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共鳴(第二更,3k)
老鴉嘴渡口。
上午九點,原本的晨光再次消失在雲霧之中。
天色陰沉得讓人壓抑。
此時河面上的霧氣還沒完全散,稀疏的匯聚在河岸兩邊。
空氣里瀰漫著柴油燃燒後的刺鼻味道。
嘎吱。
白遠一腳踩在搭向貨船的跳板上。
長年被江水浸泡的厚木板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一點點昏黃的河水順著武道鞋的邊往外直冒。
他上船了。
這是一艘吃水極深、滿身到處都是剝落的暗紅鐵鏽、散發著機油味的老舊鐵皮貨船。
船頭位置,一個光著膀子、脊背被太陽曬得發黑的老水手正蹲在那裡。
此人正是這條臨水河水路上出了名不要命的滾刀肉,船長劉鐵頭。
他正悶著腦袋,用一根磨得雪亮、帶著倒鉤的生鐵錐子,默默地跟一張沾滿了死魚鱗和黑河泥的破漁網較勁。
鐵錐刺穿網眼,發出一陣陣噗嗤噗嗤的響聲。
腳步聲在船頭停下。
劉鐵頭扯起油膩的衣袖抹了一把額頭上混著黑泥的汗水,一抬頭,先看到的是一雙邊緣磨損的黑色武道鞋。
等他的視線一點點往上挪。
一件略顯單薄,貼身的黑白色外館制服映入眼帘。
眼前的這個小子看起來身量挺高,但精悍的身材全藏在了衣服里,臉色稚嫩,看起來十分其貌不揚。
讓他有些異樣的是,這小子的眼瞼極長,一雙眼睛底下透著點灰色的妖異光澤,那種質感,與常人漆黑的瞳孔截然不同。
白遠似平注意到了對方的視線,微微偏了偏頭,垂下眼帘,主動將那抹非人的妖異遮掩了下去。
另外稍微扎眼點的就是他腰間用黑布纏了三道、看不清材質的修長短刀。
那刀哪怕被粗布和刀鞘扣著,在劉鐵頭這種長年見血的老江湖鼻子裡,也能聞到一股
隱約散發出來的、洗不乾淨的暴虐血腥氣。
劉鐵頭使勁抽了抽鼻子,還以為自己的嗅覺在冷風裡出了問題。
生面孔。
一個沒名沒姓的雛兒「這次押運,武館來了幾個人?」
劉鐵頭眯起那雙長年被江風吹得布滿血絲的眼睛,往生滿老繭的掌心裡啐了一口黏唾沫,聲音沙啞地詢問道。
白遠沒猶豫直接開口道:「一個。」
手裡的生鐵錐子在半空中突兀地定住了。
劉鐵頭扯了扯嘴角,直接氣笑了,他緩緩站起身來。
他一米七五的精悍個頭,在如今身形已經再次野蠻生長的白遠面前,生生矮了半個頭。
可面對白遠,劉鐵頭到底是在臨水河上走了大半輩子的傢伙,絲毫沒有膽怯,他那條比常人粗了一整圈的右臂,老到地往腰間別著的大菸袋桿上一搭。
一個人。
一個從沒見過的穿著外館制服的菜鳥,來押運館內價值不菲的強骨草藥。
這特麼哪是來幹活的?
這分明是武館高層的世家老爺們嫌這泥腿子死得不夠快,用一條緊急任務的調令,活生生把一具屍體直接扔到了他劉鐵頭的甲板上!
連帶著還要把他們這條賴以生存的老貨船,也一起拖進九死一生的火坑裡!
