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悄然,落針可聞。
邵廷實蹲著身又問了幾句。
偷鑰匙的主意是誰教的,冊子偷出來要交到誰手上,許了你多少銀錢,還是拿你家裡老小作要挾。
一句一句問下去,馮鐵匠只把腦袋往胸口裡埋。
問到後來,他那寬厚的雙肩抖得愈發厲害,眼淚混著鼻涕,淌得滿襟都是。
嘴裡嗚嗚咽咽的,只有哭,沒有半個字。
邵廷實候了半晌,緩緩直起腰板,將手裡的雲州底冊交還給旁側的掌事官,迴轉身朝上首長長一揖:
「千歲,此人口風極緊,一時半刻間怕是撬不開。」
蕭瓚只朝階下人掃了一掃,片刻,才道:
「押下去,著人嚴加看審。」
「把他的腰帶抽了,隨身的零碎一件不許留。關押的屋裡,不許有繩頭、碎瓷,飯食一律木碗。撥兩個人一班,晝夜輪守,寸步不能離人。這人,留著大有用處,決計不能死了。」
兩名王府護衛齊齊抱拳唱喏,分左右架起馮鐵匠的胳膊,將人往外拖去。
馮鐵匠這兩條腿早跪得血脈不通,兩腳面軟塌塌地擦著地磚,待行至殿門處,腳尖在門檻上絆了一道,一隻粗布鞋落在了外頭。
周起偏過頭,望了那隻泥鞋一眼,眸光微微一轉,落在了旁側的蘇紫臉上。
蘇紫也正望著殿門出神。
覺出周起在看她,睫毛一顫,把眼皮垂了下去。
周起心下微微一動。
這丫頭方才當殿說雲州拿賊,話說得乾脆利落,這會兒眼神卻躲了他一躲。
她沒把話說全。
蘇紫確是咽下了一截。
馮鐵匠是眾生相的人,可未曾抓到指使者,單憑馮鐵匠進過那鋪子,扯不上壽匣。
眾生相相眾,明里暗裡不知有多少,此時牽出眾生相反倒驚動他們。
再有這滿殿的人,正愁抓不著周起的錯處。
若教他們知道周起暗地裡在雲州養著眼線,又是一樁把柄。
殿中一時間無人作聲。
陸勛從鼻腔里噴出一股粗氣:
「倒真是一副好骨頭。」
他雙手扶住椅把站起身,衝著上首一拱手:
「千歲,末將有句話憋在胸腹間,不吐不快。」
蕭瓚道:「講。」
陸勛轉過身,將下巴往殿門外一揚:
「這姓馮的,是雲州軍器局裡的匠人,吃的是他周千戶鍋里的飯。」
「他早不長這賊心,晚不動這賊膽,偏生挑在王爺出事的節骨眼上,去偷這底冊。偷便偷,手腳卻又這般不利落,冊子方才揣進懷,便教人按了個正著。」
「拿住了人,又這般湊巧地有人連夜捆上馬背,一路風塵僕僕送到這殿上,專門來替他周千戶分說開脫!」
「天底下何來這巧事?倒要請教列位一句,這到底是出了家賊,還是這二人當著咱們的面,唱的一出苦肉計?」
這一席話落地,蘇紫那折騰得沒了血色的臉,登時湧上一層血色。
蘇紫往前搶出一步,雙唇微啟,正欲出聲。
邵廷實已抬起一隻手,輕輕往下一按。
「陸副總兵既有此疑,也須問個明白。」
邵廷實轉過臉,面朝蘇紫:
「蘇紫小姐。雲州拿獲此賊之時,有哪些人瞧見了?」
蘇紫抬眼直迎著陸勛的目光:
「瞧見的人可多了。」
「頭一個,便是軍器局裡的趙副使。他教這賊人灌了烈酒、下了蒙汗藥,腰帶上的庫房鑰匙也叫摘了去,這會子只怕還頭疼呢。」
「再有,拿住這賊人的,乃是咱們鎮北軍里的老將薛斬,老將軍可是親手擒的賊。莫雲師傅亦是當面核驗的這本底冊。局裡幾個當值的軍卒,我們都督府的親衛,皆在跟前看得真真切切。陸副總兵若是不信,大可差人將他們悉數傳進雁雍城來對質,且看這戲是如何做得出假的!」
陸勛正欲再開口。
「夠了!」蕭冉霍地站起身。
滿殿的目光齊刷刷循聲轉去。
蕭冉大口喘著粗氣:「二姐夫。父王還在偏殿躺著,你在這大殿之上不去尋拿真兇,一門心思只往周起身上羅織罪名,到底是何居心?」
陸勛迎著蕭冉的目光:「我如何不查真兇?這匣子正是自他雲州出來,且不論下手的是不是他,父王之死,他周起難道脫得了干係?」
他抬起一條手臂,大袖一揚:「要擔責的,又何止他一個。還有蘇澈,還有世子你。一個個平日裡自詡忠臣孝子,若不是你們弄出這壽匣,又不能嚴加看管,豈有現在的禍事!」
陸勛往前逼近半步,嗓門陡地一粗:
「你堂堂鎮北王世子,兵法騎射不去學,整日裡將心思撲在這些奇技淫巧的物件上!若不是你非要獻這件壽禮,父王他老人家怎會全然不加防備,湊到那匣子跟前去?」
蕭冉麵皮上的血色,忽地一下退了個乾淨。
他張著嘴,身形打了個晃,兩腿失了氣力,頹然跌坐回椅中。
是了。
父王半生戎馬,多少明槍暗箭都不曾傷著分毫,卻偏偏倒在了親生兒子進獻的壽禮跟前。
若不是自己弄這匣子,父王怎會死?
