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殺局已至(第三更,4k)
深夜。
外館內務堂的任務處。
一盞被熏得烏黑,散發著劣質煤油味的電燈泡在狂風中無聲地晃蕩,將屋內的陰影拉扯得形同鬼魅。
新任外館大管事孫宇,正四平八穩地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面。
他右手提起手裡的筆,在緊急紅單任務的最末頁上默默地寫下了白遠的名字。
「宇少爺,高明。」
一個賊眉鼠眼、個子矮小的雜役弟子縮在一邊。
只見他面露諂媚,壓低聲音嘿嘿低笑道:「這任務十死無生,這個姓白的泥腿子這次肯定是死定了。」
孫宇得意地輕笑了一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條斯理地道:「馮傑那老東西雖然這兩天被調開了,但外務堂還留了周永元幾個心腹。萬一明天周永元出面,用外務堂徵調的藉口強行把這小子扣下,或者這姓白的直接裝病請假,本管事新官上任,臉上可不好看。」
「少爺放心,小的早就為您把這小畜生的所有退路都釘死了。
矮個弟子湊近了半步,眼裡閃爍著卑劣的算計,他開口解釋道:「您可以把一個叫錢昂的弟子也加進任務里。錢昂平日裡跟白遠走得最近,如果明天周永元敢橫加阻攔,或者白遠敢抗命不接,咱們就按館規治他們個連帶之罪!」
「到時候不僅白遠要受罰,連那錢昂也得一塊廢了。有錢昂當人質頂在前面,白遠就只能硬著頭皮把單子接下來!」
「另外...」
矮個弟子陰狠一笑道:「如果這小子當場玩賴的,學以前那些老油條一樣,說自己偶感風寒、氣血不順」想要強行告病。小的已經和內務堂堂的劉老醫師打好了招呼。」
「明天只要他敢提一個病字,劉醫師就會從側門走出來,當眾按著他的手腕驗脈!」
孫宇眉頭一挑詫異地道:「驗脈?」
「對!只要劉老醫師的三根指頭一搭,說他沒病,那他就是裝病避役、目無館規!」
「到時候宇少爺您當場就能名正言順地叫執法弟子進來,亂棍敲斷他的雙腿,廢了修為扔出武館。無論他是接單去臨水河被水匪亂刀砍死,還是在任務處被咱們當場亂棍廢掉..他明天,都只有死路一條!」
「哈哈哈哈!好好好!」
孫宇發出一陣暢快的低笑。
「狗東西,還是你夠狠。」
不過他並沒有完全跟著矮個子跟班的話走,立刻在單子上添字。
孫宇有自己的思考。
紅單調令一旦落了印記就不能輕易塗改,這錢昂一聽就是個菜鳥。
孫長老只讓他在名錄上寫一個人的名字,剛剛才上任的孫宇本質草包,實在不敢隨意增改。
次日清晨。
天還沒完全亮透,整座東海市剛在昨夜經歷了一場瓢潑大雨,空氣中到處都是泥土的腥氣和潮濕的氣味。
淡淡的晨霧籠罩在武館之內。
外館任務處的寬大木棚子底下,此時密密麻麻地已經站了足足數百名外館弟子。
冷風夾著雨絲吹進來,凍得不少衣衫單薄的弟子瑟瑟發抖。
而這僅僅只是龐大的外館弟子數目的一小半。
白遠穿了一件黑白色的武館制服,面色淡然地站在人群的最末排。
隨著空氣中水汽的蔓延,他的雙手掌心正隱約傳來一陣陣讓他血液發熱的溫熱感。
白遠默默盯著屋檐上砸落的成串水珠,小臂皮膜底下的那些暗青色鱗紋,似平又在隨著水汽蠢蠢欲動。
嘎吱。
任務處那扇刷了黑漆的木門被人從裡面緩緩推開。
孫宇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
他今天換了一身嶄新,外表連一絲褶皺都沒有的藏青色管事制服,腰間別著任務處管事的白玉腰牌。
可謂紅光滿面,顧盼生雄。
而在他身後不遠處,兩個世家的跟班低眉順眼地站著。
「周瑞,藏書樓當差...」
「孫興,藥房...」
孫宇沒有廢話,例行公事般將有油水的肥差分完後。
他眼神一冷,猛地翻到黑皮任務簿的最後一頁,扯開嗓子厲聲大喝道:「北山分館一份緊急標紅任務!老鴉嘴渡口接貨,走臨水河水路,押運三十箱強骨草藥!此任務由內務堂孫長老特批,積分獎勵,三十點!」
轟!
