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師傅搖頭道:「沒有!一片也沒多拿。」
後頭的掌柜搓了半天的手,到底沒憋住,往前湊了小半步,賠笑道:
「大人,小人多嘴問一句。那位軍爺,莫不是在外頭惹了什麼禍事?小人這車已改得了,他可還來取嗎?」
邵廷實也不看他,只道:「他自會來處置。你只把曉得的事照實說,不該掛心的,不必掛心。」
掌柜連聲應著,縮回了一邊。
「那除了這架車上用的,」邵廷實盯著馬師傅的眼睛,「還賣給過旁人麼?」
馬師傅眨了兩下眼:「倒還真賣過一片。」
「什麼人買的?」
「一個後生。」
「可記得是哪一日?」邵廷實逼近半步。
「就是那軍爺來下定錢的同一日。」馬師傅往院門的方向指了指,
「他來時,那後生正拿著東西往外走。兩人還照了個面兒。」
「不認得。」馬師傅答得乾脆。
「既不認得,他如何得知你有這物件?」
「老漢我也納著悶兒,當時隨口問了一嘴。」馬師傅道,
「他說,是有熟人給他遞了話,說我這兒能打出韌勁最好的鋼簧。」
邵廷實眸光微動:「模樣還記不記得?」
「記不大真切。」馬師傅摸了摸下巴的短須,
「挺瘦的一個人,身量同你差不多。不過那小子是個懂行的。接貨的時候沒拿手直接碰,特意隔了層布巾包著拿走的。」
老漢咂了下嘴:「兔弓這東西,最忌手汗。手心裡那點汗氣沁進鋼面,鏽起來快得很。總得先用布蘸了清油,從頭到尾抹過一遍,才敢往車底下墊。」
邵廷實自寬袖中探出兩根手指,取出了一個布帕。
布帕揭開,露出壽匣中多出的那兩片鋼簧。
「你看看。」邵廷實將布帕遞過,
「這兩片,可是你那兔弓上裁下來的?」
馬師傅將一片捏在指尖,湊近了端詳。
又捏住鋼片的一頭,把另一頭往下一按,隨即一松,「錚」地跳出一聲細音。
「是。沒錯。」老漢眉頭擰作一團,
「好好的一整片兔弓,咋給截成這副德行了?」
「認得准?」邵廷實問。
「錯不了。」馬師傅把鋼片舉在日頭下,
「老漢我一小錘一小錘拍出來的,我還能瞎了眼?大人您細瞅瞅這面兒上的紋路,尋常鐵場裡的粗坯,哪裡燒得出這種成色?這活兒可是老漢的命根子。」
他唾沫星子亂飛,兩隻手在身前比划起來,
「您當這是生鐵硬砸呢?得把那料子放平了,挑圓頭錘子,啪啪啪連著拍上三千下,少一下都不出活!這力氣活兒不能用蠻,使大了勁便脆了,使小了沒韌骨。你得哄著它,順著勁兒啪啪地砸,砸得它硬氣起來,卻還要留著軟和勁兒,千彎萬折它還能原模原樣彈回來。這叫硬而不脆!」
眼見他越說越在興頭,掌柜急得直拿眼翻他,扯了扯他袖管:
「老馬!大人還等著問正事呢。」
邵廷實並未出聲喝止,待他把那股子工匠的賣弄勁兒發散盡了,收了小錘的比劃,方才平心靜氣地開口:
「你賣給那後生時,便裁成了這樣?」
「賣的整片。」馬師傅撇了撇嘴,
「誰閒得發慌去買幾截碎鐵片子?」
「後來他可曾拿回來,請你動手裁截過?」
「沒有。」馬師傅將那兩片碎簧扔回布帕里,
「大人您還別說,這截口裁得極齊整,斷處沒傷著原先的火候。老漢做慣了車上這些笨重大件,這不過指頭長短的細碎活,真叫我干,我還做不順手呢。」
邵廷實看住他:「能瞧出是誰的手藝麼?」