劉鐵頭捏了捏煙杆子,額頭上青筋暴起,他咬牙切齒,卻又根本不敢對武館的弟子怎樣,只好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聲音嘶啞地開口道:「武館的條子呢?」
白遠沒有任何廢話,手伸進衣兜里,摸出一張蓋著大印的黃色調令,直接遞到了劉鐵頭漲紅髮黑的面前。
「館裡的意思,最近人手緊。」
白遠微微垂下眼瞼,強行壓下心底那股隨著潮氣而愈發狂暴的異樣感覺。
愈是接近水邊他心底一股嗜血的渴望就愈發激烈。
他簡單生硬的開口解釋道:「這趟水路我負責,你們只管開船。」
劉鐵頭死死盯著那張黃色調令,腮幫子上的皮肉劇烈抽搐了幾下。
他沒有回應白遠遞過來的話,只是冷哼了一聲,反手一把將那張蓋了印的紙扯了過去,猛地塞進懷裡。
「起錨!」
他轉過頭,不再看白遠那張晦氣的臉,只是衝著甲板上的船工惡狠狠地啐了一口。
旁邊一個正用粗麻繩綑紮纜繩的水手趙大,聽到白遠只有一個人時,臉色一瞬間憋得好似豬肝一般漲紅。
但他看了一眼白遠腰間纏著黑布的短刀和武館的制服,終究沒敢當面說出半個不字,只是狠狠地把手裡的粗麻繩往甲板上砸得「轟」的一聲悶響,大片水花飛濺。
「老天爺不賞飯吃,今兒個撞了喪門星,怕是要給龍王爺送點心嘍!」
趙大故意扯開他那破鑼般的嗓子,一邊粗暴地拖著纜繩,一邊衝著後艙搬貨的同伴指桑罵槐地大喊道:「二子!把後艙那幾具準備換洗的乾淨衣服給老子翻出來倒騰乾淨,老子今天要穿最好的衣服。這最近臨水河上的水鬼鼻子最靈,聞到生面孔的味兒,夜裡一準得摸上來咬
人。
「到時候別怪哥幾個沒提醒,細皮嫩肉的雛兒成了死人,老子可沒那閒工夫幫武館的老爺們抬屍體下船!」
另一個正在後艙搬運黑木藥箱的粗壯船工聽到動靜也停了手。
他縮在陰影里,用一雙長年浸泡在水裡的粗大手掌摳著木箱,甚至不敢跟白遠的視線對視。
他只是默默用一種看死人一樣的嫌惡和晦氣眼神,在白遠那張漠然的臉上一掃而過。
隨後,那船工故意把懷裡沉重的藥箱「砰」的一聲砸在甲板上,震起了一地的碎屑。
面對天大的麻煩,他們惹不起武館的弟子,便只能用這種摔摔打打、指桑罵槐的方式,發泄著骨子裡的憤怒和面臨死亡的恐懼。
他們心裡很清楚,等遇上最近在這條水路上肆虐的水匪,白遠真要是死了,他們同在一條船上,水匪能不能放過他們還是兩說。
白遠面無表情地把雙手重新塞回袖口。
他自始至終連神色都沒有變一下,更沒有理會趙大那刻意的叫嚷。
白遠自然會將來犯的一切敵人解決,而船工由於對他的不信任發泄心中的不滿也是人之常理。
他默默順著有些滑膩、沾滿了機油污漬的甲板,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整艘船最偏僻、江風颳得最狠的船尾角落。
後背倚靠著那根發黑且散發著微熱餘溫的鐵煙囪。
白遠收了收武館制服的領口,幾縷黑髮在冰冷的微風中輕輕拂動,他反手從懷裡摸出一塊冷得像石頭一樣的風乾硬肉乾。
他面無表情地張開嘴,用那口白森森的牙齒,暴力地撕下一大塊堅硬的肉乾,塞進嘴裡。
嘎吱嘎吱。
白遠每一次都咽得很慢。
像是借著吃東西的模樣掩蓋著什麼。
每一次吞咽,他的眼角都會由於異常的亢奮而隱隱抽搐一下。
就在他的雙腳徹底脫離陸地、整艘老貨輪開始隨著臨水河的暗流微微晃蕩的剎那,他就感覺到了。
四周那漫天翻滾的濕氣,以及腳底下那深不見底,呈現出一種墨綠色的江水深處。
正有某種無處不在的陰冷氣息,在源源不斷地順著甲板的縫隙,默默地往他身子裡
鑽!
