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別將硬弓挎在背上,拱手應命。
轉身撥馬之際,哲別回頭叮囑了一句:「末將去拿他。林間恐還有發了狂的翻山馬,殿下領大軍前行,務必當心。」
特穆爾微微頷首,隨即向周遭將校吩咐:「大隊人馬順著半坡繞下去,避開樹林裡竄出來的瘋馬。把步子提起來,繼續追運鐵馬隊!」
對面山脊上,岳大鵬瞧見天狼陣中分出一股百人騎兵。
帶頭的漢子手裡拎著一張硬弓。
他認得這人,先前在鐵門嶺下,這天狼將領箭法毒辣得很。
若不是馬不六在旁放冷箭與他互相壓制,自己早被那人一箭貫穿了心窩子。
「特穆爾!爺爺今日有差事在身,不陪你閒耍了!」岳大鵬大喝一聲,拍在雪裡青的脖頸上,
「馬兄,這幫人可全是沖你來的,老子叫你連累了!能不能活命,全看你跑得快不快了!駕!」
他雙腿猛地一磕,扯著韁繩,撥轉馬頭便朝南面的荒野狂奔。
雪裡青仰頭一聲長嘶,四蹄放開,踏著黃土與碎石,一路向南馳去。
哲別領著一百名射鵰手,緊追不捨。
這片地界多是起伏的荒丘與雜樹林,林間的泥土有些鬆軟。
天狼追騎的陣型很快被複雜的地勢拉扯得參差不齊。
有的天狼兵馬蹄踩進了鬆土陷坑,馬失前蹄,將背上的人直直摜出丈許遠。
有的正催馬急追,斜側里的林子中突然竄出一匹背上還冒著青煙的瘋馬,兩馬相撞,又是人仰馬翻。
哲別扯著韁繩,連著撥馬繞開兩匹驚馬。
他抬眼望向前方那抹白影。
雪裡青腳程極快,起落間十分平穩,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兩下里便拉開了不小的距離。
幾名跟得近的射鵰手抽出羽箭,搭在弦上,卻遲遲不敢鬆手。
那胖子大半個身子全伏在馬背上,只露出一個腦袋。
他們若在這個距離放箭,稍有偏差,便會傷及三王子的寶馬。
眾人投鼠忌器,箭矢只敢往前面的地上射,試圖逼著白馬轉向。
岳大鵬騎在馬上,聽著箭矢破空的聲響,卻無一箭近身,心中有了底。
他一路奔出幾里地,前方恰好是一處山丘的急轉彎。
岳大鵬順著彎道一繞,連人帶馬便藏到了山石後方三十步。
他一扯韁繩勒住馬步,伸手將大斧穩穩掛在得勝鉤上,端起了連發手弩。
馬蹄聲雜亂,十餘騎沖在最前頭的天狼追兵毫無防備地轉過彎道。
岳大鵬屏住呼吸,手指扣住懸刀,連連扣動。
機括聲密集響起。
三十步的距離,三棱破甲短矢穿透力分毫不減。
打頭的四名天狼射鵰手只覺胸口一涼,短矢破開皮甲扎透了心肺。
四人身子往後一仰,翻落馬下。
後方跟上來的射鵰手見同袍墜馬,此刻已到了近處,仗著箭法有了把握,紛紛怒吼著拉開滿弓。
十幾支重箭破風而至,直衝岳大鵬的面門與胸腹扎去。
岳大鵬避無可避,只能將腦袋往後猛地一仰,身子伏低。
幾支重箭勢大力沉,正正扎在他身上。
當!當!當!
箭頭磕在那冷鍛精鐵打制的疊山甲葉上,撞出一連串耀目的火星,便給彈得四散飛去,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若不是這身甲裹著,這幾箭早透了他的心肺。
岳大鵬只覺胸口像是被人隔著木板搗了幾拳。
他將連弩掛在鞍側,放聲大笑:「不疼!不疼!你們這弓軟得像娘們,給俺撓痒痒都嫌不解嘎嘎!」
話音未落,他雙腿一夾,雪裡青再次躥了出去,將追兵遠遠拋在身後。
這般借著地勢,跑上一段,藏在一處。
等追兵心浮氣躁地靠得近了,岳大鵬便從暗處探出身子,穩穩射空一匣子短矢。
不過是翻越了幾個山頭的功夫,這支百人的射鵰手隊伍,便有十幾人稀里糊塗地做了他箭下亡魂。
林中馬蹄聲雜沓。
哲別自左側林間繞出,視線掃過幾具中矢落馬的屍首。
他抬起硬弓。
「不須理會雪裡青。」哲別目光陰沉,「連人帶馬一起射。」
身旁幾名百夫長聞言微怔,卻無人多言,齊齊抽箭。
哲別取出一支長箭,弓拉滿月,弦聲迸發。
一抹烏光破開樹影,直奔岳大鵬面門而去。
岳大鵬剛射空了弩匣,忽聽得哲別一聲斷喝。
他心裡打了個突,知道這神箭手要動真格的了,忙將宣花大斧往面前一橫。
破空聲至。
"當!"
