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近正午,暑氣熏蒸。
隔著胭脂巷三條街外的拐角處,有家茶攤。
茶攤對面,並排立著兩株老榆樹。
黃羽、牛高、謝松三人從茶攤上搬了張小方桌,坐在樹蔭底下納涼吃茶。
牛高端起粗瓷碗,將最後一口茶湯灌下肚,把空碗往桌心一推,抬手抹了把嘴:
「不喝了,再喝下去,連晌午飯都省了。俺過去,換個弟兄來這兒歇歇腳。」
謝松端著茶盞搖了搖頭:
「咱們仨不能再露臉了。」
牛高兩手拍在大腿上,粗聲道:「干坐在這兒,閒得俺難受。」
謝松笑道:「我看你是想窯子裡的娘們了吧?」
「你這狗嘴吐不出個香牙!」牛高脖子一梗。
謝松哈哈大笑:「那叫象牙!」
黃羽沒理會兩人拌嘴,忽地伸出手,一把按在茶壺上:「來人了。」
只見一名穿著灰布短衫的漢子,步履匆匆地行到榆樹底下。
牛高起身把自己的凳子讓了過去:「歇會兒!」
漢子沒客套,坐定便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涼茶,咕咚咕咚飲下兩大口,這才傾身向前,壓低了嗓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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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頭兒。」
「裘世榮從拾翠樓出來了,進去沒多大功夫。」
牛高一聽,登時樂了:「這小子夠虛的。」
黃羽瞪了牛高一眼,轉頭看向那漢子:「之後呢?」
「打拾翠樓出來,他便去了那三個天狼蠻子落腳的客棧,徐哥還在那邊盯著。」短衫漢子拿手背揩了下嘴,
「從客棧出來,他又回了一趟皮貨鋪子。再出來時,手裡提溜著個鳥籠。瞧他走的道兒,八成又是要往胭脂巷去了。」
黃羽眼皮一撩:「鳥籠?」
「對。」短衫漢子點點頭,「外頭還罩著層青布,捂得嚴實,瞧不清裡頭裝的是啥活物。」
黃羽屈指在茶碗沿上敲了敲:
「這些日子,兄弟們盯梢時,可曾見他提籠遛過鳥?」
短衫漢子搖首:「不曾,這是頭一遭。」
牛高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青天白日遛個鳥,還蒙著塊布生怕人瞧見?這籠子裡頭定是有鬼!」
謝松在一旁慢悠悠地接道:
「罩個籠子倒也不算稀奇。鳥兒有性子野的,也有膽兒小的,怕在街上見了生人受驚亂撲騰,半道上便會拿布蒙著。單憑一塊布,斷不出裡頭有鬼。」
牛高反詰道:「若是怕受驚,那還遛個鳥?直接掛在自家院子裡聽個響,豈不穩妥?」
謝松輕笑一聲:「這你便不懂了。這玩鳥的講究……」
「不對不對,這回,牛高說得對。」黃羽出聲打斷。
牛高一時沒轉過彎來,左右看了看:「啥?那俺剛才說的,到底對還是不對?」
「他才去過一趟拾翠樓,接著回府取了鳥籠,轉頭又往花巷去。」黃羽看著兩人,
「這籠子裡的物什,多半不是給他自己遛的,而是特意去取了,送給樓里的人的。」
短衫漢子附和道:「俺也是覺著這大晌午的來回折騰有些蹊蹺,這才趕過來知會一聲。」
黃羽思忖了半息,轉頭對牛高道:
「牛高,你即刻回官驛一趟,把你的鐵胎大弓取出來。」
牛高張著嘴愣在那兒:「啊?這滿街都是兵,取大弓幹啥?」