枯榮生花法此時正在他體內瘋狂運轉著。
他體內的磅礴的氣血好似汞漿般緩緩流動,最後被枯榮生花法以枯竭態徹底隱藏在軀體內部。
讓白遠在外人眼裡看起來只是一個普通的外館弟子,十分的不起眼。
可由於四周無處不在的濃烈水汽滋養,他那兩條隱藏在長袖底下的手臂皮膚上,原本隱沒下去的黑色魚鱗紋路,就要再次浮現出來。
在靠近大江河流的地方,他受到侵蝕的速度至少比在陸地上快了三成。
那逐漸蔓延上整條雙臂、甚至開始朝前胸攀爬的細密魚鱗紋路,正在這濕氣中愈發茁壯、貪婪地生長。
他在這一刻因為江水的共鳴愈發精神抖擻。
一直持續隱隱影響白遠的精神污染,在這無處不在的江水拍擊聲中,竟然奇蹟般地平復了下去。
他微微閉目坐著,一動不動感受著久違的平靜。
白遠就像是一尊雕塑,任由冰冷的江風將他的頭髮吹得貼在臉上。
一時之間,感覺著體內那股隨著水汽不斷翻騰的氣血,他盯著自己衣袖下泛著青黑色的皮膚,內心竟然升起一抹荒謬:
這在夢境世界肆虐,最終毀滅整個世界的黑血侵蝕,對他而言...到底是一場走向滅亡的絕症,還是他未曾意料到的贈予?
「頭兒,這小子怕不是個知道必死被嚇傻的呆子吧?」
甲板前頭,趙大看著在冷風裡悶頭啃肉乾、形同木雕的白遠,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低聲罵了一句。
船長劉鐵頭緊緊盯著船尾的白遠,又負手等了足足十分鐘。
直到老鴉嘴碼頭那白茫茫的霧氣里,再也沒有出現任何一個身穿黑紅色制服的內館弟子,他才終於死心,知道武館裡的管事確實放棄了這趟買賣。
也放棄了這個外館的呆子和一整船的船工。
現在生死完全操於人手的劉鐵頭心底煩躁非常,猛地一腳踹在旁邊的鐵皮上,大喝一聲道:「幹活。都給老子動起來!」
劉鐵頭一腳把手裡的生鐵錐子狠狠扎進了甲板的爛木頭裡,整個人猶如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只能恨恨地低吼了一聲道:「起錨,扯帆,走船!」
「開船嘍一趙大怪叫一聲,兩條粗壯的胳膊死命一拽,那條沾滿了江底淤泥和水草的沉重鐵錨,「嘩啦啦」地破開濃霧水面,帶起漫天的水花。
伴隨著柴油發動機一陣讓人胸口發悶的咚咚咚的劇烈轟鳴,刺鼻的滾滾青煙繚繞升起。
這條外表老舊的貨船,徹底離了碼頭棧橋,撲騰著尾浪,緩緩地駛入臨水河那前路未卜的迷霧深處。
入目所及,整條臨水河的河面十分寬闊,水流緩慢,泛著一種讓人心裡發慌的墨綠色o
偶爾,在遠處翻滾的墨色的浪花里,會有一兩條足有一臂長的不知名野魚,「噗通」一聲躍出水面,露出白色的肚皮,轉瞬又沉入深水。
船尾角落,白遠就這麼默默盯著那些在水面起伏的游魚。
在他感知里,那滿眼冰冷刺骨的墨綠河水,此時此刻,正隨著發動機的轟鳴,向他發出一種讓全身血液沸騰的嗜血歡呼。
獵人和獵物的身份,仿佛從這一刻起,徹底調換了。
ps:下午還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