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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雁雍城長史排疑,舊街巷差撥指路

2026-10-07 17:51:02 作者: 一寧會發光ogsun

  滿城俱寂,一衙獨明。

  雁雍府衙的籤押房內。

  邵廷實尋到雁雍知府,將城中分管各處坊巷的老捕快全數喚了來。

  胡捕快捧著一冊新抄錄的單子,腰背微躬,將上頭的名目呈報上來:

  「邵長史。小人們把雁雍城裡大大小小的鋪子篦了一遍。正經掛牌面做營生的鎖鋪,統共有二十六家。可若是把那些兼著打鐵器的,還有挑挑子走街串巷的算上,數目便不止這些了。」

  邵廷實端坐案後,手指點著單上的名目一溜看下去,問:

  「這二十六家鋪子裡頭,只會打尋常門鎖、櫃鎖的,占幾成?」

  胡捕快比劃著名琢磨了片刻,答道:

  「得占一多半。這行當大多吃的是街坊鄰居的糙飯,銅鎖鐵環壞了修一修,再配幾把鑰匙。太精細的活計,他們接不住手。」

  「這樣的鋪子先劃掉。」

  邵廷實提筆蘸了點硃砂,將冊子往前一推,

  「剩下的裡頭,誰家做過機關暗鎖,或者替大戶人家修過精巧機括的?指出來。」

  幾個老捕快湊上前,你一言我一語地互相補漏拾遺,不多時便將名單刪減下來,攏共只挑出九家。

  邵廷實將這九個名號挨個兒看了一遍,腦子裡細細盤算。

  蒲輪記的馬師傅曾言,那買主是經人指點才尋上門的。

  這機巧殺人的物件,牽連著掉腦袋的罪過,若是亮出王府的牌子登門盤查,對方怕是要一口抵賴,推個乾淨。

  邵廷實放下名錄,看向兩名隨從道:

  「去把這身官衣褪了,換上尋常百姓打扮。」

  他將那九家鋪子分成三路,

  「咱們分頭去摸底。切記,莫提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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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名隨從俯首傾聽。

  邵廷實壓低了聲氣,將進門的說辭、試探用料的次序一字一句交代分明,末了叮囑道:

  「便是瞧見了眼熟的物什,也照常談價錢,絕不可急著拿人。」

  兩名隨從拱手應諾,將鋪名記下。

  邵廷實這才轉過臉,衝著那幾個捕快一拱手:

  「有勞幾位弟兄引路。你們在街面上混得太熟,到了地方,指明門戶便好,容我們自己進去,免得叫人認出。」

  胡捕快忙不迭彎腰還禮:「長史大人放心,小的們曉得深淺。」

  待幾人更衣妥當,府衙門前的高腳燈籠已經挑了起來。

  三路人出了大門,順著夜深人靜的長街各自散去。

  ……

  城東一條短巷,敲門聲響了半晌,一扇破木門才拉開條縫。

  一個老漢披著褂子探出半個身子。

  老漢聽說急著買鎖,才讓人進了鋪子。

  來人挑過一把銅鎖,付錢時又說東家要修舊鎖,想捎些好簧料回去。

  老漢翻出幾片薄鋼,見他仍嫌不好,便往巷外一指,叫去銅鐵鋪碰碰運氣,隨後將人送出,合上了門。

  另一頭的街角,一家鋪子的門板卸開半扇。

  邵廷實的隨從貓腰進去,隔了不多時又退了出來,掌柜提著馬燈一路送到階下,嘴裡還兀自絮絮叨叨地咬著價錢不鬆口。

  邵廷實親自帶的這一路,頭一家只翻看些粗劣的尋常鎖簧,兩句話便探出了底細。

  尋到第二家時,當家師傅正巧病臥在床,徒弟倒是一口應承能接買賣,可多問一句關竅,便要往裡屋跑一趟去請示,全不像能獨立接手這隱秘活計的做派。

  等走到第三家,街面上挑擔的、推車的早已散淨了。

  兩旁鋪門緊閉,腳步聲踏在空蕩蕩的巷子裡,傳出老遠。

  胡捕快走在前頭,步子一緩,抬起手朝斜前方的暗影里指了指:

  「左手第三扇門,門楣底下掛著一把大鐵鑰匙的,就是那家。」

  說罷,他識趣地收住腳,身子一縮,退到了街角的暗影里等候。

  邵廷實提著風燈,踏上石階。


  鋪面本就不寬大,兩扇木板門合得嚴嚴實實,只門縫裡漏出一條昏黃光影來。

  邵廷實曲起手指,在木板上重重叩了三下。

  「師傅,勞駕救個急。」

  屋裡頭傳出不耐煩的嘟囔:「閉鋪了!明日來!」

  「庫房的鎖壞了。」邵廷實貼著門縫道,「東家還守在庫里等我。」

  裡頭靜了一陣,有拖拉鞋底的動靜靠近,悶聲問:

