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花初爆,老醫登門。
老藥師許茂年提步進屋,馬不六將舊藥箱穩穩擱在方桌上。
簡兮迎上前去,替周起解開肩頭衣襟,將覆在上頭的白棉布一層層揭去。
傷口原就不大,周遭的皮肉卻已泛起大片青黑,硬如頑石。
許茂年俯下身,鼻尖湊近了些。
朽木氣味鑽入鼻中,老者手指微微一頓。
屈起兩指,沿著青黑邊緣輕輕按壓,又順勢往下,將周起垂著的右腕托在掌心。
「這裡可知疼?」許茂年抬眼問。
周起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木著呢。沒一點知覺。」
許茂年的指腹按在手背新擦傷旁邊,停了一停,沒言語,只把這條發沉的胳膊輕輕放回了桌案。
立在旁側的蘇紫早已按捺不住,傾著半邊身子問:
許茂年只轉過臉:「這是何時中的毒?」
周起回道:「昨日晌午。」
許茂年的目光又移回那處肩頭。
「傷處雖淺,拖到這第二日,還能坐在這兒同老朽說話,已是十分難得了。」
顧怡嵐立在燈前,緩聲道:
「是府上妹妹替他處置的。先用了些藥,又施針刺血緩了毒勢,才勉強撐到現在。」
許茂年順著話音看向簡兮:「姑娘用的什麼藥?如何下的針?」
簡兮回過身,將先前用過的小白瓷瓶取來:
「是用作引子的活血藥粉。奴家借著藥力,暫且催通他僵滯的血氣,再以三棱針刺破中指,將毒血放出。」
她眉心微蹙:「只是這番處置過後,大人雖能覺出疼來,隔些時候卻又木了。奴家怕再這般催下去,毒隨血走逼入心脾,便不敢多用,只能暫且拖著。」
許茂年聽罷,頜下白須微點。
「沒有再往上加藥,是對的。」
他接過簡兮遞來的藥瓶,又瞥了一眼周起粗壯的右臂。
「手裡沒解藥,先替傷者掙出求醫的工夫,這便是救命。虧得你府上有這麼個好姑娘。」
簡兮捏著衣角:「可這毒到底還郁在裡頭。」
「是。血脈雖通了一時,毒性未去,過後自然還要僵住。」許茂年自顧自打開藥箱,將裡頭的幾樣物什往桌上搬,
「姑娘且替老朽搭把手。你先前如何處置,用藥後發作的情狀,待會兒都再細細說一遍。」
蘇紫咬了咬牙,追問道:「老先生,究竟治不治得?」
許茂年手底下的動作停住,直起腰背。
「治得。只是受毒太久,已入了腠理,不能指望今夜便好利索。」
顧怡嵐那端著的雙肩這才微微往下落了半分,回首吩咐:
「小環,去備熱水。馬師傅,勞駕把燈盞撥亮些,往這邊挪挪。」
許茂年拖過方凳坐實,三指搭上周起的左腕寸關尺,闔目診了片刻,又問了幾句胸腹間可有憋悶之感。
問罷,便俯下身,自箱底摸出幾個紙包。
幾樣深淺不一的藥末被依次倒進銅製小藥缽里。
老藥師捏著藥杵一陣研磨,待粉末勻實了,傾入旁邊的一隻空盞,轉手遞了出去。
簡兮上前接住藥盞:「老先生,這回還是先通血脈,再行針刺血麼?」
「先服這個。」許茂年指了指那隻盞,
「你先前是沒有解藥,強催血氣、刺指放出毒血,不過是權宜之計。如今有了這散毒的方子,便不必再戳指頭放血了。待脈象行開,改走穴道,以針引氣,把餘下的毒一點點往外帶。」
正說著,小環端著個冒熱氣的銅盆走了進來。
簡兮捧著藥盞,低頭湊近杯口輕嗅了兩息,忽地轉首,指著案上一隻去了塞子的舊藥瓶,低聲向許茂年請教了兩句藥理。
許茂年就著火光,將那藥材的出處與炮製之法簡單提點了兩句。
簡兮恍然,取了溫水將藥末仔細調開,遞到周起左手邊。
周起接穩藥盞,低下頭略微聞了聞,一仰脖,將裡頭苦澀的藥汁喝了個乾淨。
粗眉不由得往中間擠作一團。
小環極有眼色地遞上半碗清水,周起漱了漱口,這才將空盞擱在桌面上。
許茂年並不急著動針,只在方凳上坐定,隔上片刻便端詳一眼那肩頭的創口,問兩句傷者周身的氣血感應。
夜風自半掩的門縫鑽入,堂內的燈影跟著亂了一陣。
周起挺著背脊坐得久了,身子略微往左偏了偏,右臂順著光溜的桌沿便要往下滑。
許茂年探出兩手,將沉甸甸的小臂穩穩托住。
又把墊在底下的白棉布折了兩折,疊厚一層,重新把周起的胳膊安頓實在了,這才一點點將手抽離。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
老藥師三指再度搭上周起的脈門,凝神探了一陣,轉過臉看向簡兮。
「脈象行開了。勞煩姑娘,行針吧。少海、外關兩穴,入三分,捻轉引氣,不必見血。」
簡兮依言解開針囊,拈出一根銀針。
周起深吸一口氣,胸腹微沉,正要照先前那般提氣運勁。
許茂年乾瘦的手掌已覆上他的左肩。
