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移花影,漏點初沉。
衛琮緩步踱至另一張交椅旁,撣了下衣擺,挨著孫奕落了座:
「那日世子合攏壽匣時,我雖在場看了一回,可也只是瞧個大概。這繁複的機栝,沒在裡頭沉下過心思的,哪裡談得上知根知底。要弄清裡頭的關節,終究還得去問那些手藝精絕的匠人。」
衛琮略略偏過頭:
「邵長史這大半夜的,查到哪一步了?」
孫奕往衛琮這邊傾了傾身,答道:
「先是尋去了城西一家車行。隨後便借了府衙里幾名老差撥,一行人皆換了尋常百姓的衣裳,分作三路,在滿城裡摸查那些打鎖的鋪子。」
孫奕笑了笑又道:「早聽聞當年東萊道那樁震動朝野的盜餉大案,便是這位邵長史主辦的。起初,不過是個在碼頭上扛包的腳夫,因討不著幾百文錢的腳力錢,到衙門裡鬧了一場。哪曾想,竟教他順著這麼一丁點的線頭,拔出了後頭那一連串的碩鼠。」
孫奕眉心微微一蹙:「此番他既已尋著了這鎖匠的線頭,怕是不肯輕易鬆手的。」
衛琮搭在椅把上的手指屈起兩根,摳在木紋上:
「靖海王千歲既交予他去理,自是信得過他抽絲剝繭的本事。父王遇害的案子牽連這般大,也正須這等不循常理的人來深究,方能有個水落石出。」
孫奕眼帘半垂,盯著腳下方磚:
「我只怕他這麼東查西找,兜了幾個圈子,反倒叫周起藉機尋到了開脫的由頭,安然脫了身。」
「查案本就是為了求個真憑實據。」衛琮神色不動,
「若查實這事當真與他周起毫無干係,大寧的法度在此,誰也沒有由頭將他強留在雁雍城裡。」
衛琮身子往前微微一傾,直視著孫奕的眼睛:
「你在殿上指陳周起的那些話,我也聽了個真切。遇著這變故,你替父王痛心追兇,本是為人子婿的本分。只是......」
衛琮稍稍放緩了語調:
「你在滿殿文武跟前,將話說得實在太滿、太死。這般行事,若是日後查出的結果有了出入,可就不好往回圓了。」
孫奕正等著這話,接口道:
「這正是我深夜來尋衛兄討個主意的原因。」
衛琮微微頷首:
「你既信得過我,肯來這院裡同我言語,我便托大,勸你一句。」
「邵長史如何去查他的案,那是他的差事;你身系雁雍城的防務,便當心無旁騖,守好你的城。冉兒驟然逢此大故,亂了方寸,這府里府外,軍中上下的多少事端,眼下還得倚重你們幾位去料理。」
衛琮目光轉向半敞的窗扇,望著外頭的濃沉夜色:
「在這節骨眼上,誰能安安分分替他擔起干係,穩住這亂局,他這心裡,自然是記著誰的好的。」
孫奕輕哼一聲:
「周起若當真洗清了嫌疑,這案子可就要往別處查了。」
「查案本就是為了揪出真兇。」衛琮正色道,
「若查明那毒刺與周起無涉,自然要順著新摸出來的門道繼續往下查。咱們鎮北王府的子婿,總不能為了去護住自己先前在殿上說過的幾句話,反而把那真正害死父王的兇徒給輕易放過去不是?」
孫奕袖中的雙手又緊了緊:
「衛兄倒是心寬。只怕那敢在王府壽誕,眾目睽睽之下做下這潑天大案的人,不是個省油的燈。他既然敢動手,後頭退路定然是早早就替自己鋪墊妥當了的。」
衛琮站起身:
「你心裡若當真另有什麼放不下的疑慮,也不妨去尋靖海王當面陳情,王爺自會替你做主。」
孫奕自嘲般搖了搖頭:
「靖海王要的是鐵打的憑據,能擺在檯面上的實證。我眼下這點零星的盤算,不過是憑空生出來的想頭,哪敢拿到他老人家跟前去招惹是非?」
「那便按下心思,安心等憑據便是。」衛琮道。
屋裡一時靜了下來,連燭火爆落的細響都聽得一清二楚。
衛琮提步走回書案前。
將適才壓在厚重書函底下那疊理好的紙頁,緩緩抽了出來。
「你今夜若是不來我這院裡,我明日一早,也是要打發人去尋你的。」
孫奕的視線追著那幾頁在燈下泛黃的紙面,問道:「是遞進宮裡去的?」
「奏報王府之變,只是其一。還有軍務。」
衛琮將奏稿平置於桌面,拿鎮紙壓好邊緣,
「父王這一去,當真是天塌地陷。冉兒尚未襲爵。眼下這北境諸軍,雖說明面上仍循著舊令行事,可往後這統兵御將,糧餉調配的諸多要務,卻不能懸而不決。」
衛琮兩指在紙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冉兒從不曾在軍陣里摸爬滾打過。父王在時,那些由他老人家親自定奪的軍機大事,如今這當口,總得尋個妥當的人,替他實打實地擔起來才是。」
孫奕沉吟片刻,目光自那奏稿上收回:
「世子與左路軍中的那些個人,素來走得很近,極為親厚。若真到了要緊關頭,他那性子,恐怕未必肯聽旁人的。」
衛琮長長呼出一口氣:
「蘇總兵確實驍勇善戰,這麼多年下來,左路軍也是斷然離不得他去坐鎮的。」
他微微搖了搖頭,反問過去,
「難道現下,還能將這雁雍中軍的調度之權,也一併全壓在他的肩上不成?」
孫奕站起身,緩緩行至案前:
「父王在時,確是有意讓蘇澈總領北境軍務。只是不知此前,他是否曾給世子留過什麼話。」
衛琮道:「若是父王還在,讓蘇澈總領軍務,那是為了叫他帶著冉兒在這兵戈叢里歷練歷練。」
「上頭畢竟還有父王這棵大樹在坐鎮,那兵權便亂不起來。待到冉兒真箇歷練出來,能服得住眾,能自己獨當一面了,再讓蘇澈逐步將手裡的擔子放下,這兵權,自然而然也就平穩地過渡到冉兒手裡了。」
衛琮的嗓音沉重了幾分,繼續道:
「可如今呢?父王驟然薨逝,這根擎天柱倒了。冉兒又還遠沒有學會如何去統御那驕兵悍將。若是眼下仍死板地照著先前的打算,將北境大大小小的軍權盡數交到蘇澈一個人的手裡,真要遇著不決的事,誰來替冉兒這年少的世子撐腰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