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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燈前施針活枯木,袖裡藏方不計酬

2026-10-07 17:51:14 作者: 一寧會發光ogsun

  燈花初爆,老醫登門。

  老藥師許茂年提步進屋,馬不六將舊藥箱穩穩擱在方桌上。

  簡兮迎上前去,替周起解開肩頭衣襟,將覆在上頭的白棉布一層層揭去。

  傷口原就不大,周遭的皮肉卻已泛起大片青黑,硬如頑石。

  許茂年俯下身,鼻尖湊近了些。

  朽木氣味鑽入鼻中,老者手指微微一頓。

  屈起兩指,沿著青黑邊緣輕輕按壓,又順勢往下,將周起垂著的右腕托在掌心。

  「這裡可知疼?」許茂年抬眼問。

  周起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木著呢。沒一點知覺。」

  許茂年的指腹按在手背新擦傷旁邊,停了一停,沒言語,只把這條發沉的胳膊輕輕放回了桌案。

  立在旁側的蘇紫早已按捺不住,傾著半邊身子問:




  許茂年只轉過臉:「這是何時中的毒?」

  周起回道:「昨日晌午。」

  許茂年的目光又移回那處肩頭。

  「傷處雖淺,拖到這第二日,還能坐在這兒同老朽說話,已是十分難得了。」

  顧怡嵐立在燈前,緩聲道:

  「是府上妹妹替他處置的。先用了些藥,又施針刺血緩了毒勢,才勉強撐到現在。」

  許茂年順著話音看向簡兮:「姑娘用的什麼藥?如何下的針?」

  簡兮回過身,將先前用過的小白瓷瓶取來:

  「是用作引子的活血藥粉。奴家借著藥力,暫且催通他僵滯的血氣,再以三棱針刺破中指,將毒血放出。」

  她眉心微蹙:「只是這番處置過後,大人雖能覺出疼來,隔些時候卻又木了。奴家怕再這般催下去,毒隨血走逼入心脾,便不敢多用,只能暫且拖著。」

  許茂年聽罷,頜下白須微點。

  「沒有再往上加藥,是對的。」

  他接過簡兮遞來的藥瓶,又瞥了一眼周起粗壯的右臂。

  「手裡沒解藥,先替傷者掙出求醫的工夫,這便是救命。虧得你府上有這麼個好姑娘。」

  簡兮捏著衣角:「可這毒到底還郁在裡頭。」

  

  「是。血脈雖通了一時,毒性未去,過後自然還要僵住。」許茂年自顧自打開藥箱,將裡頭的幾樣物什往桌上搬,

  「姑娘且替老朽搭把手。你先前如何處置,用藥後發作的情狀,待會兒都再細細說一遍。」

  蘇紫咬了咬牙,追問道:「老先生,究竟治不治得?」

  許茂年手底下的動作停住,直起腰背。

  「治得。只是受毒太久,已入了腠理,不能指望今夜便好利索。」

  顧怡嵐那端著的雙肩這才微微往下落了半分,回首吩咐:

  「小環,去備熱水。馬師傅,勞駕把燈盞撥亮些,往這邊挪挪。」

  許茂年拖過方凳坐實,三指搭上周起的左腕寸關尺,闔目診了片刻,又問了幾句胸腹間可有憋悶之感。

  問罷,便俯下身,自箱底摸出幾個紙包。

  幾樣深淺不一的藥末被依次倒進銅製小藥缽里。

  老藥師捏著藥杵一陣研磨,待粉末勻實了,傾入旁邊的一隻空盞,轉手遞了出去。

  簡兮上前接住藥盞:「老先生,這回還是先通血脈,再行針刺血麼?」

  「先服這個。」許茂年指了指那隻盞,

  「你先前是沒有解藥,強催血氣、刺指放出毒血,不過是權宜之計。如今有了這散毒的方子,便不必再戳指頭放血了。待脈象行開,改走穴道,以針引氣,把餘下的毒一點點往外帶。」

  正說著,小環端著個冒熱氣的銅盆走了進來。

  簡兮捧著藥盞,低頭湊近杯口輕嗅了兩息,忽地轉首,指著案上一隻去了塞子的舊藥瓶,低聲向許茂年請教了兩句藥理。

  許茂年就著火光,將那藥材的出處與炮製之法簡單提點了兩句。

  簡兮恍然,取了溫水將藥末仔細調開,遞到周起左手邊。

  周起接穩藥盞,低下頭略微聞了聞,一仰脖,將裡頭苦澀的藥汁喝了個乾淨。


  粗眉不由得往中間擠作一團。

  小環極有眼色地遞上半碗清水,周起漱了漱口,這才將空盞擱在桌面上。

  許茂年並不急著動針,只在方凳上坐定,隔上片刻便端詳一眼那肩頭的創口,問兩句傷者周身的氣血感應。

  夜風自半掩的門縫鑽入,堂內的燈影跟著亂了一陣。

  周起挺著背脊坐得久了,身子略微往左偏了偏,右臂順著光溜的桌沿便要往下滑。

  許茂年探出兩手,將沉甸甸的小臂穩穩托住。

  又把墊在底下的白棉布折了兩折,疊厚一層,重新把周起的胳膊安頓實在了,這才一點點將手抽離。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

