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起聽罷,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並未生怒,只道:「嗯——這怪不著你們。是我算計不周,疏忽了這一層。」
他轉過頭,看向喀思雅:「眼下你便是這馬隊的馬鍋頭了。把這幾千頭牲口盤活,天黑前,必須跨出鐵驪地界。」
喀思雅揚起下巴:「成。但你得放句話,讓你手底下這些提刀的軍漢,全聽我分派。」
周起朗聲道:「傳令。拔擢喀思為我營中掌馬都管。所涉人等,皆聽其調撥!」
許伯聽罷,兩步跨上前:「千戶大人!俺能不能討個副鍋頭的差事?」
周起看著這半大少年:「准了。辦事去。」
許伯與沐青禾歡天喜地跟著喀思雅往坡下馳去。
林紅袖望著喀思雅的背影,唇角挑起一抹弧度:「這丫頭,一沾著馬匹的事,脊梁骨就挺起來了,眼底下的光彩藏都藏不住。」
周起按著腰間的刀柄,應道:「如此看來,且彌國這一手御馬相馬的門道,確非虛言。」
坡底道旁。
喀思雅下馬彎下腰,貼著地皮薅了幾把灰綠的雜草。
她步履生風,徑直走到岳大鵬跟前,將那把草往前一送:「叫你的人,莫要再攆在馬屁股後頭。全去道旁荒地里尋這種草。動作要快!」
岳大鵬抓著腦門,拿眼去瞟剛剛勒馬停穩的徐忠。
見徐忠點頭示意,岳大鵬只得將信將疑地接了那把草,轉過身扯開嗓子:「都聾了!下馬!薅草去!」
喀思雅轉過頭,看向許伯和沐青禾:「你們倆,會打呼哨麼?」
兩人齊齊點頭。
「照我的調子,跟我學。」
喀思雅雙唇微撮,舌尖抵住下顎。
一陣綿長而輕細的哨音順著唇縫溜出,那聲音不起波瀾,只似一股細水在山澗里平平推著,帶著股催人松乏的意味。
哨音方落,周遭幾匹僵立不動的翻山馬不安地踩了踩蹄子,隨即便安靜下來。
喀思雅座下,賀真那匹黑磐前腿微跨,後身略微下沉,一柱黃湯便激射在地。
馬隊裡近處的幾匹母馬,則叉開後腿,尾根撅起,淅淅瀝瀝地溺出水來。
許伯看得目瞪口呆,大張著嘴:「喀思哥,你當真神了!」
喀思雅拍了拍手上的草葉灰:「這幾千頭牲口,夜裡連著受驚受累,肚裡憋得慌。讓它們把水撤淨,這重載馱起來才少幾分悶脹。你們二人一前一後,分頭去吹這呼哨,務必叫每匹馬都聽得見。」
許伯和沐青禾應聲散開,鑽進馬隊裡,學著那綿長的哨音,一路吹了過去。
喀思雅又轉過身,對著那呆立在旁的鐵驪馬夫喝道:
那馬夫如夢初醒,衝著前後吆喝過去。原本死氣沉沉的民夫們紛紛摸出別在腰後的刮刀鐵片,抱著馬腿,扒著馬蹄摳挖起來。
不多時,馬蹄聲碎。
岳大鵬領著騎兵折返,懷裡各自抱著幾大捆酸漿草。
「這草遍地都是。」岳大鵬把草往地上一丟,「咋個擺弄法?」
喀思雅指著那幾捆草:「叫你的人,分頭快馬送給那些馬夫。讓他們將這酸漿草搓爛出汁,兌著水,給牲口洗刷鼻孔。」
岳大鵬擺了擺手,手下兵卒立即打馬散開,依言照辦。
眼前的鐵驪馬夫得了草,搓了一把綠汁,就著水囊,按在先前那匹臥地不起的母馬鼻頭上用力擦洗。
那老騍馬猛地一仰頭,連著打了兩個極響的響鼻,兩股混著黑泥的黏液自鼻腔噴出,氣口立時通暢了。
待到那馬夫如法炮製洗到第三匹馬時,那臥地的頭馬竟搖晃著身子,自個兒站了起來。
岳大鵬大手在肚皮上搓了兩把。
「行啊,小馬倌,肚裡還真有真傢伙。」岳大鵬咧開大嘴,
「俺就說,能讓咱們大人帶在身邊的人,就沒有孬種。你跟俺一樣,也是個藏著本事的!」
喀思雅不理會他,轉身衝著馬隊比了個手勢。
停滯了半個時辰的長蛇,在清亮的皮鞭聲里,伴著一串串銅鈴輕響,終於再次動了起來,順著官道向東行去。
喀思雅也不停歇,騎著黑磐在長長的馬隊裡前後穿梭。
她在那些負重的翻山馬身上來回掃視。
逢著有哪匹馬腿肚子打晃的,她便揚起馬鞭一指。
跟在兩側的巡防營軍士當即心領神會,大步跨過去,手腳麻利地將那乏馬背筐里的精鐵錠子掏出兩三塊,勻到周遭體格尚且壯實的馬背上。
這般走走調調,三千多匹牲口的步調倒比先前緊密了不少。
喀思雅一路往前,徑直繞到了馬隊的最前頭。
她望向打頭的那幾串翻山馬,輕輕吸了一口氣,迎著曠野里的風,唱起了大漠裡趕馬的長調。
聲音初時輕緩,似刮過草尖的細風。
「風穿野——雪滿川——」
「蹄下有路千萬連——」
調子漸次拔高,在這空曠的山野間遠遠蕩漾開來。
「山是骨,水是弦,大漠的馬兒不歇肩……」
「長風破關千萬里,揚頭一嘯歸故淵——」
歌聲悠長開闊,透著一股踏破千山萬水的豁達與蒼涼。
那幾匹領頭的翻山馬耳朵一聳一聳,似是聽懂了這節拍,原本拖沓的步子不知不覺間踩准了調子,踏步的聲響竟逐漸齊整起來。頭馬一快,後頭的馬串也連帶著越走越疾。
日頭一點點沉下去,擦到了遠處山脊的邊緣。
浩浩蕩蕩的馬隊首段,終於踏過了石喉塞與室韋交界的那道險峻隘口。
「報——!」
西面的荒野上,一騎斥候滿身塵土,連人帶馬狂奔而至。
到了近前,斥候翻身滾下馬背,單膝扎進黃土裡,胸口起伏道:
「大人!岳百戶!」
「西邊探明了!天狼人的追兵距咱們已不足四十里!」
斥候抬袖蹭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急聲稟報:「看那陣勢,全是快馬,正在全力奔襲。照他們這腳程,頂多半個時辰就能殺到!」
岳大鵬聞言,把手裡的宣花大斧從左手交到右手。
「狗娘養的!」岳大鵬咬著後槽牙罵了一句,「來得真夠快的!」
他大步跨到周起馬前,抱拳拱手。
「大人!俺帶弟兄們就把住這道隘口,就在這兒,跟那幫畜生干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