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琮盯著孫奕的雙眼:
「待到幾年之後,這兵權,又要拿什麼去交回冉兒手中?」
孫奕不答反問:「那若是世子心中,依舊還存著此意呢?」
衛琮毫無波瀾道:「是以這樁事,須得奏明朝廷。北境二十餘萬兵馬究竟如何統屬,皇上總要過問。」
孫奕視線往下落,再定在案頭那幾頁紙上。
衛琮將散開的奏稿齊齊整整攏在一處:
「你在中軍當差這些年頭,底下的營務,發給的糧餉,乃至各營將佐的底細,哪一樣你生疏了?父王在時交派下來的繁雜差使,你也並未少辦一件。」
孫奕搖了搖頭:
「陸二哥比我資歷深。若論陣前的戰功,我又萬萬及不上蘇澈。」
「各人有各人的長處,豈能單憑一項便論個高低。」衛琮將攏好的奏稿往旁邊推了半寸,
「回去之後,將你這些年經手的軍務,立下的功績,細細理一份底簿送來。尤其是在營中操演兵馬,督辦城防,調配糧草這些實務,務必寫得分明。」
孫奕抬起臉來:「衛兄是要將這些,一併寫進這奏疏里?」
「父王突遭橫禍,陛下在京中定然憂心北地生變。」衛琮道,
「我既奉著這趟皇差,身在此處,總得讓皇上瞧見,這雁雍中軍裡頭,還有哪些人能踏踏實實任事。」
孫奕遲疑了半息,緩緩點了點頭:
「只怕我這頭剛把冊子遞過去,外頭便有碎語閒言,說我趁著父王新喪,倒急不可耐地替自個兒謀起前程來了。」
「是以你眼下要先把手頭的差事辦得漂漂亮亮。」衛琮道,
「底下諸營不亂,糧餉不曾短缺,世子若有事派下來,你要穩穩噹噹接得住。至於這奏疏該怎麼落筆,是我的事,你不必沾手。」
孫奕抱起雙拳,往上拱了一拱。
「還有冉兒那頭。」衛琮接著道,
「你也是他的姐夫。如今父王不在了,你得空該多去他院裡走動走動。遇著難辦的,替他分擔些。莫總到了要爭執的時候,才去同他搭話。自家骨肉若是先疏遠了,豈不白白叫旁人鑽了空子?」
孫奕深吸了一口氣:「這兩日......確是我急躁了些。世子那邊,我會尋個合適的當口,好生同他說說話。」
「這便是了。」衛琮將手收回膝上,
「他在北境,往後少不得你們從旁扶持。待我交了差事回京,總不能叫朝中問起北地軍務時,耳朵里只聽見一個蘇澈。」
孫奕鄭重道:「那份底簿,明日一早,我親自送到衛兄院裡。」
衛琮微微頷首,拾起一旁的錦帕,蓋在奏稿上。
孫奕兩手攏在袖中,並未急著起身:「衛兄,還有一樁事。」
「你講。」
孫奕身子微微前傾:
「你奉著皇命出京,這暗中四下查訪、遣人往來送遞消息,總有些不便張揚的機密差使。」
「眼下這滿雁雍城,不知有多少眼睛,可都盯著城門。底下人若是出門辦差,處處打著欽差和王府的旗號,事情尚沒個眉目,反倒先叫有心之人留了意。」
衛琮取過鎮尺的手停在半空,眼眸微動,看向孫奕。
孫奕坦然道:「衛兄手裡若是有得用的人,急著出城去辦什麼差事,不妨先打發人來知會我一聲。軍中往來調派,總有幾分外人不知的便利,不必事事都去驚動長史司和王府的門房。」
衛琮將鎮尺在手裡掂了掂:「眼下全城門禁森嚴,出入皆須層層盤查。」
「外頭防得再嚴,軍中的軍令傳達、公文送遞,卻是一刻也不能停的。」孫奕道,
「該用的勘合憑照,我手底下自有人替衛兄打理妥帖。不勞衛兄另行發籤,更不必教來人報出名姓路數。」
衛琮放下鎮尺:「若這般行事,倒要叫你擔上不少干係。」
孫奕站起身來,將長袖往後一甩,微微欠身:
「衛兄遠道而來,這雁雍城裡的諸多瑣碎干係,原就該由我們替你多擔待些。」
「噼啪。」
桌案上的燈芯驀地爆出一簇細微的火花。
衛琮靜了片刻,才道:
「替朝廷當差,有些事,曉得的人多了,反倒難辦。」
「理當如此。」孫奕道,
「來人只須告與我,幾時要走,攏共帶幾個人。旁的過節,衛兄不交代,我這頭半個字都不多問。」
衛琮的手掌自木案上方移開,攏進袖裡:
「真遇著了十萬火急的事,我會遣人去尋你。」
孫奕當即拱手抱拳:「我府里日夜留著人候差。」
衛琮站直了身子,從書案後頭繞將出來,移步相送。
「明日一早,莫忘了那份底簿。」
「誤不了事。」
孫奕退出門檻,立在階下,又向著門內長長地拱了拱手。
衛琮駐足廊檐底下,望著披著暗色外袍的背影隱入垂花門外。
待細碎的腳步聲徹底出了院落,他方才轉過身,緩步走回了內室。
......