  老藥師三指再度搭上周起的脈門,凝神探了一陣,轉過臉看向簡兮。

  「脈象行開了。勞煩姑娘,行針吧。少海、外關兩穴,入三分,捻轉引氣,不必見血。」

  簡兮依言解開針囊,拈出一根銀針。

  周起深吸一口氣,胸腹微沉,正要照先前那般提氣運勁。

  許茂年乾瘦的手掌已覆上他的左肩。

  「不必再強逼氣血。」許茂年出聲道,「你坐穩便是。」

  銀針扎入穴位。

  起初那一瞬,周起面色平如止水,皮肉間依舊覺不出什麼來。

  漸漸地,右臂深處的骨縫裡泛起一股子酸脹,像是久未拉開的硬弓,被人扯動了緊繃的弓弦。

  周起垂下眼皮瞧去。

  那股酸脹勁還未在臂彎里散盡,肩頭創口處便連著跳起幾陣細碎綿密的刺痛。

  他搭在左腿上的手背,筋肉根根繃起。

  額角沁出一層亮津津的汗來。

  簡兮俯下身,視線落在周起那隻發烏的右手上,伸出一根纖指,在他的指節上輕輕點了一下。

  「大人,碰的是哪根?」

  周起沒有低頭,在心裡辨了片刻。

  「食指。」

  簡兮手指一挪,換了一處。

  這一回,周起答得比方才慢了半息,卻依舊報得無誤。

  蘇紫面上才攀上幾分喜色,轉眼瞧見他額頭上的汗珠越聚越密,腳下又忍不住往前湊了半步。

  「老先生。」蘇紫望著周起的側臉,「他這般強忍著,可要緊?」

  許茂年用布巾淨著手:「先前是麻木不知,眼下知覺回來了,傷處自然要疼。」

  周起長長呼出一口濁氣:「這般絲絲拉拉的折磨人,倒不如木著省事。」

  許茂年把布巾丟進銅盆:「疼便忍一忍。這等猛毒沾上身容易,想去得乾淨,總得受些活罪。」

  他低下頭,雙手端平周起的手腕。

  「既想除盡了毒,又想半點不傷及自身氣血......這世間,哪有這般好的事。」

  說到末尾,這聲音竟低沉下去,倒像是在念叨給自己聽的。

  顧怡嵐替周起拭汗的手頓了頓。

  她朝那老藥師溝壑縱橫的臉上看了一眼,又自自然然地收回來,重新低頭去擦。

  許茂年只作不知,照舊把周起的手掌在案面上放平,指尖在那幾根指頭末端挨個兒碰了碰。

  「這裡呢?可有知覺?」

  顧怡嵐接過小環遞來的乾淨帕子,繼續替丈夫把鬢角的濕汗一點點擦乾。

  蘇紫立在旁邊幫不上忙,只把桌上那隻礙事的空藥盞端起,挪得遠遠的。

  待這一輪行針拔毒的功夫做完,許茂年另取了些褐色藥膏,敷在破皮的傷處,換了塊乾淨棉布重新包紮。

  老藥師繞布條的手腳極慢。

  棉布每纏過一圈,他便要開口問一句鬆緊。

  到末尾收束打結時,還特意在裡層留了半分餘地。

  「往後還得按時服藥、換藥。」許茂年直起腰背,

  「這條膀子,也得好生養上一段時日。」

  簡兮將用過的銀針逐一收起,出言探問:「先生看,大人這隻手,幾時能恢復氣力,使得上勁?」


  「眼下還說不準,總得看這兩日拔毒的情狀。」

  許茂年讓周起試著屈伸右手。

  周起咬住後槽牙,幾根手指顫巍巍地往掌心裡彎,卻終究差著一截,握不成個囫圇拳頭。

  周起眉頭一壓,正欲發狠再使把子力氣,手背已被老藥師輕輕按住。

  「好了,今夜便別再試了。」許茂年道,

  「能動彈便是好的。切記別急著握刀拿重物。若是這兩日再有發木、發脹的勢頭,儘早遣人來告知老朽。」

  小環早已在旁側的高几上備好了筆墨紙硯。

  許茂年將燈盞拉近了些,提起筆,刷刷寫下後續的方劑。

  寫罷擱筆,將那張紙端在手裡從頭到尾審視了一遍,又提筆在當中兩處藥名旁添注了些蠅頭小楷。

  「這方子裡的幾味藥須另行炮製,外頭藥鋪里抓來的,火候不對,還不能直接煎服。」許茂年思索片刻,將那張方子摺疊整齊,揣進了自己的大袖中。

  「明早我叫我那孫兒,配好了給你們送來。」

  顧怡嵐欠身一禮:「今夜當真勞累先生了。這齣診的例錢並抓藥的耗用,該是多少?」

  許茂年正低頭歸置藥箱。

  聽見這話,他將兩隻瓷瓶放回暗格,拇指在木塞上用力壓了兩下。

  「藥先用上。」老藥師沒有抬頭,「旁的事,往後再說。」

  顧怡嵐端詳著他的舉動,沒有再往下問,只溫言道:

  「那往後我家大人的傷情,還要多多仰仗先生。」

  馬不六兩步邁上前,提起藥箱便要引路送客。

  「馬師傅,你留下。」顧怡嵐出言喚住。

  她轉頭看向廊下:「石墩,石柱。」

  兩兄弟跨進門檻。

  「夜深露重,你們代馬師傅走一趟,送許老先生回去。路上當心些。」

  石柱大步上前,從馬不六手中接過藥箱的襻帶。

  石墩已將院子裡的風燈挑亮,候在階下。

  趁著許茂年撫平衣袖下擺的當口,顧怡嵐把臉往後微側,在小環耳畔低低囑咐了幾句。

  小環領命,轉身進了內室。

  不多時便摸出一小錠分量十足的金子,拿素帕包得嚴實,悄悄塞進石墩的袖管里。

  「等到了先生家門上,再親手奉上。」顧怡嵐壓著聲氣吩咐石墩,

  「就說是往後按方配藥的本錢,務必請老先生收著。若是這花銷不夠,送藥時只管叫他那孫兒捎句話來便是。」

  石墩重重點了下頭。

  兄弟倆一前一後,護送著許茂年的背影,邁出了官驛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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