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慘澹,朔風卷塵。
鎮煞柱前那片夯土場上,原本圍得水泄不通的百姓,此刻全踮起了腳跟,一張張臉齊刷刷地偏向了馬道那頭。
城主查布被人揪著髮髻,短刃逼在脖頸處,正被三個室韋車夫打扮的人半架半拖地自石階上退下來。
城頭上的鐵驪兵丁縮在垛口後頭,連個敢放暗箭的也沒有。
這破天荒的奇景,早將所有人的魂魄都給攝了去。
趁著一雙雙眼全盯在查布身上,石聾子將打著補丁的麻布兜子往胸前一攏,埋著頭,順著人群的縫隙往前擠。
「哎喲,哪個不長眼的……」
一個婦人被撞了肩膀,正欲開罵,忽地瞧清了滿是血污的老臉。
「這不是石聾子麼?」婦人抻著脖子,朝旁邊的街坊使了個眼色,「不是才說教城主府給下了大牢?咋跑出來了?」
「真邪門了,別是越獄出來的吧?」旁人捂住半邊嘴,竊竊私語。
石聾子哪裡顧得上理會這些閒言碎語。
他本就耳背,這會兒滿心只掛念著鎮煞柱底下綁著的哈古,撥開擋在前頭的兩個婦人。
「起開!都滾遠些!」
老石匠啞著嗓子暴喝一聲,三兩步躥出了人群。
鎮煞柱前方不遠,還攏著一堆篝火。
石聾子手探進麻布兜里,掏出一截手腕粗細的竹筒。
藥捻子在指尖一搓,順勢往那火堆里一擲。
暗紅炭火,偶爾躥起一縷青焰。
竹筒滾進火中,不過兩息的功夫。
「嗙!」
平地里直如打了個焦雷。
那堆篝火瞬間炸散開來,燃燒的木柴、通紅的炭塊夾著沖天煙塵,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夯土場上頓時亂作一鍋沸粥。
圍觀的百姓被震得雙耳轟鳴,眼見火球飛濺,爹娘亂叫著四散奔逃,互相推搡踩踏。
一塊核桃大小的半紅炭皮飛迸而來,正砸在石聾子的面頰上,燙出一塊焦印。
老石匠拍了拍襟前落下的火星子,往地上啐了一口。
「死不了!怕個鳥!」
鎮煞柱下。
兩名袒胸露背的刀斧手正舉著大刀,本也被馬道上的動靜分了心。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震天爆響,直震得兩人腦子裡嗡嗡作響,眼前發黑。
還沒等這兩人回過神來,從散亂的煙塵中搶出兩道灰影。
兩桿長槍自背後貫入,槍鋒自兩名刀斧手的前胸透出。
「哈古!」
烏妮撲了過去,一把抱住跪在地上的鐵漢,急出了眼淚。
「他們是來救咱們的!快走!」
哈古滿身鞭瘡,手腳發軟。
馮河與另一名巡防營老兵搶上前去,一左一右架住哈古的兩條膀子。
「別磨蹭,去城門!」
馮河一揚下巴,一行人趁著法場大亂、煙塵未散,直奔城門而去。
……
城門洞裡,光線昏冥。
十個膀大腰圓的鐵驪兵卒正喊著號子,將一根合抱粗的巨木抬起,斜斜地頂在兩扇厚重城門的橫木上。
自打外頭有寧人騎兵大隊壓境,城門官便下了令,要用木樁死撐住這大門。
「方才那動靜……」
一名抬木頭的兵卒偏過頭,望了一眼外頭飄過的黃煙,心驚肉跳,「莫不是寧賊手裡還有老瘋子的爆竹,又把泄水洞給崩了?」
這石喉塞除了這道正門,便只剩那泄水洞的暗口能過人。
這要給寧人摸進來,這正門也就說不住了。
「瞎操心!」
帶隊的什長抬起腳,在那兵卒的小腿骨上輕踢了一記。
「把手頭的木槓子給老子頂牢靠了!外頭的天塌下來有城主頂著,咱們只管守住這門。」
眾人挨了罵,只得屏氣凝神,重新將肩膀頂在巨木下頭。
門洞側面的陰影里。
石聾子佝著腰,貼著城磚靠了過來。
他鼓起腮幫,把手裡的火摺子吹出明火,點燃了布兜里掏出的第二個爆竹筒。
竹筒順著地面,骨碌碌地朝那十個鐵驪兵的腳底心滾了過去。
「嘶嘶——」
引線燃起一縷刺鼻的白煙。
「啥呀?」
方才挨踢的那名兵卒耳朵尖,低頭循聲望去,正瞧見那冒著火星的竹節。
眾人這念頭剛在腦子裡打了個轉。
「嗙!」
這一聲響,被箍在這逼仄的城門門洞裡,回音激盪,比之方才法場上的那一聲,何止響了數倍。
要知這老石匠配出的藥末,竹筒內未曾填裝鐵片等傷人的歹物。
仗的不過是平地起驚雷的震天巨響與沖霄煙氣。
原不要人性命,可崩出的碎竹片子力道極大。
「啊!」
幾片尖銳的竹刺扎進前頭幾名鐵驪兵的面上與臂膊里。
十個人只覺耳膜如被錐子捅穿,兩眼一黑,腦子裡白茫茫一片。
肩頭托舉著的合抱巨木轟然脫手。
「咔嚓」幾道骨折聲響。
沉重的橫木重重砸下,當場便將三名鐵驪兵的小腿骨砸了個粉碎。
這幾人倒在地上,張開嘴慘嚎,卻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
門洞裡頃刻間全被濃煙與土粉灌滿,伸手不見五指。
馮河等人立在門洞外。
他半眯著眼,沖身旁兩人打了個手勢。
兩名巡防營老兵壓低重心,雙手持槍,順著牆根,一步一探,拿槍尖往煙霧裡頭扎去。
煙塵翻滾間,四個被震得七葷八素的鐵驪兵滿臉是血,正捂著耳朵,連滾帶爬地想往門洞外頭躲。
幾人剛露出個身位。
長槍遞出,兩槍挑翻了兩個。
另有兩名兵卒剛要拔腰刀,被候在兩旁的寧軍欺身上前,橫刀一抹,乾脆利落地抹了喉嚨。
四個鐵驪兵一聲未吭,癱倒在門牆邊。
見滾出來的人皆無還手之力。
馮河頭一偏,舌抵下牙根,撮唇一吹,發出一聲極輕的低哨。
其餘人緊握鋼刀,身子緊緊貼著城磚,無聲無息地滑進了滿是煙塵的城門洞裡。
......
城牆外。
岳大鵬帶著那一百多號人,盯著城牆垛口,半晌沒見一個鐵驪兵冒頭。
忽聽得城牆後頭傳來一聲悶響。
這動靜岳大鵬熟,一聽便知是石聾子的爆竹筒。
「盯住垛口!」
岳大鵬甩下一句話,撥轉雪裡青,跑回了後頭土坡。
他叫來兩個總旗:「帶人去後邊林子裡,尋兩根能撞門的大木來!」
鐵驪這地界本就缺樹,要找撞門的原木談何容易。
岳大鵬等不得,領著剩下那四百來號人馬,烏壓壓地壓到了距城門百步遠的地方。
馬陣剛立住。
「嗙!」
城門背後,又是一聲更為沉悶的巨響。
順著那兩扇厚重城門的縫隙,一股白煙直往外冒。
岳大鵬揚起馬鞭一指:
「城門要開了!隨俺沖!」
大寧騎兵齊聲吶喊,策馬奔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