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挺子的腮幫子緊緊咬起一塊肉。
他快步上前,狠狠踹在查布的膝窩處。
查布雙腿一折,「咚」地一聲跪在了地上。
小挺子順手接過旁邊同袍遞來的一把寬背鋼刀。
雙手握刀,高高舉起,迎著晨光劈了下去。
人頭落地,在石板上滾出幾尺遠。
……
爛石川上,晨霧混著焦糊氣。
一堆堆篝火連綿數里,火舌舔舐著堆積如山的殘破號衣與屍骸。
烏延渾達與骨力立在火堆前,望著麾下將士將同袍遺骨歸攏,投入烈焰之中,燒成灰白骨殖。
遠處官道上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騎快馬卷著煙塵狂奔而至,到了近前,信騎翻身滾鞍,雙手高高托起一卷皮書:
「大王子,骨力將軍!國主手書到了!」
烏延渾達跨前一步,一把扯掉封口的火漆,將皮卷抖開。
看罷,他將手書遞向身旁的骨力:
「父王下了令。命咱們拔營,將這批鐵料全數運往室韋地界。對外放出風去……就說這鐵,已全教周起那賊子給劫走了。」
骨力接過羊皮卷,只看了一眼落款的大印,雙眼便緩緩闔上。
滿地殘屍,拼殺了一整夜,流了兩千多弟兄的血,換來的卻是一紙將鐵料拱手讓人的詔令。
骨力握著那皮卷,五指漸漸收緊,良久,胸口長長呼出一口濁氣。
「傳令下去。」
骨力轉身,面龐如岩石般冷硬,「斂好陣亡弟兄的骨灰。西線各城兵馬,即刻開拔,各歸原城駐防,防備天狼人趁虛叩城。」
他看向烏延渾達:「格里城、硯山城與冷山塞的三城兵馬,隨大王子回城。」
骨力回過頭,對著身後的幾名千夫長吩咐道:「灰岩塞、白砬城、石喉塞的兵馬,隨本將押送馬隊,向東走。」
一名副將領命,正欲轉身。
「慢著。」
骨力叫住他,「再多遣兩匹快馬。去一趟渤涼北關,告知守在那裡的兄弟,把關城棄了,全數撤回。」
……
斷狼口外。
初升的日頭越過山脊,將峭壁照得明晃晃一片。
天狼大軍的方陣直逼關下,數千鐵騎靜立於荒野之中,人無雜語,馬不噴嘶,只有數千匹戰馬粗重的喘息聲,把這深谷里的風都給壓住了。
特穆爾端坐在戰馬之上,仰頭衝著關樓提氣暴喝:
「合札!出來答話!」
城頭垛口處,合札按下頭盔,露出半個身子。
「三王子,稍安勿躁。」
合札雙手撐著垛口,拔高了聲氣回道,「國主的手書,想必是在路上遇著岔子耽擱了。您且在這關外多歇半日,有了准信,末將定然開門迎客。」
特穆爾自袖中抽出那團沾著血跡的布,迎風一抖。
「少拿這些託詞來糊弄本王子!把那可兒交出來!」
特穆爾拿馬鞭遙遙指著城頭,「否則,今日定叫你這斷狼口上血流成河!莫怪本王子不顧念你鐵驪的盟友之誼!」
話音方落。
下方天狼陣中,哲別將硬弓一橫。
五百名射鵰手齊齊抬臂,「嘎吱吱」一陣弓弦拉滿的聲響,五百支透甲重箭直指城頭。
合札看著城下特穆爾手裡的那塊布,眉頭緊擰,滿臉皆是莫名其妙。
「那可兒?」
合札伏下身子大聲反問,「那可兒不是隨在大軍之中押送精鐵麼!三王子來我這空關牆下,要本將交哪門子的人?」
特穆爾眼角一跳。
「少跟本王子演戲!那可兒的血書,就藏在你們今晨吊下城的糙糠籃子底!」
特穆爾一把奪過身側親衛手裡的一桿精鐵長槍,「你到底是真不知情,還是裝瘋賣傻,本王子全不管!」
他手臂向後一拉,猛地向前擲出。
「嗖——當!」
長槍如電,直直扎在斷狼口厚重的城門正前方三十步處,槍尾震顫不休。
晨光打在槍桿上,在地上拉出一道細長的黑影。
特穆爾催馬上前兩步:
「看準地上的槍影。這道黑影,往回縮進一指的寬窄。若還不見你這關門打開,我特穆爾,定提兵馬踏平烏延城!」
一名天狼親衛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長槍旁,拔出腰刀,沿著那槍影的最末端,在硬土裡狠狠劃下一道半圓深槽。
關牆之上,幾名鐵驪兵卒面面相覷。
闊端幾步搶到垛口前,雙手扒住風化的青石邊沿,身子探出半截,衝著下方高喊:
「三王子且慢!這關內都是些粗笨的戍卒,哪裡見過什麼天狼貴人。怕是底下當差的瞎了眼,生出了天大的誤會。容老將下去查問一二,定給殿下一個明白的交代!」
合札一把抓住闊端的臂甲,將他往回拽了拽。
「老叔!這特穆爾平白無故扯出個那可兒來,到底唱的哪一出?」
「你沒瞧見他手裡攥著的那方血帕子?」
闊端把目光從城下收回,面龐繃緊,「他方才說血書是從咱們送出去的糠籃子裡翻出來的。看他那副不顧一切的陣勢,這事裡頭必有文章。」
合札一拳砸在牆上,震得石粉簌簌直落。
「管他有無文章!他敢來撞關,咱們弟兄就拿命填上去。我倒要看看,他天狼人的戰馬,能不能生出翅膀飛上這道牆!」
闊端反手扣住合札的護腕,往下一壓。
「不可犯渾。出烏延城時,國主讓我來就是要告訴你,只可扼守,不可與他動刀兵。」
「那他要是把刀架在咱們脖子上,咱們也由著他抹不成?」合札雙目瞪圓。
「不許放一箭。我去去就回。」
闊端丟下一句話,轉身順著馬道大步流星地往關內走去。
......
