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烏玉兔,山風嗚咽。
周起跨在流沙背上,視線越過翻山馬起伏的脊背。
待最後一批馱著精鐵的牲口堪堪擠過隘口,遠處的官道上,黃塵驟起。
四百餘名巡防營的騎兵自西面疾馳而來,馬蹄雜亂,陣型略顯散漫。
周起目光在馬群中一掃,眉頭漸漸蹙起。
高大顯眼的雪裡青,並不在隊伍之中。
打頭的幾騎奔至近前,馬還未停穩,小挺子便翻身滾落鞍橋,一頭撲跪在周起馬前。
「大人!」小挺子紅著眼眶,「岳百戶他……他獨自留在那處夾道斷後了!」
周起手腕一沉,壓住馬韁:「為何?他一個人在那處有何用?」
小挺子抬起燻黑的臉,哽咽道:「那些個鐵驪民夫,壓根不聽號令。前頭還沒發話,後排的幾個人先慌了神,把火塞進了籮筐里。馬受了驚火,當場炸了群,四下里亂沖亂撞,根本沒能全朝著天狼人撲過去。」
小挺子把拳頭捶在地上:「百戶大人叫俺們先撤,他說……」
周起盯著他:「他說什麼?」
「他說,若是重新投胎,還來大人的麾下!」
周起腮幫子一鼓,一口濁氣自胸腔里噴出:
「這狗才!平素里最是偷奸耍滑,這當口,他倒充什麼短命英雄!」
一旁的林紅袖撥轉馬頭,靠近半步。
「他胯下騎的是雪裡青,身上又罩著賀真的疊山甲,尋常刀箭奈何不得,沒那麼容易把命丟了。」林紅袖視線投向來路,「要不要再等他一等?」
周起抬頭望了一眼天際越來越暗的雲層,轉過視線。
「小挺子。」周起沉下聲氣,
「你再去探一探。瞧見岳大鵬,綁也把他綁回來。若是撞見天狼兵的影子,即刻調頭,絕不許逗留!」
「遵命!」小挺子胡亂抹了一把臉,翻身上馬,逆著風原路沖了回去。
周起抽出馬鞭,指向東面:「紅袖,你帶一百名弟兄跟著馬隊先走。陸遷已經在半道上等著接應了,莫要讓鐵料出了岔子。」
林紅袖深深看了他一眼,只應了一聲,一抖韁繩,領著人馬追向前方的馱隊。
「馬不六!」
周起轉過身,「帶著手裡有連弩的弟兄,即刻攀上崖頂。把天狼人壓在隘口外!」
馬不六將獵弓往背上一背,一招手,暗翎衛與百名輕騎也衝過隘口,順著後方攀援而上。
「其餘人等,退到隘口另一頭布防!」
布置妥當,周起翻身下馬,走到道旁的岩壁下,衝著坐在石頭上的老石匠抬了抬下巴:
「老爺子,填藥。」
這隘口的地勢,最狹窄如漏斗一般的喉口處,必須得留給馬不六他們作為居高臨下控弦的陣位。
若是將火藥埋在那處,碎石崩塌之際,上頭的弟兄絕無生路。
別無他法,只能將爆破點往裡推,選的是隘口中段那處裂縫最多,石皮最脆的崖壁上。
雖不如喉口那般能一擊封死,眼下卻只能做此決斷。
待巡防營的兵馬盡數穿過隘口,石聾子與哈古提著布兜走了上來。
兩人蹲在崖壁根部,將一截截粗大的炸藥竹筒塞入事先鑿好的洞裡。
哈古拔開水囊的塞子,和了一團黏膩的黃泥。
他把黃泥敷在竹筒外圍,將岩縫糊得嚴絲合縫,不留一絲透風的餘地。
兩邊崖底,各埋填了三根竹筒。
周起走上前,與石聾子各站一邊,將兩邊各三根竹筒的藥捻分別接在了一根主捻子上。
三人捋著藥捻子,一步步退到了十步開外。
有了這十步的間距,只要火光一亮,轉頭拔腿狂奔,足可保命。
周起看了看哈古身上纏著的那些白布,上前一步。
「老爺子,你和哈古退到後頭去。」周起攔在兩人身前,伸手去接哈古手裡的火摺子,「我來點這藥捻子。」
石聾子一巴掌拍開周起的手。
「那怎行!」老石匠吹鬍子瞪眼,「你是領兵打仗的將軍,怎能冒這個險!你們這幫後生都還年輕,老漢活夠本了,我來。」
哈古站在一旁,咧開乾裂的嘴唇笑了。
「周將軍,俺這身上看著嚇人,都是些皮肉傷。你們的藥管用,早好了大半,不耽誤腿腳。」哈古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您且放寬心,帶著俺師傅去後頭等著便是。」
杜飛提著短刃守在邊上,出聲附和道:
「是啊大人!您是大軍的統帥,兄弟們的命都在您肩上挑著,斷不能犯這個險。就讓哈古兄弟來吧!」
周起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知道此時不是推讓的當口,當即退開半步。
「好。」周起看著哈古,「點燃了即刻往回跑,一步也別停。」
哈古點頭道:「您放心。」
遠處,一騎單馬自漫天黃塵中踅出,發了瘋似地朝著隘口狂奔。
後頭數十步外,烏泱泱地墜著幾十騎天狼游騎,馬蹄聲如急雨打鼓。
眾人遠遠望去,只瞧見那馬背上伏著一人,卻怎麼也尋不見惹眼的雪裡青,更不見岳大鵬的半點影子。
大伙兒心裡頭皆是一沉,跟壓了塊冷鉛似的,誰也沒言語。
崖壁頂端,馬不六早已帶著一眾手執連弩的暗翎衛與巡防營弟兄就位。
「小挺子!快些!」
「快!快!」
小挺子雙腿猛夾馬腹,一頭扎進了逼仄的隘口。
戰馬狂奔,馬蹄重重砸在滿是碎石的道上,碎石四下亂崩。
亂石飛濺間,一塊拳頭大的山石被馬蹄高高帶起,斜著砸向北側崖根,在地上滾了兩轉,堪堪停在剛剛牽好的北側那根藥捻子邊上。
小挺子奔出隘口,衝到周起跟前。
還沒等馬站定,他便從鞍上滾落,險些撲在地上。
「大人!」小挺子布滿血絲的雙眼直望著周起,「沒見岳百戶!」
周起走上前,伸手在小挺子的肩頭用力拍了兩下:
「大鵬命硬。老天爺收不走他。」
說罷,周起轉過臉,視線投向崖壁根部。
「點火。」
哈古把原本貼在崖壁根的藥捻,全都攏向了中間。他拔下竹帽,吹亮了火星,湊向引信。
小挺子身後,有十幾騎咬得極緊,見小挺子沖入隘口,也揮舞著彎刀直接追了進去。
崖壁上方。
馬不六半蹲在地,右手往下一劈:「放!」
上百具連弩同時叩動懸刀。
「篤篤篤!」
密集的破甲短矢如暴雨般兜頭潑下。
那十幾名天狼游騎連人帶馬被釘死在地上,鮮血在碎石道上濺開一片。
後方。
滾滾黃塵逐漸逼近,特穆爾的數千天狼主力終於壓到了隘口外頭,大軍堪堪停住。
先鋒將領打馬上前,仰頭看了一眼兩側高聳的崖壁,轉頭道:
「殿下。這口子頂上有寧人的連弩兵。沖不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