「先別問緣由。你取了弓,即刻趕到拾翠樓北邊那條石頭巷子與我們會合。」黃羽催促道,「拿布裹好了,別露在外頭!」
「成!」
牛高也不囉嗦,大步流星地便往官驛的方向奔去。
黃羽站起身:「走,咱們也動身。邊走邊說。」
謝松與那短衫漢子跟著起身,三人離了茶攤。
「你覺得那籠子裡,裝的是何物?」謝松壓低聲音問。
「你可還記得,裘家皮貨大院,後院裡養著好些鴿子?」黃羽不答反問。
謝松回憶了片刻,眉頭猛地往上一提:「你是說……他那籠子裡,裝的是鴿子?」
「八九不離十。」
「可這殷實人家後院養些鴿子,也不算稀罕事吧?」旁邊隨行的短衫漢子插了一句。
謝松接過話頭:「養鴿子是常見,可若是養鴿子的人,先前還察覺出了咱們的盯梢,那可就另當別論了。」
黃羽點了點頭,目光沉了下來:
「暗翎選拔之前,我是從蒼牙堡調來的。有樁事你們沒跟著去,興許不曉得。」
「當初咱們拿下蒼牙堡的時候,馬教頭曾在堡中射下過一隻錦國探子的信鴿。後來,咱們大人,還拿鴿子做局,送出假情報,撕破了錦國與天狼人的合圍之勢。」
謝松深吸了一口氣:「後頭這平津鐵門嶺之戰,我倒是有所耳聞。你打算把信鴿給截下來?」
黃羽冷哼了一聲:「他把籠子送進拾翠樓,還能是去做什麼?這拾翠樓里,定然藏著給外面遞消息的暗線。咱們就在外頭等著。」
謝松又問:「可是如何知道這鴿子往哪邊飛?」
黃羽道:「我猜是往北。」
「為何?」
......
驕陽似火,街面飛塵。
拾翠樓內,裘世榮提著那方罩了青布的鳥籠,踩著木樓梯上了三層。
尋至東頭第二間房外,他抬手在門框上叩了兩記。
聽見裡頭應了聲,這才推門邁入。
「取來了。」
杏舒正端坐在桌前,聞聲只抬了抬下頜:「擱下吧。」
裘世榮走上前,將籠子穩穩放在案頭,伸手揭起罩布的一角。
籠內伏著一隻灰羽粉嘴的鴿子,聽見動靜偏過頭來,一雙烏亮的眼珠滴溜溜亂轉。
杏舒瞥了一眼:「留下,你回吧。」
裘世榮沒挪步子:「那邊……可有消息了?」
杏舒面無波瀾:「話才遞出去,哪有這般快。」
「那三個蠻子催得急,我方才好說歹說,才將人安撫住……」裘世榮兩隻手掌合在一處搓了搓。
「催我,人就能早些出城去?」杏舒眼帘半垂。
裘世榮咽了口乾唾沫:「我這不也是心急如焚麼。」
「回去候著。」杏舒端起桌上的茶盞,「有了准信,自會尋你。」
裘世榮不好再做糾纏,只得低頭應下。
臨出門前,又回頭望了籠子一眼,這才退出去,將房門帶嚴實。
杏舒靜坐著,聽見樓梯上的腳步聲漸漸遠了,站起身,走到門邊落了木閂。
案角處,平壓著一張裁得兩指寬的薄紙。
她走回桌旁,捻起紙條,迎著外頭透進來的窗光看了一遍。
待上頭的墨跡干透,她拉開梳妝匣最底下的抽屜,摸出一截小竹筒來。
竹筒不過小半個指節長短,筒壁削得極薄,一端留著天然的竹節封底,另一端嵌了個小木塞子,筒身上緊緊繫著兩根結實的絲線。
杏舒將紙條卷得極細,順著筒口塞了進去,把木塞按牢,又拿指甲挑了一星軟蠟,將塞口縫隙一點點抹平封住。
提開籠門,灰鴿在裡頭撲騰了兩下翅膀。
杏舒探手入籠,兩手一攏,將鴿子連翅帶身握在掌心。
托出籠外後,指尖輕輕分出一條纖細的鴿腿,將竹筒貼在腿側,拿線繞著腿骨系了個結。
系罷,她拿手撥了撥絲線,見不礙著鴿子曲腿收爪,這才抱著鴿子踱至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