  「多大的?」

  「掛庫門用,挑把厚實的便成。」

  門閂「喀」地響了一聲。

  那人將門拉開半扇,警惕地朝他身後張望了兩眼,這才側身讓出半條道:

  「進來挑。」

  邵廷實吹熄了風燈,隨他步入屋內。

  鋪子裡陳設雜亂,一股鐵屑味兒。

  一個三四十歲的鎖匠自木櫃底下摸出幾把黃銅大鎖,往櫃面上一排。

  邵廷實揀了一把分量最沉的,拔插了兩回鑰匙,問明價錢,自袖中摸出一兩碎銀遞了過去。

  鎖匠轉過身,正拉開錢屜低頭找零。

  邵廷實雙手扶在櫃面上,又道:「還有一樣。東家要修那把舊鎖,說裡頭的簧片不中用,叫我捎些好料回去。您這裡若有,也勻我一小塊,省得明日再跑。」

  找錢的手一停。

  「多大的?」

  「跟我選的這鎖同樣大小,夠換裡面的簧子便成。」邵廷實道,

  「只是得經得起使,莫換上沒幾日,又折了。」

  鎖匠彎下腰,自櫃底深處拖出一隻木匣,在裡頭翻找了兩下,揀出兩片薄鋼,往柜上一擱。

  「這個就成。」

  邵廷實拈起一片,湊在櫃頭的油燈底下看了一遭,指腹順著那發暗的鋼面來回摸了摸。

  「可還有好些的?」

  鎖匠將找出的銅錢往他跟前一推。

  「我鋪子裡的鎖,用的便是這料。你還想怎個好法?」

  邵廷實沒有去攏銅板:

  「師傅莫怪。東家特地囑咐過,要硬而不脆,壓彎了還能回得來。原先斷的那根鋼簧便是這樣的,我怕拿回去討罵,還得再跑一趟。」

  「光憑看,能看出什麼名堂?」鎖匠一把將那鋼片奪了過去,兩指捏住兩頭,拇指在當間一壓。

  鋼片彎出一個弧,指尖猛地一松。

  「錚!」

  一聲脆響。

  「瞧見沒有?」鎖匠將鋼片丟回櫃面。

  邵廷實兩手按在櫃沿上,任那鋼片丟在跟前,並不去拾:

  「我不懂這手藝,只管照話辦差。」他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若有更好的,煩您拿出來瞧瞧,價錢貴些也無妨。」

  鎖匠手裡活計一停,抬起頭來:

  「你家東家還懂修鎖?你怕不是同行來探底的吧?」

  「師傅說笑。」邵廷實擺了下手,

  「東家平日裡就好擺弄這些機巧物件罷了。」

  正說著,後屋的青布門帘一動。

  一個婦人端著只空碗走了出來。

  這婦人三十上下年紀,白淨臉皮,眉眼生得周正,不似尋常爐灶旁挨煙燻火燎的粗婦。

  頭髮在腦後挽得齊整,斜插一根銀簪,身上穿一件藕色布衫,腰身縫得極為合體,兩邊袖口利落地卷了兩折。

  她走到櫃前,先將油燈旁另半碗涼粥收撿了,又把那堆散著的銅錢攏作一堆,這才抬起眼,向著邵廷實含笑道:

  「還沒買妥?」

  「嫌料不好。」鎖匠在一旁搭腔。

  婦人看了邵廷實一眼,笑道:

  「替人辦差,是得仔細些。買回去不中用,花了錢還得挨埋怨。」

  「正是這個理。」邵廷實道。

  婦人轉過頭看向丈夫:「你那隻小匣里,不是還攢著些好料麼?」

  「那是留著做細鎖的。修把外頭風吹雨淋的庫門鎖,哪裡犯得著?」


  「犯不犯得著,容客人瞧過再說。」婦人把兩隻碗疊在一處,

  「人家又不是白拿你的。」

  邵廷實順勢接道:「還有別的?」

  鎖匠悶聲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到里牆的一處暗櫃前,取出一隻巴掌大的深色小木匣。

  打開蓋子,匣中零零碎碎,攢著些匠人平日留用的精巧物件。

  兩截黃銅料,幾枚半成的鎖舌與撥柱,其間用油布隔著幾根薄鋼條,在燈盞下泛著幽微的亮光。

  鎖匠撥開上頭的銅料,自布邊抽出一截薄鋼,在指間試著壓了壓。

  「這個便比方才的強。」鎖匠抬起手,「只是價錢也要高些。」

  邵廷實伸出手去接。

  手伸到一半,他的目光卻落在了那隻小木匣的底端。

  油布掀開的一角下,壓著一小塊指頭長短的彎鋼。

  一邊寬,一邊窄,兩頭的斷處參差不齊。昏黃的油燈光影照過去,那彎鋼面上隱隱浮出幾道細密的魚鱗紋路。

  邵廷實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

  鎖匠見他不接,掀起眼帘:「怎滴?」

  邵廷實只作不經意,拿指頭往匣底點了點:

  「底下那塊,也是做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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