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百騎捲地而去,蹄聲如雷,碎石迸濺。
岳大鵬伏在馬背上,兩眼盯著城門方向。
可馬隊衝到七八十步,城牆上仍是一片死寂,既無箭雨,也無滾木,連個探頭的人影都沒有。
他心裡打了個突。
但馬已放開了,這時候勒不住。
雪裡青四蹄翻飛,沖在最前頭。
岳大鵬忽見城門前五十步的碎石地上,宣花大斧直立在箭杆當中。
他仗著馬快,身子猛地往下一伏,單手去抓那斧柄,想憑臂力直接將其撩起。
沒成想那傢伙分量壓手。
岳大鵬五指是抓牢了,卻沒能一把提起來。
雪裡青馬不停蹄,岳大鵬大半個身子掛在馬側,只得一路緊緊攥著斧柄往前拖。
鐵斧在碎石地上磕碰滑擦,濺起一長串耀眼的火星。
跟在後頭的騎兵不知內情,眼看著前頭白馬當先,百戶拖著一把大斧,斧刃與地面的撞擊拖出電光火火,只覺得這陣仗煞是威風,士氣大振,紛紛催馬狂呼。
雪裡青沖至城門前十步。
城門嚴絲合縫,紋絲不動。
旁邊一名原狼河衛的百戶長提著馬韁急道:「岳爺!這城門沒開呀!城上要是扔點滾木礌石下來,咱們可全交代在這兒了!」
岳大鵬回頭瞅了瞅,派去找大木的弟兄還不見影子。
再仰頭往城頭看,上邊靜悄悄的。
他不再遲疑,翻身下馬,雙手握住那大斧顛了顛。
這物件確實墜手,拿捏起來倒也合度。
乾等著不是辦法。
「都退後!」
岳大鵬雙目圓瞪,扯開嗓門,「俺來劈開這破門!」
他雙腳一分,穩住下盤,雙臂掄起六十斤重斧,照著城門中縫狠狠砸去。
斧刃帶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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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瞧著就要撞上大門。
「嘎吱——」
那兩扇城門,忽地向內開出了一條縫。
大斧落了空,借著慣性劈下,斧面堪堪貼著城門邊緣,重重剁進了城門前的石板里,碎石四飛。
城門隨後自內緩緩敞開。
馮河那張沾滿白灰的臉露了出來。
兩百步外。
周起帶著暗翎衛們,望著城門方向。
在他們的眼裡,只看見岳大鵬拖著一路火星沖向城關,大斧一揮而下,那扇固若金湯的城門便應聲大開,身後數百騎兵捲入城中。
幾名暗翎衛看得真切,發出低聲驚呼。
林紅袖側著臉,嘴唇微張,半晌接不上話來:「這……」
周起看破了其中的關竅,忍不住搖了搖頭,啞然失笑:
「這夯貨,倒是個受天地庇佑的福將。」
周起提了一把韁繩:「走。進城。」
......
