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霧,血氣未散。
石喉塞城門內的夯土場上,鐵驪人的屍首已被拖去一旁。
周起喚過岳大鵬,抬手指向城外西面:「挑十幾個眼明手快的弟兄,往爛石川方向摸過去,遠遠看好馬隊去向,隨時報我。」
「得令!」岳大鵬提著大斧,轉身大步去馬陣中挑人。
諸般防務調遣妥當,周起邁步走向法場邊緣。
烏妮正站在一塊方石上,用袖口給石聾子擦拭臉上的土灰。
哈古雖被解了鐐銬,但身上鞭痕縱橫,舊血痂疊著新血印,兩條膀子軟軟地垂著。
周起走到近前,站定:「石老爺子,拾掇拾掇,預備跟周某走一遭吧。」
石聾子聞聲,把烏妮往自己身後拉了拉,脖頸一梗:
「老子生是鐵驪的人,死是石喉塞的鬼。憑什麼跟你一個寧人走?」
周起下巴微揚,衝著四周環指了一圈:
「老爺子,你拿眼去瞧瞧。」
石聾子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不遠處的牆根下、馬道旁,蹲坐著數以百計的鐵驪戍卒與石匠百姓。
這些人雖被寧軍拿刀槍逼著不敢作聲,但偶爾瞥向這邊的目光中,分明透著怨毒與仇視。
在查布死前的造勢下,哈古「叛國通敵」的罪名,已然在石喉塞的人心裡生了根。
石聾子兩根爆竹筒炸後,寧人入城,現在就是山神爺作證,都沒人信他了。
「他們還能容得下你麼?」周起問道。
石聾子枯瘦的面頰抖了抖,雙手攥緊了衣擺:
「那還不是你們手腳不乾淨,順了老子的火藥筒子!若非如此,哈古怎會平白背了這天大的黑鍋!休想老頭子承你們的情!」
周起也不惱怒,跨前一步,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
「周某手底下的人拿了你的物件,這事我認。可他為何偏偏偷你的東西?」
周起放下手,「只因你配出的炸藥,是能裂石開路的真寶貝!若沒你這寶貝崩開城牆泄水洞,我那幾十個兄弟早把命丟在石喉塞了。周某在此,替我那些活命的弟兄,謝過老爺子。」
石聾子身子一僵。
他在這城裡住了一輩子,旁人見了他,只喚他瘋子、聾子,罵他鼓搗那些粉末是觸怒山神的邪門歪道,害死了親兒子。
今日,這寧人將官,竟當著滿城人的面,管他造的東西叫「寶貝」,還鄭重其事地沖他道謝。
老石匠乾癟的嘴唇張了兩張,嗓子眼裡只似塞了團破麻絮,半晌接不上話來。
周起趁熱打鐵:「跟我回蒼牙堡。周某拿項上人頭擔保,保你,保你這孫女,還有旁邊這位好漢的周全。」
石聾子垂下眼帘,視線落在哈古血肉模糊的身上,蹲了下去。
「你把他們兩個帶走。老漢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便留在這兒給山神爺賠罪。」
烏妮從他身後鑽出來,一把攥住老人的粗糙大手。
「爺!你犯什麼軸!」小丫頭急得直跺腳,
「你不走,我也不走!哈古傷成這樣,留下來也是個死。咱們索性全在這兒等死吧!」
周起看著這一老一小,忽地壓低了聲氣:
「明人不說暗話。周某這趟深入鐵驪,一是為了尋回大寧的鐵。這其二嘛……」
周起注視著石聾子渾濁的雙眼,「便是專程來請老爺子的。」
石聾子滿臉愕然:「請我?」
「不錯。」周起點頭道,「你若跟我回了蒼牙堡,我單給你起一座獨門獨院。要人給人,要料給料,你只管在裡頭踏踏實實做你的火藥。」
「我再給你配上一批頂尖的鐵匠。咱們把那外頭的竹筒子,換成精鐵殼子。」
石聾子聽得眼皮直跳:「你個當兵的,也懂火器藥性?」
「周某腦子裡裝了些點子,正想同老爺子好生盤道盤道。有了鐵殼,把氣悶足了,威力能翻上十倍。」
周起轉眼看向烏妮,話鋒一轉,「還有你這小孫女。到了蒼牙堡,我供她讀書識字,進我邊軍辦的學宮。往後在這北境,我看誰敢瞧她不起!」
石聾子身軀微微顫慄:「女娃子……也能進學宮念書?」
「我周起說能,便能。」
大半輩子的屈辱與不甘,還有對孫女未來的牽掛,在這一刻全數涌了上來。
石聾子大手在膝蓋上用力搓了兩把,霍然站起身來。
「罷!老頭子這條命,賣給你了!」
石聾子反手握住烏妮的手腕,朝著一條僻靜的巷子邁開步子。
「走!去俺那院子,拾掇拾掇!」
......
