樹動手,也是沒有發現這人身上沒有一點外仙的東西。
那說明他是真的想殺自己。
看到呂初出現在自己面前,沈書林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一臉的如釋重負。
他從椅子上站起,走到呂初面前。
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答卷,準備奮筆起舞的考生。
許久他對著呂初,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扣住左手拇指,行了一個大燮正統官禮。
「呂太傅,我乃大燮先帝時期翰林,在這殿南閣已經待了二十年。我並沒有覺得自己只是個書待詔,就對先帝不滿對陛下不滿。但我對您真的不滿!
您少年英雄,看不慣的事情很多。江湖沉浮多年,難免遇事做事,全是江湖之道。但您成為大師這二十多天,整個天啟城落腦袋的有多少人!您想殺光整個天啟城,整個朝廷的人嗎?如此無道之事,豈是當朝太師所為。你名為太傅,視為奸賊。」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著喊出來的。
而呂初只是靜靜地聽完他的話,再次看向沈書林的時候,
眼裡反而帶上了戲謔,那是一種說是不屑,又沒有那麼冒犯。
他想了很久,終於想到了該用什麼詞句來形容這句話。
『憐憫』。
呂初在憐憫自己,他在憐憫什麼?
「憐憫你什麼都不知道,二十年殿南閣書待詔替皇帝擬旨。你讀了那麼多書,光養了一肚子墨水。這天下大事,你是一點也看不懂,還是不想看懂!」
呂初的聲音瞬間高了起來,他來到沈書林面前用手指著他!
他本來以為這是一個藏得極深的對手,本來以為他身上有著自己沒有辦法對付的玩意兒。
但沒有想到,他是真的一腔熱血要把自己弄死。
就因為自己在天啟城殺人。
奸賊?
「沈書林,我問你。這些天死了這麼多人,朝廷可有停擺。外面的訊息,大燮的政令是不是還能傳達。靖南軍就在城外,圍而不打。朝廷訊息可以傳達各州。你看懂了嗎?」
一句話,直接將沈書林問得呆愣在原地。
他久坐皇帝門前筆事,草擬了不少奏摺。
但呂初這句話,他真的沒有想過。
似乎……好像……這些日子裡,整個朝廷內部確實沒有亂起來。
各部似乎都在執行著。
呂初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聲音低啞。他下頜間青筋暴起,如同一頭憤怒的獅子。
他生氣了。
他盯著面前的沈書林,眼裡帶著怒火。
「沈大人,你知道大燮朝,不天啟城內有多少冗官嘛?整個朝廷天啟城大大大小小官員快要有十萬!禁軍才只有五萬。一座百萬人的城,養了十萬冗官。有能力的幹吏得不到提拔,和邪教有關聯喝著百姓民脂民膏血的人,步步高升。
你知道靖南王不攻城的原因嗎?他在等!他在等我將這城裡的官員殺個乾淨。他在等我清理出一個乾淨的天啟城。」
呂初殺了很多人,抄了很多人的家。
但沒有人看到那些積壓在檔案里的人才,那些各部真正能幹事,那些真正的良家子們被提拔上來。
殺掉的都是那些曾經庇護過摩古教,曾經和福生老母、仙宮斗母教有關係的人。
看著一臉懵的沈書林,呂初將那封信拍在他的胸口。
「和你關係不錯的張校尉,其實是內衛府的人。你呀,明明寫文章不錯的。後天去翰林院和吳大人修史去吧。十六歲童生,二十多年的殿南閣白白活了。」
沈書林癱坐在地上,看著呂初離開。
呂初沒有殺這裡任何一個人,而是就這麼離開了。
過了一會兒,管家被放了進來。
他看到癱在地上沈書林,整個人頓時紅了眼眶,整個人撲到沈書林面前。
「老爺,你沒事吧!」
「沒事,府里人……」
「夫人還有兩位少爺都沒事,內衛府的人沒有殺人。」
……
呂初走出沈書林的院子,在他旁邊站著剛剛被他提起來的李虎。
李虎看著呂初,低首恭聲道。
「大人,這沈書林的材料,我們又核實了一遍。這人真的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景泰八年有人向他行賄8兩銀子,結果被他拿著棒子趕了出去。他甚至還得罪過袁太師……」
「袁太師難道沒有殺他?」
「袁太師確實很生氣,但他斬了那麼多人,唯獨放過了這個沈書林。他說這種人就待在殿南閣挺好。」
旁邊的張環開口道:「大人,要不……」
呂初瞪了他一眼低聲道:「你想把他幹掉?你覺得我呂初容不下一個沈書林,袁太師說了,讓我給大燮留些讀書種子。讓他在禮部好好干吧,這人還是會寫文章的。」
「明白。」
「明白。」
呂初回到府邸,將買來的糕點帶給肖霽月。
「這個時候,還能買到東西?」