馬蹄聲碎。
周起一拽馬韁,率眾縱馬踏入城門洞,穿過那片還未散盡的煙塵,直入石喉塞內城空地。
岳大鵬的五百騎兵已登上城牆。
城牆上下的鐵驪官兵與民壯,原本就被城外的聲勢與城內的巨響震破了膽,此刻見寧軍入城,許多人手裡的刀槍紛紛落地。
斜對面一處低矮的石屋頂上,一名鐵驪弓手悄悄摸出一支箭,剛把弓弦拉開一半。
「崩!崩!」
牛高與馬不六的弓弦搶先作響。
兩支利箭一左一右貫入那弓手的咽喉與胸口。
那人身子一歪,滾砸在地,濺起一蓬灰土。
四周的鐵驪人見狀,皆把脖子往下一縮,再無人敢有異動。
小挺子和另外兩名斥候,正推搡著查布走過來。
岳大鵬跨步迎上去,抹了一把臉上的浮灰:「大人!這老小子便是城主!您看該怎麼發落?」
周起端坐在流沙背上,垂眸把查布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查布?」
查布頭頂還在流血,髮絲凌亂,臉皮因劇痛不時抽搐。
他強昂起頭,迎上馬背上的目光:「你就是周起?」
周起緩緩道:「你當日扣我使臣,困我兵卒,可曾想過有今日?」
「成王敗寇。」查布嘴角一咧,「要殺便殺,何必多費唇舌。」
空地另一側,馮河幾人架著渾身血污的哈古,後頭跟著石聾子與烏妮,一瘸一拐地走到近前。
岳大鵬扛著大斧,側身道:「大人。這便是那位老石匠,石師傅。旁邊這兩個是他的徒弟和孫女。」
查布聽見動靜,轉過臉去。
一瞧見被寧軍護在中間的哈古,他臉上的肉猛地一抖,仰面大笑出聲:
「好你個哈古!你這背祖忘宗的畜生,方才在牢里還嘴硬說本城主冤枉了你。你睜開狗眼看看你身邊站著的是誰!」
查布梗著脖子道:「你引狼入室,賣了石喉塞。你就算今日活了命,死後山神爺也定會將你壓在底頭,教你扒皮抽筋!」
哈古兩條膀子軟軟地垂著。
他費力地掀開眼皮,往周遭看去。
那些被寧軍驅趕到空地一角的鐵驪軍民和石匠,正用看仇人一般的眼神剜著他。
有些婦人咬著牙背過身去。
哈古嘴唇蠕動了兩下,終究沒有開腔。
他心裡通明,眼下由寧人的兵將護著走出來,便是有百張嘴,也洗不脫這叛國通敵的罪名了。
周起也不去理會查布,提著韁繩,驅馬在鎮煞柱前踱了兩步,面向那群戰戰兢兢的鐵驪軍民。
「石喉塞的鄉親。我乃周起。」
周起提足中氣,聲音在空曠的法場上迴蕩。
「想必你們當中有不少人認得這幾副面孔。」周起指了指陳醉留下的那幾名被俘斥候,
「前些日子,我遣使入鐵驪,本欲與爾等修好。可你們的國主,你們的城主,非但不以禮相待,反倒要截殺我的幕僚,囚禁我的兵卒!」
人群里一陣騷動,不少人互相偷看。
「這且不提。」
周起手中馬鞭在半空虛指了一圈,「你們的國主昏聵無能,竟甘願做天狼人的鷹犬,幫著他們來搶我大寧的鐵礦!天狼人是何等茹毛飲血的禽獸,你們早年受他們盤剝的苦楚,難道這麼快就忘了?烏延磐這是要將鐵驪的基業,拱手送給天狼人!」
百姓隊伍里,幾個上了年紀的老者聽到「天狼人」三字,麵皮發緊。
「我周起此番帶兵入鐵驪,三日之內連斬六位城主。」周起放慢了語速,「但我未曾掠奪你們百姓的一粒糧米,一捆薪柴。」
「我只是要讓你們的國主明白:我周起的東西,旁人碰不得。我周起的人,旁人更是傷不得!」
周起把身子略微前傾,俯視著眾人:「你們只要放下手裡的刀槍不再反抗,我便不要你們的命。」
空地上靜得出奇。
「查布企圖殺我使臣,囚我兵將。我今日只取他一人首級。」
周起直起身,朗聲道:「你們誰,把他的腦袋送到烏延城去。替我給烏延磐帶句話。若是今日,我瞧不見我的鐵運出鐵驪,我周起,便親自去他烏延城的大殿上討要!」
鐵驪眾人屏住呼吸,無一人敢接腔。
周起偏過頭,朝岳大鵬使了個眼色。
岳大鵬心領神會。
他拎著宣花大斧,兩步跨到查布跟前。
「狗東西。」岳大鵬把大斧在查布腳跟前重重一頓,
「今日先取了你這條狗命,權當是給老林他們幾個付點利錢。待到來日取了那烏延磐的項上人頭,咱們這帳才算平了。」
岳大鵬衝著一旁的小挺子偏了偏下巴:「小挺子。你來,替老林討這筆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