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親衛領命,轉身出了刑室。
聽到這話,哈古緊閉的雙眼豁然睜開。
掙動了一下綁著手腕的繩索。
「查布!城外地下有條暗河。那瓮城修不得!那是老城主在世時,就探過的實底!」
「我給了你別的法子。是你自己嫌費石料,嫌費銀錢!」
哈古脖子上的青筋根根繃起:「有天大的事,你衝著我一個人來!放了他們!」
查布慢慢踱回哈古面前。
「我現在是在問你,同你一起勾結寧人的同黨在哪?沒問你這城防怎麼修。」
「我沒有同黨!」哈古怒吼。
「哦?」查布微微偏著腦袋,「那你這便算是認了?是你偷了那老東西的爆竹筒,親手交到了那伙寧人細作的手裡?」
「你放屁!我沒有!」
查布拍了拍哈古血淋淋的胸膛。
「哈古啊。本城主服你的硬氣。可這世上,再硬的漢子,也有他的軟肋。」
「皮鞭抽在你身上,你能硬扛。可若是這鞭子,落在別處……」
查布看著哈古,「你還扛得住麼?」
「我勸你趁早交代明白。莫要逞一時之勇,把這一老一小的命,也給白白搭了進去。」
外頭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和叫罵聲。
「放開我!你們這些惡狼!」
烏妮和石聾子被兩名親衛一路推推搡搡地推進了刑室。
第一眼,便看見了被吊在半空的哈古。
哈古的上衣早被剝了去,全身上下只剩一條犢褲。
兩條膀子被粗麻繩吊在樑上,手腕子被勒得發紫,十根指頭腫得像一排蘿蔔。
肋上的鞭痕層層疊疊,新肉壓著舊皮,有幾道深的已經結了血痂。
鮮血沿著腰際淌下來,順著腳尖,一滴滴砸在腳底一小窪黑紅的泥水裡。
哈古的嘴唇乾裂出一道道白口子,滿臉是血。
石聾子盯著哈古的臉,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寒噤。
那一年,他親手刨開那些碎石,把他兒子的屍首拖出來時。
那張臉,也是這般滿是血污。
「哈古!」
烏妮掙開親衛的手,瘋了一樣撲到哈古身前。
她仰起髒兮兮的小臉,看著哈古臉上的血,眼淚「刷」地一下就滾了下來。
這些年來,爺爺中了邪似的,整日沉迷於配那些會炸的藥粉。
家裡揭不開鍋,全靠哈古那點軍餉接濟。
外頭有人罵爺爺是瘋子,全是哈古捏著拳頭護著爺孫倆。
這鐵漢子於她而言,比親叔伯還要親。
烏妮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轉過頭,一雙大眼睛瞪著查布:
「你心裡知道的!那竹筒根本不是哈古給寧人的!」
「你就是嫉妒!嫉妒這城裡頭的石匠都聽哈古叔的,不聽你的!你是故意陷害他!」
查布眼皮跳了一下:「我陷害他?滿城的人都清楚,能踏進你家院門的,就他哈古一個!」
查布看著烏妮,「等會兒他自會認下。城中百姓,會生吞活剝了他。因為,他就是勾結寧狗的細作!」
烏妮忽然一頭撲了上去,一口狠狠咬在查布垂在身側的右手虎口上。
「嘶——!哎呦!」
查布吃痛,倒吸一口。
左手一掄,一記重重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抽在烏妮的太陽穴上。
「啪!」
烏妮被打得橫飛出去,重重砸在石板上,當場便暈了過去。
查布低頭一看。
右手虎口處,被撕掉了一小塊肉,血涌了出來。
「小瘋崽子!」查布疼得嘴角抽搐,「跟你爺一個瘋病!」
「烏妮!」
石聾子目眥欲裂,嘶吼著便要衝上前去抱起地上的孫女。
兩名親衛跨前一步,將他強行按倒在地,大腳踩在他的後背上。
石聾子的臉半貼在石板上,動彈不得。
「你們這幫畜生!」
石聾子掙扎著,脖頸上的青筋條條綻出,「山神不會放過你們的!」
他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生出了這般噬心的悔意。
若不是自己非要執拗於炸藥,非要弄出那開山裂石的動靜,何至於把徒弟和唯一的血脈,都拖進這萬劫不復的鬼門關。
「嘶——!」
查布甩著流血的手,陰惻惻地看向被吊在半空的哈古。
「哈古。這老瘋子怎麼也有六十歲了吧。」
「你是不是想看看他的骨頭有沒有你的硬?」
查布朝那按著石聾子的親衛,遞了個眼色。
其中一名親衛會意,鬆開手,返身去抄倚在牆角的粗木棍。
木棍在空中掄了半圈。
「好!」
哈古原本渙散的眼神猛地聚起。
「你不就是要老子承認,自己是細作嗎?」
哈古喘著粗氣,「好!老子是!那竹筒是老子親手交給寧人的!泄水洞,也是老子指給他們炸的!」
「這石喉塞里的石匠,還有老子手底下的兵,一個都不知情!全是老子一個人幹的!」
查布把嘴一咧:「哼。早這般痛快,何必平白吃這許多苦頭。」
「把他解下來。押到城牆下,當眾斬首!讓全城的人都好好看看,這就是叛國投敵的下場。」
查布攥著手腕,嘶嘶哈哈地走出了刑室。
石聾子被親衛的膝蓋壓在地上,臉貼著地,身子抖個不住。
他吃力地抬起頭,想要去看哈古。
哈古被兩名親衛從房樑上解了下來。
他兩隻腳落在地上,卻根本站不穩,膝蓋一軟就要往下栽。
全靠兩旁的親衛架著胳膊,才勉強拖住。
石聾子張開嘴:
「你認個什麼!」
城主親衛雙手按住他的頭,石聾子拼命地轉過臉去,蹭破了皮。
「是老子的東西!老子的院子!」
「是老子自個兒沒看住,讓寧人偷了去的!」
「你聽見沒有!不許認!」
哈古被兩名親衛朝著刑室外拖去。
石聾子的臉貼在地上,跟著哈古被拖走的方向,艱難地強轉到另一邊。
「老子一把骨頭!死了就死了!」石聾子聲嘶力竭,「你不許認!」
哈古在即將被拖出牢門的剎那。
他努力抬起臉,看向地上的石聾子。
滿是血污的臉,牽了牽,扯出了一個笑。
「師傅。照看好烏妮……好好活著。」
哈古的聲音有些輕飄飄的。
「往後,不能再孝敬您了。」
石聾子耳朵里本就常年嗡嗡作響。
他只看見哈古的嘴唇微微動了幾下,那最後的一絲笑意還掛在臉上。
「你說什麼?你大聲些!老子聽不清!」
石聾子徒勞地嘶喊著。
可腳鐐拖地的聲響,已經伴著哈古遠去的身影,消失在了昏暗的石牢甬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