台下一瞬間徹底炸開了鍋。
三十點積分!
這簡直頂得上普通弟子大半年的任務了,就算是好幾個人一起分也價值不菲!
眾人拉長了眼睛都想看看,到底是哪些人可以吃上這一口肥差。
然而,還沒等眾人眼紅。
台上的孫宇卻突然咧開嘴,露出一抹冰冷而傲慢的獰笑。。
他毒蛇般的眼睛穿過重重人群,牢牢地鎖定在了最後一排的白遠身上。
隨後不緊不慢地開口道:「外館弟子白遠以及...錢昂,委派接單!」
嗡!
白遠身側的錢昂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沒有一絲血色。
標紅任務!
在山河武館裡,這種任務往往意味著大概率會出現越界的敵人或者悍匪劫道,沒有內煉層次的實力,進去就是純粹的炮灰!
哪怕是有內館師兄帶隊也是如此。
更不用說此時孫宇的意思是壓根就沒有內館師兄帶隊。
這和之前那一次和周永遠壓陣的實戰完全不同。
錢昂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怎麼會出現在任務的名錄上面,這明擺著就是要讓他去送死!
他囁喏著就想要推脫,可又不敢開口。
在場的外館弟子臉上也從十足的興奮變了顏色,有些敏銳的弟子已經隱約感到了一絲不對勁。
空氣里仿佛也染上了一點血色。
「慢著!」
就在空氣徹底凝滯的剎那,外館大院的人群被一股蠻橫、霸道的力量從兩側生生分開o
一身黑紅相間內館制服的周永元,面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大步流星地從外面闖了進來。
他開口道:「孫大管事。」
並不知曉馮傑與白遠暗中交易的周永元只知道馮傑在臨走前囑咐他要多關注白遠的動向。
現在見到這一幕,他想也不想就要干預進來。
白遠作為馮傑派系看重的天才,怎麼也不能讓他白白送死。
只見他在台階前猛地定住腳步,換血層次的氣血壓迫感轟然散開。
手按在刀柄上的周永元,冷冷地盯著孫宇緩緩道:「孫大管事,白遠和錢昂這兩天已經被我們外務堂徵調了。馮管事臨走有交代,這趟標紅的緊急任務,他們接不了。你換人吧。」
台階上,孫宇發出一聲冷笑。
如果是在昨天,他面對一個內館的換血高手還要兩股戰戰,但今天,他背後站著整個孫氏世家!
他現在手裡攥著外館任務分配的大權!
「周永元,你少拿外務堂來壓本管事!」
孫宇猛地將手裡的黑色硬皮任務簿狠狠砸在紅木桌案上,反手從寬大的衣袖裡狠狠抖出一張蓋著燙金大印的黃色文書。
那上面,內務堂孫明遠長老的硃砂大印紅得刺眼,像是一汪沒幹的血。
孫宇早就知道外務堂肯定會派人來阻撓,他也早就做好了完全的準備。
「長老諭令在此!館規在此!」
孫宇厲聲咆哮,口水四濺道:「按照山河武館立館百年的館規!凡是錄入標紅的緊急任務,一旦確定名額落了印,非館主手諭,任何人不得私自更改頂替!你想強壓內務堂?你今天再敢在這裡阻撓試試
看!按館規第十二條,當眾廢除全身武學,按照叛門大罪處置!!