看著呂初提著東西,肖霽月還有旁邊的景嫣郡主,顯然有些意想不到。
畢竟這個時候,按照打仗的正常情況。這天啟城內早就應該被封禁了,呂初天天在抓人,怎麼可能買到這麼些好東西。
「靖南王只是圍城,但是朝對各州郡的命令都能正常往來,尤其是這次清算摩古教還有外仙勢力餘孽。靖南王還幫了不少忙。但是在外面的軍驛,已經全部被拿下了。」
景嫣郡主看著呂初,她眼裡帶著某些莫名的期待。
許久,只聽她說道:「是不是,我父親他……」
「別想太多,他在等我殺人。也在等大軍集結。現在濮異的青州軍應該快要和他對上了。」
「啊!那……」
呂初看著景嫣郡主平靜的說道:「我猜靖南王現在隨時都可以入城。早就應該想到,他到了三境之後沒有再提升任何關於道果之類的東西,卻是一拳直接打穿那玩意,他身上應該有別的東西。」
景嫣郡主聽著一臉茫然,她搖了搖頭顯然不知道這些。
她看向呂初開口道:「不可能的,我爹身上絕對沒有和外仙有關的東西。」
「外仙之上有真君。咱們以前對過的賒命鬼、巴虺什麼的,跟人家比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要見見靖南王。也許這仗能夠不打。」
景嫣郡主看向呂初,就連旁邊的肖霽月也是滿臉不解。
還能這麼做。
……
天啟城外,夜風瑟瑟。
沉重的黑雲壓著夜空,呂初騎著紅蛟馬從天啟城外緩緩奔出。
在土丘上靖南王一身灰白武文袖,他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呂初騎馬而來。
呂初看著背對著月亮的靖南王,許久才緩緩開口道。
「你來晚了。」
呂初笑著說道:「沒有想到一個月前一別,終究還是和王爺分道揚鑣了。王爺,您是知道我的,我在心裡是不願意與您為敵的。」
說完,他便走下馬。
他連自己的佩刀都沒有帶,呂初就穿著這麼一身黑衣,騎著段無涯送他的馬來了。
靖南王飄忽如風,只是眨眼的功夫便來到呂初面前,他的目光放在那匹馬上。
許久許久,他才緩緩開口道:「這匹馬是段無涯送你的。」
「嗯。」
「我那裡有很多,當時是讓景嫣去弄的。」
呂初笑著,他接著開口道:「您就沒有想過,有些人這輩子見了一次,就沒有第二次了。」
「段無涯、白樸子、拓跋龍樹、還有很多守歲人兄弟。王爺,你錯了。」
靖南王怔了一下,他瞳孔微微收縮,他已經很久沒有在別人面前聽到這個。
他已經有太多的時間,被人說對了。
一聲聲王爺中,他認為自己也是對的。
許久,他招了招手道。
「呂初,敢喝酒嘛?」
「外仙的酒不敢喝,王爺的酒敢喝。」
畢竟和景嫣郡主捅破了那層窗戶紙之後,再看靖南王,呂初也不覺得那麼畏懼了。
在小土丘的旁邊,陳仙霸還有幾個兵士已經等候在那裡。
在那裡已經鋪好了蓆子,還有小桌子。
看到呂初的時候,陳仙霸還是恭敬的說了一句。
「呂大人來了,見過呂大人。」
而呂初卻像是無視空氣般直接越過他,根本不理會直接坐到了靖南王的對面。
「你的青州軍本王吃掉很容易,濮異和武辛,我殺他們很簡單。」
「若是王爺這麼做,靖南軍三境以上高手,我有把握一個不留。」
「覺得本王的靖南軍必須依靠這些三境高階武夫嗎?」
「但我知道,若是沒了他們,整個軍心短時間內會散了大半。北瀚的大皇帝現在雖然在收拾內政,但若是聽到這樣的訊息,怕是不會放過。王爺,到了那個時候,你我都是罪人。」
「你在用北瀚進攻要挾我?」
「不是要挾是談。王爺,若是能夠退兵,我入北瀚殺他。收復瀚州全域,您還有賢王的名聲。您對天啟城圍而不攻,甚至這圍的犯了那麼多兵家大忌,您不就是在等我嗎?」
「你身邊的那些人,我沒有動。他們已經和青州軍匯合了,但我靖南軍南下,你覺得很容易對他們有個交代嗎?」
呂初看著靖南王,他神色十分認真。
他咬著下唇開口道:「太后那裡我可以談。」
「但本王不會等太久。三天後,我攻城。」
「十天。王爺,這天啟城問題太多。三天我解決不完。」
「好,那你接我三拳。我就給你十天。」
只是眨眼的功夫,兩人瞬間在坐席上消失。
陳仙霸向不遠處看去,二人已經到了幾十丈外。
靖南王連出三拳,在最後一拳的時候。
直接將呂初轟退數丈。
呂初唇間頓時沁出鮮血,他半跪在地上。
他抬頭看向靖南王,眼裡沒有震驚,反而是一副他已經將事情了解了全部。
靖南王居高臨下看著他,許久他才說道。
「你懈怠了,回來之後,你總是做著和你無關緊要的事,這些事本不需要你去做。」
「先帝託孤,我呂初得給下個皇帝整理出一個乾淨的朝廷。」
「隨你,十天後給我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