關內石牢。
闊端帶人一腳踹開虛掩的柵門。
餿臭氣撲面而來。
方才他在營中略一盤問,便得知昨夜半夜,巡營的什長果真在伙房後院抓了個偷吃粗糠的野賊。
陰暗的囚室角落裡,縮著個披頭散髮的人影。
那人身上套著一件殘破不堪的粗麻裡衣,下擺處撕裂了一大塊。滿頭滿臉皆是乾結的泥塊與糠麩的碎屑,雙臂被反綁在身後。
闊端提著一盞風燈走近。
昏黃的光打在污濁的臉上。
闊端看清了那人的眉眼,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動身前來斷狼口時,這人分明是在監押馬隊才是。
「那可兒大人?」
闊端把風燈往前送了送,難以置信道,「王庭特使,怎會落到這般田地,跑到斷狼口的牢里來了?」
那可兒聞聲,眼皮半抬。
他把後腦勺靠在長滿青苔的牆磚上,嘴唇乾裂得滲出血絲,譏諷道:
「闊端將軍。事已至此,又何必在我跟前做這假撇清的把戲?」
闊端眉頭攢作一團。
他與合札,離開時根本不知鐵驪腹地此刻已被掀翻了天,更不知這天狼監押是被假賀真劫持後放跑的。
「大人這話從何說起?」
闊端上前一步,急聲道,「你到底在何處遇了險?是誰將你擄到此地的?」
那可兒閉上眼,把頭偏向一側。
「我不與你費口舌。把這破門打開,我要見三王子殿下。」
闊端還欲再問。
「報——!」
一名城頭上的令兵氣喘吁吁地跑了下來。
「將軍!關外頭……特穆爾又發話了!」
石牢外隱隱約約飄進一道沉雷般的吼聲,穿透了厚重的關門:
「還有不足半指!」
闊端臉色驟變,再顧不上盤問,一把抽出腰間佩刀。
刀鋒斬落,劈斷了那可兒手腕上的麻繩。
「提上他!去城門!」
須臾。
關牆內側的城門洞前。
合札快步自石階上趕下來,迎面正碰上兩名衛兵架著步履虛浮的那可兒。
「真他娘的是這傢伙!」
合札看清來人,滿臉驚愕,一把拽住闊端的胳膊,「老叔,這軟骨頭到底是在何處被咱們的人拿下的?他那血書裡頭究竟寫了什麼烏七八糟的東西,惹得特穆爾忍了這麼久,突然就翻了臉?」
闊端把目光投向兩扇緊閉的包鐵木門。
「現下顧不上這些零碎枝節了。」
闊端聲氣急促,「若是咱們真在這裡,為了這麼個活口跟天狼人殺起來,兩國之間,便再沒有半點迴旋的餘地。」
「咱們得把他送出去。」
闊端抬手指著那可兒,對合札道,「人若是在關內,特穆爾借題發揮,咱們百口莫辯。人只要出了這道門,外頭要怎麼鬧,便是他天狼人的事。」
合札鋼牙咬得咯咯直響。
他一把甩開闊端的手臂,指向門外:
「就這般便宜了他?這廝回去若是滿嘴噴糞……」
「留著他,何用?」
闊端拔高了聲氣,壓住合札的暴躁,「去開門!斷不能給特穆爾動刀的由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