日影偏斜,黃塵漫絕官道。
時至未正。
鐵驪長史索木騎在馬背上,懷裡捧著一隻四方的木盒,隨著馬步一顛一晃,順著官道往烏延城的方向趕。
木盒的底縫處,還在往外滲著暗紅的血珠子,滴在馬鞍上。
那是城主查布的頭顱。
周起逼著索木帶著這顆腦袋,回王城去報喪。
索木垂眼看著手裡的木匣,腦海中忽地浮現出半日前,在石牢外頭查布說過的話。
「換作是本城主被砍了腦袋,索木,你都未必能哭得他們這般傷心!」
彼時只道是句玩笑,如今卻一語成讖。
索木只覺滿嘴苦澀。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乾涸的眼角,確實擠不出一滴淚來。
查布這般謹慎多疑的人,到底還是把命丟在了寧人手裡。
人說話,當真是要避讖。
「長史大人!」
身側的鐵驪衛兵猛地一拽馬韁,抬手指著正前方,「前頭有大股兵馬過來了!」
索木順著指尖望去,只見前方官道上黃塵滾滾。
「是馬隊。」衛兵衝上了路旁土丘,看清了後方馱馬,急聲道。
索木視線垂落,盯著手裡的木盒,長長嘆了口氣:
「全是這批鐵惹出來的禍端。」
兩下里迎頭碰上。
骨力勒住戰馬,聽罷索木的哭訴,得知石喉塞已然陷落,查布身首異處。
這位鐵驪大將聽罷,竟未發一言。
他轉過頭,望向自己身後。
綿延幾里的將士個個耷拉著腦袋,甲冑殘破,刀槍蒙塵,連胯下的戰馬都似脫了力,拖著步子不願往前邁。
若是把光景往前推上一日。
聽聞邊塞失守,骨力定會當即拔刀,領著大軍殺個回馬槍,拼盡一兵一卒也要將石喉塞奪回來。
可昨夜爛石川上,他引以為傲的鐵驪大軍,被那周起若提線木偶般隨意牽動,玩弄於股掌。
骨力攥著馬鞭的手微微發著抖,胸膛里的底氣,早就散了個乾淨。
即便懷裡沒有國主那道「將鐵送往室韋」的手書,他心裡也明白,自己這殘兵敗將,絕不是周起的對手。
別了索木,馬隊繼續向東緩行。
幾名斥候打馬飛奔而回,停在陣前稟報:「將軍,探明了!周起領著大股寧朝騎兵,就在前頭十里外列了陣!」
骨力板著臉,沉聲道:
「傳本將令。運鐵馬隊與隨行民夫,照舊沿官道往東走。」
他調轉馬頭,揚起聲氣:「其餘各部兵馬,皆隨本將向北折。咱們繞開寧人的伏兵,直取石喉塞!把咱們的城池奪回來!」
軍令一下,鐵驪的護軍與馬隊就此分道揚鑣。
沒了披甲持刃的軍卒看押,長長的馱馬隊只得順著官道,孤零零地繼續向東蠕動。
一個時辰後。
浩浩蕩蕩的運鐵馬隊,走到了周起布下的騎兵陣列前頭。
岳大鵬提著韁繩湊近了半個馬身,咧開嘴樂道:
「大人。這幫鐵驪人當真識趣。您把石喉塞的人馬抽空了擺在這兒,給他們留了座空城,他們瞅准了台階,順著就溜下去了。」
周起目光越過馬隊,落在後方漫漫黃塵上:
「去接管馬隊!催著他們把腳程提起來。再挑幾個機靈的斥候往西邊探,給我把天狼人的動靜盯住了。」
岳大鵬高聲應諾,領著人便去前頭接手。
半個時辰過去。
日頭漸漸偏西。
那幾千匹翻山馬昨夜在爛石川里折騰了大半宿,又馱著重鐵走了大半日,體力早已近極限,步子越邁越沉,隊伍拉得老長。
而派去西邊探路的斥候,還沒有消息。
周起坐在流沙背上,眉頭逐漸擰作一處。
鐵驪人既然這麼痛快地把鐵料扔了過來,那天狼人定然也進了這鐵驪腹地。
若是再這麼磨蹭下去,等狼騎追上來,這批鐵還是保不住。
周起偏過頭,喚道:「杜飛。」
杜飛策馬上前。
「去。告訴大鵬,催得再緊些。」周起語調微沉,「該動鞭子的當口,就別做善人了。」
杜飛抱拳領命。
林紅袖出聲道:
「這幾千匹馬負重行了這般遠,強逼恐怕適得其反。不如讓喀思過來瞧瞧?」
她偏過臉,眼波流轉,「她深諳馬道,興許能有什麼穩妥的法子,叫這些牲口提提氣。」
周起聽罷,頷首道:「也好。那勞煩大當家去把她喚來一趟?」
林紅袖沒有撥馬,只把身子微微前傾,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不然千戶大人親自去?」
周起眼角微微一彎,迎上林紅袖的視線,坦然回道:
「不必了,有你去最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