「不必再強逼氣血。」許茂年出聲道,「你坐穩便是。」
銀針扎入穴位。
起初那一瞬,周起面色平如止水,皮肉間依舊覺不出什麼來。
漸漸地,右臂深處的骨縫裡泛起一股子酸脹,像是久未拉開的硬弓,被人扯動了緊繃的弓弦。
周起垂下眼皮瞧去。
那股酸脹勁還未在臂彎里散盡,肩頭創口處便連著跳起幾陣細碎綿密的刺痛。
他搭在左腿上的手背,筋肉根根繃起。
額角沁出一層亮津津的汗來。
簡兮俯下身,視線落在周起那隻發烏的右手上,伸出一根纖指,在他的指節上輕輕點了一下。
「大人,碰的是哪根?」
周起沒有低頭,在心裡辨了片刻。
「食指。」
簡兮手指一挪,換了一處。
這一回,周起答得比方才慢了半息,卻依舊報得無誤。
蘇紫面上才攀上幾分喜色,轉眼瞧見他額頭上的汗珠越聚越密,腳下又忍不住往前湊了半步。
「老先生。」蘇紫望著周起的側臉,「他這般強忍著,可要緊?」
許茂年用布巾淨著手:「先前是麻木不知,眼下知覺回來了,傷處自然要疼。」
周起長長呼出一口濁氣:「這般絲絲拉拉的折磨人,倒不如木著省事。」
許茂年把布巾丟進銅盆:「疼便忍一忍。這等猛毒沾上身容易,想去得乾淨,總得受些活罪。」
他低下頭,雙手端平周起的手腕。
「既想除盡了毒,又想半點不傷及自身氣血......這世間,哪有這般好的事。」
說到末尾,這聲音竟低沉下去,倒像是在念叨給自己聽的。
顧怡嵐替周起拭汗的手頓了頓。
她朝那老藥師溝壑縱橫的臉上看了一眼,又自自然然地收回來,重新低頭去擦。
許茂年只作不知,照舊把周起的手掌在案面上放平,指尖在那幾根指頭末端挨個兒碰了碰。
「這裡呢?可有知覺?」
顧怡嵐接過小環遞來的乾淨帕子,繼續替丈夫把鬢角的濕汗一點點擦乾。
蘇紫立在旁邊幫不上忙,只把桌上那隻礙事的空藥盞端起,挪得遠遠的。
待這一輪行針拔毒的功夫做完,許茂年另取了些褐色藥膏,敷在破皮的傷處,換了塊乾淨棉布重新包紮。
老藥師繞布條的手腳極慢。
棉布每纏過一圈,他便要開口問一句鬆緊。
到末尾收束打結時,還特意在裡層留了半分餘地。
「往後還得按時服藥、換藥。」許茂年直起腰背,
「這條膀子,也得好生養上一段時日。」
簡兮將用過的銀針逐一收起,出言探問:「先生看,大人這隻手,幾時能恢復氣力,使得上勁?」
「眼下還說不準,總得看這兩日拔毒的情狀。」
許茂年讓周起試著屈伸右手。
周起咬住後槽牙,幾根手指顫巍巍地往掌心裡彎,卻終究差著一截,握不成個囫圇拳頭。
周起眉頭一壓,正欲發狠再使把子力氣,手背已被老藥師輕輕按住。
「好了,今夜便別再試了。」許茂年道,
「能動彈便是好的。切記別急著握刀拿重物。若是這兩日再有發木、發脹的勢頭,儘早遣人來告知老朽。」
小環早已在旁側的高几上備好了筆墨紙硯。
許茂年將燈盞拉近了些,提起筆,刷刷寫下後續的方劑。
寫罷擱筆,將那張紙端在手裡從頭到尾審視了一遍,又提筆在當中兩處藥名旁添注了些蠅頭小楷。
「這方子裡的幾味藥須另行炮製,外頭藥鋪里抓來的,火候不對,還不能直接煎服。」許茂年思索片刻,將那張方子摺疊整齊,揣進了自己的大袖中。
「明早我叫我那孫兒,配好了給你們送來。」
顧怡嵐欠身一禮:「今夜當真勞累先生了。這齣診的例錢並抓藥的耗用,該是多少?」
許茂年正低頭歸置藥箱。
聽見這話,他將兩隻瓷瓶放回暗格,拇指在木塞上用力壓了兩下。
「藥先用上。」老藥師沒有抬頭,「旁的事,往後再說。」
顧怡嵐端詳著他的舉動,沒有再往下問,只溫言道:
「那往後我家大人的傷情,還要多多仰仗先生。」
馬不六兩步邁上前,提起藥箱便要引路送客。
「馬師傅,你留下。」顧怡嵐出言喚住。
她轉頭看向廊下:「石墩,石柱。」
兩兄弟跨進門檻。
「夜深露重,你們代馬師傅走一趟,送許老先生回去。路上當心些。」
石柱大步上前,從馬不六手中接過藥箱的襻帶。
石墩已將院子裡的風燈挑亮,候在階下。
趁著許茂年撫平衣袖下擺的當口,顧怡嵐把臉往後微側,在小環耳畔低低囑咐了幾句。
小環領命,轉身進了內室。
不多時便摸出一小錠分量十足的金子,拿素帕包得嚴實,悄悄塞進石墩的袖管里。
「等到了先生家門上,再親手奉上。」顧怡嵐壓著聲氣吩咐石墩,
「就說是往後按方配藥的本錢,務必請老先生收著。若是這花銷不夠,送藥時只管叫他那孫兒捎句話來便是。」
石墩重重點了下頭。
兄弟倆一前一後,護送著許茂年的背影,邁出了官驛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