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東廂密語指車行,西市銅牌問馬翁
2026-10-07 17:50:50
作者: 一寧會發光ogsun
夏末日斜,暑氣微斂。
鎮北王府,前院東廂。
房門自內緊閉。
靖海王蕭瓚坐於上首,邵廷實垂袖陪坐在側。
周起端著發木的右臂,朝上立定:
「王爺,方才木案上那兩片多出來的鋼簧,末將瞧著眼熟。」
邵廷實目光投來:「周千戶,在何處見過?」
「初到雁雍那日,末將在城西尋了一家喚作蒲輪記的車行,去替內子改過馬車。」周起回道,
「那鋪子裡有位馬師傅,他手裡打出來的鋼簧,面上也帶著同樣的魚鱗細紋。」
邵廷實微斂雙目:「馬車上,用得著這般細小的鋼簧?」
「車上用的自然寬而長。匣子裡拆出來的那兩片,兩頭皆有新截口,顯是被人後來斬斷裁小的。」周起看向邵廷實,
「且方才見匠人將那鋼簧往下壓,鬆手時回勁極足,餘音長顫。那馬師傅曾言,他試遍了各處鐵場的料子,唯有從西域商隊手裡換來的一種韌鐵,才打得出這硬而不脆的兔弓。紋理、回勁,加上這韌料,這幾處合在一塊,末將才記起此人。」
蕭瓚聽罷,轉頭向旁看去:
「廷實,你帶幾個人去一趟那蒲輪記。查清楚這幾日他那鋼簧都賣給了哪些主顧,順帶把這兩片鋼簧一併捎上,叫那老匠親自辨一辨,看是不是出自他的手。」
邵廷實站起身,拱手應諾:「下官遵命。」
蕭瓚復又轉向周起:
「這些牽涉案情之人,眼下你這身份,尚不宜去見。」
周起垂首:「末將曉得。」
廂內安靜下來。
蕭瓚望著几案上的紫檀木紋,半晌未發一言。
「昨日,我還叫冉兒替我也做一座那樣的壽匣,裡頭的走馬,換成我東萊的海防戰船。」蕭瓚眼帘微垂,聲音有些泛啞,
「我原想著,等壽宴散了,再同王兄好好說上會兒話。誰成想……」
長久的靜寂。
周起立在原地,並未出聲去攪這滿堂的沉鬱,亦未尋那些不痛不癢的場面話去寬慰。
過了好一陣,蕭瓚深吸了一口氣。
再抬眼時,他面上的悲容已壓了下去:「昨日,幸虧你撲得快,護住了冉兒。這孩子若是再遭了難……」
半截話懸著,蕭瓚未再說盡,只將視線落在周起的胳膊上:「你這隻手,現下如何了?你府上跟著的那位姑娘,可有法子解這毒?」
周起答道:「毒性暫且控住了,幾時能好利索,還說不準。」
蕭瓚微微頷首:「回去安心治著。若缺什麼罕見的醫藥,遣人來告訴廷實。」
周起躬身一揖:「末將謝王爺關照。」
「這幾日本王在府里,聽聞了不少關於你的事。」蕭瓚端起茶盞,卻未送至嘴邊,
「昨日大殿上你護他,本王也看在眼裡。論私心,本王願意信你。可王兄死得這般不明不白……」
他把茶盞平穩放回原處。
「這案子既交由本王來查,誰有罪、誰無罪,終究得拿實據說話。」
周起直了直身子,拱手道:
「末將明白。王爺儘管去查,若有需末將對質問話之處,隨時傳喚便是。」
言罷,周起恭謹告退,退出了東廂。
蕭瓚特意遣了卓岸相送。
卓岸一路將周起送出王城正門,到得門闕外的石獅下首,方才止步,立定身子,朝周起鄭重地拱手作別。
台階之下,另有兩名佩刀的王府護衛走上前,一左一右跟在了周起身側。
周起踩著地上的影子,順著街邊的陰涼,朝官驛的方向走去。
......
雁雍城西。
鎮北王遇刺的消息雖未昭告,但城門緊閉、巡軍過市的動靜,早惹得街面上風聲鶴唳。
往日車水馬龍的市井冷清了大半,幾家鋪子的夥計抄著手蹲在門檻邊,遠遠瞥見披甲拿刀的軍丁走近,立時縮了回去,將門板虛掩上。
掌柜正扒著櫃檯扒拉算盤珠子,聽見腳步聲,趕忙迎出來,臉上堆起幾分討巧的笑意:
「客官,您是看車,還是修修構件?咱們這兒樣式齊全,若是成車不合您的意,盡可照著您的規矩改。」
邵廷實未去瞧那些陳列的木作:「尋你們這兒的馬師傅。」
「喲,那您可是找對正主了!若論這雁雍城造車的手藝……」
掌柜正欲吹噓,邵廷實自腰間摸出一面銅牌,往他眼前一亮:
「王府辦差。找他問幾句話。」
掌柜的熱絡勁兒頓時僵住,喉結滾了一滾,忙把腰彎下去半截,側過身子讓出當間的道:
「在後院,在後院。大人這邊請。」
穿過兩側堆著木料的過道,幾人跨進後院。
院當中停著一輛卸了套的寬廂馬車。
一個乾瘦老頭正俯下身子,拿手在車底板和車架子之間摸索比量。
「老馬!」掌柜搶上前兩步,急聲喚道,
「別弄了,王府來的大人,好生回話!」
馬師傅停下動作,將手裡的木籤子往地上一扔,直起腰,在身上用力蹭了蹭。
邵廷實走近前,目光先在那馬車上落了落。
只見那車廂四角立著柱子,拿粗韌的牛皮條將整個車身懸吊而起,底板下頭墊著層層疊疊的彎鋼片,正中還懸著一塊生鐵疙瘩。
他本就博聞強記,稍一過眼,便看出這套門道能將路面硬震化解得七七八八,心下暗道:這周起當真是個心思活絡之人。
邵廷實收回視線,望向老匠人:「你可是能打一種名為兔弓的鋼簧?」
馬師傅點點頭:「能啊!怎麼,王府也有大車要改?」
邵廷實抬起右手:「取一片來看看。」
「這可不趕巧。」馬師傅下巴朝那輛懸廂馬車一努,
「現成的,全都墊在它底下了。」
邵廷實問道:「這車是何人的?」
馬師傅兩手往腰上一叉:「是位軍爺。看著唬人,說起話來卻和氣。是個識貨的!」
邵廷實瞥了掌柜一眼。
掌柜忙不迭在旁點著頭:「是這麼回事。那位軍爺出手闊綽,還留下了一錠足赤金子作定錢,價都不曾還。」
「那軍爺當時催得急,」馬師傅往車軲轆上踢了一腳,
「老漢我連熬了兩個大夜,緊趕慢趕給歸置妥當了。這日子到了,卻還沒見他來取。」
邵廷實不接話茬,只問:「你這兔弓,他可有額外帶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