箭頭撞在斧面上,鏃尖卷了,斜斜彈飛出去。
箭杆吃不住這股力道,啪地炸裂成幾截。
岳大鵬只覺斧面往後一磕,正撞在鼻樑上,兩股熱流從鼻孔里淌下來,眼前金星亂迸。
岳大鵬驚出一身冷汗,雙腿牢牢夾緊,調轉馬頭催著雪裡青沒命地往前狂奔。
身後破空聲大作。
射鵰手得了軍令,再無顧忌。
十幾支羽箭朝著人馬交加處落下。
岳大鵬身上這套疊山甲厚實,箭鏃射在背上、肩上皆被彈開。
可雪裡青卻只是一層皮肉。
兩支羽箭貼著馬頸與馬腹划過,帶出兩道血槽。
岳大鵬將手中大斧左右揮舞,撥落側方射來的三四支羽箭。
「馬兄!」岳大鵬大聲嘟囔,「這幫天狼狗連你也要殺!天狼那邊你是沒家了,這輩子只能跟著俺過活!」
雪裡青撒開四蹄,順著山坡越跑越高。
岳大鵬盤算著,再往南翻過這片嶺,便是渤涼的林子。
天狼人若是摸不清底細,多半不敢深入。
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湍急的水聲。
雪裡青前蹄猛地踩住碎石,在地面上犁出兩道溝壑,身子向後一坐,堪堪停住。
岳大鵬往前一探身。
路斷了。
前方是一道兩三丈寬的深澗,下頭水流湍急。
他一把拽住韁繩,撥轉馬頭往山下退去,意圖尋條旁路。
剛退下二十幾步,下方雜樹林裡人影幢幢。
二十多騎天狼射鵰手已經堵了上來,封住了去路。
岳大鵬看了一眼底下的追兵,又望向身後的懸崖。
「馬兄。躍過去!」
岳大鵬伸手在雪裡青的鬃毛上拍了兩下,
「俺聽說書的講,那些個好馬,遇著兩三丈的險處,都能騰空躍過去救主。」
「你必是這等神馬。」
雪裡青脖子一晃,打了個響鼻。
「你若是帶俺活著回去,老子包你後半輩子有吃不完的精料!再給你尋十匹毛色好的小母馬!」
雪裡青後腿微微一屈,揚起脖頸長嘶一聲。
岳大鵬整個人伏在馬背上,雙手攥緊了韁繩。
雪裡青前蹄落地,後腿的皮肉隆起,猛地發力。
幾步助跑後,馬身在崖邊騰空而起。
一人一馬脫離了地面,自深澗上空飛越過去。
下方追得最緊的幾名天狼騎兵,眼見白馬騰空,來不及勒轉馬頭。
幾匹戰馬收勢不及,直衝出崖邊,連人帶馬跌入山澗之中,被急流吞沒。
「砰」的一聲。
雪裡青的四蹄落在對岸的實地上,往前又沖了幾步方才站定。
「好樣的!馬兄!」岳大鵬只覺胸口怦怦直跳。
岳大鵬撥馬繞到一株粗壯的老松後頭,只探出半個身子,衝著對岸崖邊勒馬停駐的天狼人嚷道:
"回去告訴特穆爾!岳爺爺生了翅膀,飛走了!"
說罷,他一扯韁繩,撥馬便往渤涼境內的深林里走。
才走出去沒幾步。
"嘣!" 對岸傳來一聲弓弦震顫的悶響。
岳大鵬正側身回頭,後心處驟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精鐵打制的疊山甲片被生生撞開,一股沉猛的力道鑽入皮肉。
他眼前一黑,整個人往前一栽,伏在了馬背上。
對岸山崖邊,哲別放平手中硬弓,伸手從背後箭囊中再次抽出一支透甲重箭,搭上弓弦,目光盯向那匹白馬。
雪裡青仰頭一聲長嘶,四蹄翻飛,眨眼間便馱著主人鑽進了茂密的林子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