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兒摸到民夫營邊上,正趕上伙房開灶。
「起鍋了!快把這幾盆子餅給城上的弟兄們送上去!」一個年長的伙夫用搭布端起木盆。
「老哈,院子後頭堆著的那些糙糠,今兒還得搬上城牆,吊到關外頭去麼?」旁邊一個年輕伙夫指了指後院,皺著眉頭問。
「不送出關,難不成留著生蛆啊?」老哈沒好氣道。
「合札將軍吩咐了。今日給天狼人,還是餵糙糠麩子。」
年輕伙夫咋舌:「好傢夥!聽城上換防下來的弟兄說,這回關外來的天狼大將,可是那天狼三王子特穆爾!那傢伙不是個屬炮仗的麼?怎可能由著手底下那幫狼騎,天天啃這些餵牲口的粗糠?」
「哼。他特穆爾就算是個炮仗,在咱們合札將軍這塊硬石頭跟前,他也得把這口悶氣給咽下去!」
第三個伙夫插了進來,一邊往灶底添柴一邊道:
「你們沒瞧見麼!國主這回是真下定狠心了!這兩年天狼狗在咱們鐵驪吃干拿淨,把咱們當馱馬使喚。這回,總算是讓咱們揚眉吐氣了一回!」
「就是!咱們這回非把他們關在外頭不可。聽說國主派了兵馬,把渤涼那幾十萬斤精鐵往回運呢,正好拿那批好鐵,給咱們鐵驪自己打刀造槍。算是這兩年白給他們打鐵的工錢,討回來了!」
那可兒蹲在柴垛後,把這些話一字不落地全聽進了耳朵里。
鐵在他眼皮底下上馬,上路,一筐一筐。
骨力對他客客氣氣,帳冊每晚報到他帳里。
原來這一路,都是給他一個人看的。
果然!
這幫卑賤的鐵驪人,不單殺了哈森,扣了關門。
他們連這幾十萬斤鐵料,也全都私吞了!
他們這是徹底反了天狼了!
那可兒伸手摸向腦後,把編了十幾年的髮辮一根一根拆散,抓起腳邊一把濕泥,揉進頭髮里。
他顧不上雜麵餅子了。
趁著幾個伙頭軍端著木盆往外走,身形一轉,悄然隱入伙房背後那片沒人留意的暗影中。
那可兒躲在伙房後頭,借著牙關的力氣,狠命將身上單薄粗麻裡衣的下擺扯下了一大塊。
那可兒把食指往嘴裡一送,咬破了,蘸著血,在那塊破布上塗抹起來。
鐵驪人殺了哈森,賀真入大營擒拿自己,又欲扣天狼王庭的鐵料,以及這斷狼口關內兵力暴增,嚴防死守的情形。
他將這兩日自己所經所見,挑著最要緊的話,精簡成了幾行潦草的血字。
血跡滲進粗糙的布紋里,須臾便成了暗褐色。
那可兒把布塊揉作一團,捏在手心。
他佝僂著腰,貼著牆根,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放著大粗籃的後院。
籃子裡裝的,全是方才那些伙夫口中所說的,準備吊到關外去的糙糠和秕谷。
那可兒看準了最外側,上頭搭著吊繩扣子的一隻竹籃。
他伸出手,飛快地刨開面上那一層厚厚的粗糠,將那團血書死命地往籃底深處塞去。
直到觸到底部,他才快速將刨開的糠麩重新覆平,又在上面壓了壓。
他長長出了一口氣。
這些粗糠,既是那幾個鐵驪伙夫親口所言,要送出關去給特穆爾大軍的口糧。
只要這籃子吊下城頭,分糧的兵士見了,定能察覺。
特穆爾能瞧見這封血書,便不會坐以待斃!
「什麼人!誰在那兒!」
那可兒還沒來得及將身子直起。
身後,猛地一嗓子粗喝。
緊接著,腳步雜沓,刀槍鏗然。
那可兒心頭狂跳。
他此刻已是餓得前胸貼後背,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
若是撒腿就跑,非但跑不出這戒備森嚴的軍營,萬一背後射來幾支冷箭,自己這條命就算是徹底交代在這裡了。
要是人死了,誰來作證鐵驪人的反叛?
那可兒咬了咬牙,不但沒跑,反而一頭扎進了裝滿糠麩的籃前。
雙手如耙子一般,抓起兩大把粗糠,便往自己嘴裡塞。
他塞了一嘴糠,狠嚼幾嚼,硬著脖子咽了。
嗓子眼喇得生疼,也不管,又抓一把往嘴裡填。
一個鐵驪民夫,手裡端著一把用來鏟炭灰的鐵鏟,指著那可兒,扯著嗓子大喊:
「快來人哪!有賊!抓賊啊!」
周遭的腳步聲越來越密集。
那可兒充耳不聞,接連抓起粗糠往嘴裡填。
嚼著嚼著,倒嚼出些滋味來。
七八名巡營的鐵驪衛兵持著刀槍,呼啦啦地圍了上來。
「拿下!」帶隊的什長厲喝一聲。
兩名如狼似虎的軍漢撲上前,一腳將那可兒踹翻在地,反絞了雙臂。
那可兒滿嘴都是糠屑,任由鐵驪兵用麻繩將他捆得結結實實。
「好個膽大包天的賊!」
什長走上前,一腳踩在那可兒的背上,「連軍營里運牲口的草料也敢偷!真是窮瘋了!」
那可兒把臉埋在土裡,不辯解半個字。
「帶走!扔進石牢里!等天亮了再說!」
什長揮了揮手。
兩名兵卒架起那可兒,拖拽著,朝石牢方向走去。
......
