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高懸,官道黃塵滾滾。
十餘騎自北面疾馳而來,馬蹄翻飛,將地上的干土捲起一道黃龍。
季破虜一抖韁繩,半個身子伏在馬背上,朝著前頭拉開了嗓子:「王府公差回城!速速讓道!」
那些被攔在城外進不得門的商販與百姓,聽見這雷鳴般的蹄聲,又見當先那匹赤紅烈馬勢頭不減,紛紛白著臉往道旁避讓,閃出一條豁口。
城門洞前,十幾名守軍立在拒馬後,手裡的長槍依舊橫在當間。
季破虜雙臂往後一沉,扯住韁繩。
胭脂評前蹄高高揚起,兩隻前蹄在半空蹬踏了兩下,方才重重砸在地上。
那赤紅的皮毛早叫汗水浸得透濕,鼻翼一翕一張,連打了兩個響鼻。
後頭隨行的一名王府親衛喘得臉皮煞白,翻身跌下馬背,踉蹌著奔上前,掏出令牌與王府的勘合,往上舉了舉:「奉命赴雲州取冊,回府復命……」
負責城門守備的秦百戶跨出暗灰門洞,接在手裡翻過一面驗看。
「放行!」秦百戶把手一揮。
橫在門前的槍桿齊刷刷往後一撤。
路才讓開一半,蘇紫已然催馬上前。
季長風策馬自後頭跟進,往城內長街上望了望,沉聲道:「去王府。」
十餘騎穿過陰涼的門洞,蹄聲撞著四壁,震出一串悶響。
進了外城,兩名親兵一左一右頂在前頭,沿街高聲喝令行人避讓。
蘇紫攥著一手的汗,雙眸直盯著長街盡頭。
若不是在半道上迎頭撞見季長風,聽聞了王府殿上的驚變,她還不知周起這會兒竟已被人逼到了絕路。
前頭一輛拉柴草的板車避讓不及,半個車輪斜斜卡在了路旁的石縫裡。
趕車的漢子急得滿頭大汗,正弓著腰去搬車轅。
蘇紫全未減速,手腕只輕輕一壓,靴尖抵著馬鐙點了一分力。
那坐騎得了主人的意,蹄下一個交錯,貼著車板邊緣,險之又險地擠了過去。
越過那面灰磚大照壁,三座巍峨的門闕撞入眼帘。
下馬碑外,十餘騎紛紛勒停。
蘇紫將半邊身子滑下馬背,靴底方挨著地磚,膝彎便是一軟。
她趕忙探出一條胳膊,攬住了馬鞍的邊沿,這才沒教身子委頓下去。
連夜在馬背上顛簸,心頭又懸著一把火,這會兒下了馬,兩條腿竟麻得不聽使喚。
季破虜大步跨過來,探手便要去托她的手肘:「先順口長氣。你這般硬撐……」
蘇紫將他的手一擋,咬著牙把脊背挺直了,鬆開馬鞍,提著衣擺便往那門闕下走。
門前的帶刀侍衛正欲提步上前阻攔。
蘇紫在門闕三步外立定,胸口起伏未平,卻硬把一口氣頂到了嗓子眼:
「勞煩通稟靖海王千歲與世子。雲州的底冊,取來了!」
......
消息隨即傳往各院。
相關人等便已全數聚齊。
周起由親衛引著,同顧怡嵐一道踏進正殿。
上首坐著靖海王蕭瓚與世子蕭冉,左右兩側依次排開蘇澈、韓岳、衛琮、陸勛、孫奕。幾位皇族宗親長輩與北境老將皆被請來,以為見證。
殿中增設了一張木案。
秦山立在案旁,那座惹出潑天禍端的江山壽匣依舊擱在原處。
新送來的雲州底冊平置在匣旁,封皮尚未翻開。
蘇紫立在季破虜身側,滿身風塵,幾綹亂發被汗水黏在了臉頰。
她轉過臉看過去,先瞧見的卻不是周起的臉,是垂下的右臂,僵僵的,紋絲不動。
她張了張嘴,滿肚子的話到嘴邊,只剩了兩個字:
「周起……」
周起朝她輕輕搖了搖頭,把嘴角向上提了一提,沒言語。
靖海王府右長史邵廷實邁出兩步,將手引向案旁備好的圈椅:「周千戶有傷在身,王爺准你坐下答話。」
周起提擺落座。邵廷實轉過身,衝著上首一揖,見靖海王微微頷首,這才將那本雲州底冊拿過,與王府留存的那本並排攤開。
入眼看去,兩本冊子的字跡起承轉合一般無二,連每頁分行留白的規制也大致相合。
邵廷實每翻一頁,蘇紫的腳便往前挪半寸。
幾頁翻過去,人已不知不覺貼到了案邊。
周起偏過臉,朝她笑了一笑,把下巴往她身後輕輕一揚。
蘇紫立時醒過味來,忙把神色斂住,退回半寸,眼睛重新落回那案面的兩本冊子上。
「射出鐵刺的,便是壽桃托座這一處。」邵廷實道,「先從這裡核起。」
邵廷實早將王府那本翻看過數遍,不多時便尋著了地方,又將雲州底冊翻至同一項。
單是托座及其下相連的樞紐機件,便足足記了三頁。
各項名目之下,分列著數目與尺寸。
邵廷實左手按著王府冊,右手食指點著雲州冊,順著墨跡逐行往下走。
「銅軸一根,銅套二件……」
兩邊所記名目數量,分毫不差。
翻過一頁,他的指尖停住了。
「底座鋼簧。」
殿內十多雙眼睛齊刷刷落在他的指頭上。
邵廷實看向雲州底冊,將整頁重新看過一遍,又扭頭去看王府的冊子。
蘇紫按捺不住,出聲問道:「如何?」
邵廷實直起身子,指尖分別在兩冊相應的位置點了點。
「王府這本,記著底座鋼簧兩片。雲州這本,並沒有此項。」
孫奕眉頭微動,插話道:「會不會記漏了,寫在別處?」
「須將這一項核完再論。」邵廷實垂下目光,繼續往下點看,「這一項的機件里,確是沒有。是否另列在他處,待會兒通查全冊便知。」
他又將指頭挪到下一頁的一行上。
「托座壓片。雲州冊記二件,王府冊卻是四件。」
邵廷實將兩冊往前推了寸許,供案旁幾人看個分明,這才提手繼續翻檢。
殿內再無人出聲,只聞紙頁翻動輕響。
三頁前後核過,又找出幾處數目不合。
機件名目皆在原處,有的平白添了一件,有的多出兩件。
邵廷實逐處指明,旁側的掌事官另取紙筆,一一謄錄下來。
待核驗畢,邵廷實將那張列著差異的單子拿起,轉身向上首稟道:
「稟王爺、世子。壽桃托座這一項,兩冊除底座鋼簧外,所記名目皆同,有幾處機件的數量對不上。王府冊上的數目,皆多於雲州底冊。昨日拆出的實物……與王府冊相合。」
蕭冉身子剛往前一探,尚未張口,陸勛已自交椅上立起:
「兩本冊子有出入,便能斷言王府這本被動了手腳?雲州軍器局本就是他周起手底下的攤子,如今送來的這本,誰敢作保沒被人改過墨跡?」
周起抬起眼皮,眸光直直逼向陸勛:
「陸副總兵。昨日你拿王府的冊子定周某的罪,今日兩冊對不上,你又說雲州的底冊有假。合著照你的規矩,你只認那本能砍下周某腦袋的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