晨光微明,薄霧未散。
雁雍城北,馬市口斜對面一家喚作安來的客棧。
後院井台邊上,烏力罕光著膀子,兩手掬起一捧井水,在臉上搓了兩把。
剛直起腰,臉上的水珠子順著下巴頦成串往下淌,還沒顧上擦。
院門外忽然「哐當」一聲,兩扇門板被人一腳踹開,直撞在兩旁的牆上。
十來個披甲挎刀的軍士,湧入院中。
當先一名軍官,百戶裝扮,單手按著腰間佩刀,大步跨過門檻,往院裡三個人身上一掃。
「哪個是烏力罕?」
烏力罕轉過半個身子,把手裡那塊破布巾往井沿上一搭。
「我便是。」
「拿了!」那百戶將手一揮。
話音方落,兩名如狼似虎的軍士搶步上前,一左一右擒住他的肩臂,直往下壓。
烏力罕乃是草原上摔跤的好手,骨子裡的悍氣一激,肩背下意識地往上一繃,便要發力將身側兩人掀開。
眼皮微抬,卻見前方兩桿長槍已然抵在了當胸。
他牙關一咬,腦子裡登時閃過昨夜裘世榮送來的話:
「明日自有官差來拿你們出城,千萬莫要還手。」
提在胸坎處的悶氣,咽了回去。
緊攥的雙拳緩緩鬆開,烏力罕由著兩名軍士把自個兒的雙臂反扭到背後。
一條麻繩繞過他兩邊手腕,「哧」地一聲,往裡頭狠狠一勒。
「嘶!」烏力罕疼得悶哼出聲,轉過臉道,
「綁人便綁人,勒這般緊作甚!」
他身後的軍士毫不理會,抬膝抵住他的後腰,雙手攥緊繩頭,拿足了氣力往後又狠拽了一把:
「再亂掙,便給你上鎖具!」
立在屋檐底下的矮個天狼漢子見狀,急著邁出半步剛要出聲,身旁一名軍士手腕一翻,槍桿子橫著便掃了過來。
「砰!」
矮個漢子躲避不及,腰肋上挨了個結實,踉蹌著跌撞在牆面上。
一旁年長的天狼人趕忙搶上前將他扶住。
「老實待著!」
又幾名軍士呵斥著撲上去,三下五除二,將這兩人的雙手一併倒剪在背後,捆了個結實。
三個人被夾在長槍短刀當間,一路推出客棧大門。
此時街面上已有了不少起早的行旅攤販。
見客棧里押出三個深目高鼻的番人,呼啦啦圍攏過來,站在道旁指指點點,嗡嗡的議論聲四起。
領頭的百戶立在客棧階上,居高臨下,聲氣提得震天響:
「你們這三個蠻子!竟敢誣告我大寧陷陣的功臣,攪擾王爺千秋大典!真當這雁雍城裡沒人治得了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