陸勛看著癱軟在椅中的少年:「是以,這下毒害人的真兇不論是誰,這場大禍,全是你蕭冉招惹進門的!」
「陸勛。」
衛琮自宗親那一排邁出步子,緩行至蕭冉椅側,探手搭在蕭冉顫抖的肩背上。
「世子也是一片純孝之心。」衛琮嘆息道,
「只怪世子涉世尚淺,沒歷過多少兇險,教奸人鑽了空子。」
他轉過頭:「咱們同為一家之人,莫要再在這大殿上徒起爭端,若是教父王在天之靈看見,豈不寒心。」
陸勛一甩袍袖,轉身坐回交椅。
蕭冉低著頭,雙肩隨著喘息不住地聳動。衛琮的手掌在他肩頭又輕輕拍了兩下,方才收回手,退回原位。
靖海王蕭瓚開了口:
「都住口。」
殿中雜音盡收,再無一人出聲。
蕭瓚轉向立在案旁的邵廷實:
「既是有兩本名冊可相對照,便順著被改動的那幾處查。匣子裡多出來的幾樣,是何人打造、又是如何放進匣中的。你領著人,給本王一件一件盤查落定,雲州的人證,也著人去傳。」
邵廷實叉手應諾:「下官遵命。」
蕭瓚的目光順著長案游移,最終落在周起身上,頓了片刻。
「盜竊底冊一事,既然是眾目睽睽之下拿的賊,此案便不能只盯著周起。現有憑據,尚不足以認定他行刺。」
他看了看周起僵垂的右臂:「周起身上染了毒傷,准他回驛館先行醫治。案結之前,人留城候問,不得擅出雁雍半步,隨傳隨到。」
蕭瓚手指朝門外的親衛點了點:「派兩個穩妥的護衛,去驛館隨行照應。」
孫奕立在原處,兩片嘴唇緊緊閉著。
他已然聽出靖海王話里的定奪,且此案真兇卻不像周起所為,再強行咬著周起不放,反倒容易惹火燒身。
殿中幾道目光在半空交匯,終是沒人再去觸霉頭。
蘇澈欠身抱拳:「謝千歲。」
周起左手撐住扶手,正要起身,顧怡嵐已走到身旁,托住他。
他偏頭看了她一眼,輕輕點頭,借力站穩,朝上首行了一禮。
禮畢,他卻未轉身往外走。
「千歲。」周起抬眼看向長案,
「末將臨出殿前,想看一眼那些多出來的構件鋼簧。」
蕭瓚看了他一眼:「准。」
周起提步走到長案跟前。
目光掃過方才被匠人單挑出來的,與原冊對不上的幾件物什。
翻來覆去看了,其中有兩片鋼簧,各有一指來長,彎作淺淺的弓形。
周起俯下身,偏過半邊臉,借著殿門外透進來的天光細瞧。
鋼面上布滿極細極密的紋路,一片疊著一片,打得似魚鱗一般。
兩頭的截口處卻是新的,顯見是被人後來截短的。
周起直起身,衝著旁側的巧匠道:「勞駕,將這簧片往下壓彎,再鬆手。」
巧匠未敢擅動,扭頭看向邵廷實。
邵廷實略微點了一下頭。
巧匠伸出兩指,捏住鋼片一頭,往案面上一壓,指尖猛地一松。
「嗡——」
一聲細長的顫音貼著木案盪開,餘音繞了許久才散。
周起眼皮突地一跳。
這動靜,這紋路。
這東西,他才見過不久。
周起挺直腰杆,面上不見半點波瀾,朝著上首深施一禮,轉過身大步往殿外走。
行至邵廷實身側時,他腳底下的步子放緩了半拍,低聲道:
「邵長史。散了殿,周某有話要稟。只說與長史和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