周永元的手徹底僵在了腰間的佩刀上。
他的額頭一根青筋猶如蚯蚓般微微彈動,死死盯著那張金黃色的諭令。
他沒想到孫宇這個草包竟然把事情做絕,連孫長老的私印都請了出來。
在眾目睽睽之下,如果沒有馮傑對等的文書,他再敢阻撓,孫明遠當場就能名正言順地按照館裡的規矩處置他。
館規重如山,他更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對孫宇出手。
這不僅救不了白遠,連他自己都會被孫明遠給徹底壓制,沒了翻身的機會。
咔。
周永元的手指一點一點不甘地從刀柄上鬆開,緩緩垂下了眼帘。
孫宇見狀,整個人如獲大赦,背後一層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
他只有合煉層次的實力,遠遠不是已經換血的周永元的對手,在對方的壓迫下仿佛無時無刻地被一隻凶獸盯住了一樣,兩股戰戰,幾平強撐著才能夠站穩。
但很快,這種恐懼就變成了扭曲的暴虐。
孫宇很快轉過自己那對充斥著殘忍意味的眼睛,盯在了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的白遠身上。
「白遠,調令在這。你有異議嗎?」
周圍幾百道目光瞬間齊刷刷地匯聚過來。同情、冷漠、幸災樂禍————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白遠緩緩抬起頭。
他那雙漆黑的瞳孔深處,淡灰色的圓環緩緩轉動,透出一股妖異的非人感。
白遠早就看出了孫宇眼底的期待。
他沒有像錢昂那樣瞬間失了顏色,想要找藉口推脫,也沒有露出一絲一毫的憤怒。
相反白遠的嘴角上緩緩扯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開口乾脆地說道:「孫管事。」
白遠邁開步子,從人群里走了出來,對話間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只聽他開口道:「這趟老鴉嘴的紅單任務,我接了。」
「嗯?」
台階上,孫宇和身後的矮個子跟班對視一眼,臉上的獰笑陡然僵住了。
怎麼回事?
劉老醫師此時正扣著手指,在任務處的側門後面隨時準備衝出來驗脈呢。
他們萬萬沒想到,這小子竟然連掙扎都不掙扎一下,連半個不字都沒說。
就這麼...輕飄飄地把這十死無生的任務給接了?
孫宇眼底閃過一絲狐疑,臉色一下漲紅起來。
這感覺就像是精心布置了萬全的陷阱,最後卻一腳踩在了空處,憋得孫宇幾乎要吐血。
白遠沒有理會兩人的錯愕。
買命錢他已經收了,孫宇這一次的任務安排殺意難耐,他這刀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他側過頭,瞥了一眼身邊面色慘白,身子發軟的錢昂,冷冷地開口道:「不過,孫大管事方才也說了,這趟任務急如星火,水路上風大浪急。錢昂實力微
末,他跟著去,除了當個拖油瓶和累贅,沒有任何用處。為了不耽誤館裡的差事...
白遠往前逼近半步,全身上下的骨骼發出一陣沉悶的刀劍和鳴之聲。
一股兇殘暴戾的狂暴氣勢,如同一面無形的牆壁狠狠壓向台階上的孫宇。
「這任務,我一個人去就足夠了。」
孫宇被白遠這突如其來的氣勢壓迫得臉色一白,連合煉層次的氣血都忘了提。
他下意識地就往後退了一步,一屁股跌坐在身後的紅木椅子上。
孫宇心中驚詫,這泥腿子的氣勢怎麼會這麼足?
這根本不是普通外館弟子該有的成色!
但旋即,他心底升起一抹深深的殘忍。
天才好,天才才好啊!
對於這種不聽話的天才弟子,他最喜歡的就是將其徹底抹殺。
畢竟再怎麼天才的弟子也逃不過孫長老的算計,只會在臨水河的那條絕路上,死得更慘!
低眉假裝思索的孫宇大聲笑道:「哈哈哈哈!好,白遠,有骨氣!」
孫宇本就沒在單子上加上錢昂的名字。
除了孫明遠的要求以及紅單蓋印難以刪改之外,那些出手的匪徒也怕目標多了一個不好下手。
錢昂本就是威脅白遠的權宜之策。
一個普通外館弟子,孫宇根本不在意。
坐在紅木椅子上的孫宇發出一陣低笑道:「白遠弟子體恤同門,實力高強!既然如此,這趟緊急紅單..就由白遠一人獨擔!
限你三個小時內趕到老鴉嘴渡口,若有延誤,按館規直接逐出武館!」
白遠大步走上台階。
在孫宇陰狠的目光中,他伸出手掌,一把將那張帶著墨香和大印的黃色調令生生從矮個子跟班的手裡直接扯了過來。
由於拉扯,調令的邊緣撕開了一道淺淺的口子。
在紙上的最後,只有白遠兩個字孤零零地立在那。
活像是一張剛從閻王那裡發出來的催命符。
白遠轉過身,連看都沒看眼前一臉得意的孫宇。
他也沒有將視線轉向周圍那些臉上或震驚、或複雜的外館弟子,更沒有理會身後死裡逃生、正呆呆看著他的錢昂。
他邁著沉穩的步子,大步流星地一頭扎進了漫天的晨霧之中。
ps:萬更兄弟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