夜風穿谷,火把呼呼地撲著。
斷狼口關外,天狼大營中,篝火滅了大半。
營帳間偶爾傳出一兩聲馬嘶,又沉寂下去。
赤木踱步到特穆爾馬前,抬頭看了看那道石縫裡亮著的燈火,道:"殿下,整整一日了。"
特穆爾沒有言語,翻身上馬。
他帶著赤木,哲別並數十名親衛,提著火把,又來到了關牆之前。
"城上!"特穆爾勒住戰馬,仰頭朝著關牆喝道,"合札將軍可在!出來答話!"
一時無聲。
過了片刻,才有一個小卒探出腦袋來,扯著嗓子衝下頭喊道:
"合札大人已經睡下了!三王子殿下若有話,不妨等天明,用罷了早膳再說,不遲的!"
話音未落,關下已炸了鍋。
赤木拔刀出鞘,指著那小卒,暴吼一聲:
"放肆!天狼三王子問話,你一個小卒也敢這般應付!叫你們合札出來,否則今夜踏平了這道破石門!"
哲別按著弓,也不言語,只拿眼望著特穆爾。
特穆爾舉手,止住赤木。
他打馬近前兩步,仰著頭,把那小卒瞧了半晌。
忽地把手一收,調轉馬頭。
"回去。"
關牆上。
那小卒趴在垛口後,等了片刻,聽見關下馬蹄聲漸遠,才悄悄直起腰來,拍了拍胸口。
合札從陰影里走出來,在垛口邊站定,朝著關下黑沉沉的曠野望了一眼。
闊端也走了過來,將雙手背在身後,立著不動。
兩人都沒有說話。
風聲在石縫裡嗚嗚地穿,牆上火把左右飄著,把兩道影子拉得老長。
過了好一陣,闊端開了口:"這狼性子,我原以為,他今夜便忍不住了。"
合札哼了一聲,"老叔,依你看,他還能忍幾日?"
闊端看著關外漆黑的曠野,片刻,道:"他要的是鐵,不是這道牆。只要鐵在關里,他就拔不走腳。"
天色將白未白,山風轉涼。
斷狼口關牆上,兵卒們把一隻只粗籃子綁好了繩,往牆外慢慢垂放。
粗糠嘩嘩地從籃里漏出,灑了一地,墜落在關外地上。
關外,赤木遠遠望見城頭上垂下了竹籃,把臉一沉,轉身便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望了一眼那籃子,方才大步朝特穆爾帳中走去。
天色大白。
特穆爾帶赤木、哲別,又到了關前。
這一回,他沒有出聲。
只是提著馬,立在那裡,仰頭看著城頭。
合札從城樓里出來,走到垛口邊,看了看關下的特穆爾,俯身拱了拱手。
"三王子殿下早!"
特穆爾盯著他,冷冷道:"手令。"
合札的臉上攏了攏,嘆了一口氣,攤開兩手道:
"殿下,昨夜烏延城那邊,尚無消息傳來。這手書嘛……想來是路上信騎耽擱了,快則今日,慢則明日,必然是到的,必然是到的。"
"殿下您看,這山上早晨風冷,您還是先回去,把那口熱乎飯吃了暖暖身子。待手令一到,末將立刻下城來報!"
合札說著,往城下的竹籃一指,聲氣緩了緩,"今日這糙糠,末將特叫伙房多備了些。三王子先將就用著。"
特穆爾的馬往前踏了一步。
合札把話停了。
城下城上,兩人對視著。
城頭上幾個兵卒悄悄交換著眼色,沒敢出聲。
山縫裡的晨風穿堂而過,把合札束在頸下的甲裙吹得輕輕拍動。
良久。
特穆爾把視線收了回去,把馬鞭搭在馬頸上,調轉了馬頭。
"本王子等到午時。"
他頭也不回,馬蹄聲漸次遠去,消失在山口轉角之後。
......
中軍大帳。
特穆爾坐在帳中,一隻蒼鷹的尾翎在手裡來回捻著。
帳下,赤木,哲別候著,亦不言語。
帳外一陣腳步響。
一名兵卒挑簾進來,單膝跪地,手裡捧著一團揉皺的粗麻布。
"殿下,"那兵卒喘著氣道,"方才分糠,有人從籃底翻出這個。"
特穆爾接過,把那布團攤在膝上。
布面上幾行血字,歪歪扭扭,已滲進布紋,成了暗褐色。
特穆爾盯著那布看了片刻,把布團往手心一攥,抬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