馬師傅一翻白眼:「您當老漢是大羅神仙能掐會算呢?這玩意兒上頭既沒留印記,也沒刻著家門姓氏,滿大街的人,上哪兒給您尋人去?」
「老馬!」掌柜嚇得臉都白了,「大人海涵,這老頭兒跟木頭鐵片打了一輩子交道,一沾手藝就忘了高低,說話沒個攔擋,衝撞了大人......」
「無妨。」
邵廷實擺了下手,視線再次投向馬師傅:「既然如此。馬師傅可知,若是買了你這成片的兔弓,想要絲毫不傷火候地裁切成小簧,在這城裡,需尋哪一行的師傅才能做得到?」
「你要這麼說......」馬師傅低頭尋思了片刻。
「鎖匠。」老漢篤定道,
「那些個打銅鎖,配鑰頭的。鎖肚子就那麼丁點大的地兒,裡頭的幾片薄簧既得撐得住機括,又得壓得攏縫隙。寬窄厚薄都要修得分毫不差。這等細碎的手腳,是他們吃飯的本事。」
邵廷實低頭掃了一眼布帕里的物件。
鎖。
字輪鎖,機匣的簧片,還有這改制鋼簧的鎖匠。
這些零碎,隱隱要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攏了。
「可有相熟,手藝上好的鎖匠?」邵廷實問。
馬師傅搖了搖頭:「沒有。」
邵廷實側過身,目光投向掌柜:
「那買主的來歷,你可知道?」
掌柜連連擺手:「小人真不知啊。這人來去匆匆,付錢也痛快,小人哪裡敢盤問主顧的底細。」
邵廷實心中有了計較:既然不認得,薦他買料的熟人,興許便是替他裁簧的那個人。
邵廷實轉過臉,盯著掌柜與馬師傅:
「今日在這院子裡說過的話,不可向外透去半個字。若是叫我知道風聲走漏了......」
「小人懂,小人懂!」掌柜雙膝一軟,險些跪下去,
「小人哪怕把舌頭嚼碎了咽肚裡,也絕不亂說半句!」
邵廷實再不多言,提步出了蒲輪記的後院。
行至街口,他頓住步子,沖隨從道:「你二人先隨我去一趟知府衙門。這街面上的鋪子多如牛毛,去提幾個熟悉坊市底細的老差役,分頭去尋。」
......
兩名王府親衛步步不離,跟在周起身後,一直到了雁雍官驛。
待跨進那方清靜的跨院,這二人也不往裡進,與周起的親衛各分兩邊,戳在院門外頭。
周起推開堂屋的木門。
蘇紫本坐在當間的圈椅里,聽見響動,站起身來。
「周起!」
蘇紫幾步搶上前去,雙臂環住周起的腰背,把臉重重埋進了他胸前。
緊繃了一個日夜的弦,自雲州城躍馬揚鞭,再到大殿之上唇槍舌劍,她半步未敢退讓。
直到此刻進了這扇門,貼住這副寬闊的胸膛,吊著的心氣才忽地散了。
蘇紫仰起臉,眼裡水汽氤氳,嘴上卻不肯饒他:
「你不是說你的腦袋不靠娘子保嗎?你的刀呢?」
周起由著她抱緊,身子往後倚住門框:
「這買賣咱們不吃虧。借著個掉腦袋的機會,換得我的阿紫日夜兼程,百里救夫。往後北境的說書先生再開板,可是又添了一齣好戲,豈不美哉?」
蘇紫握拳在他身前捶了一下:「刀壓在脖梗上了,你還有心思耍嘴皮子。」
「呃......」周起眉頭倏地收緊,倒抽一口涼氣,身軀順勢往下矮了半截。
蘇紫嚇得變了臉色,趕忙拿肩頭撐住他的身量,將人往裡讓,攙至旁邊的椅上坐穩,急聲問道:「扯著你的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