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窗寂寂,庭院悄然。
邵廷實跨過門檻,行入堂屋。
周起左手撐著桌沿,慢慢站起身來:「邵長史。」
「周千戶坐著便是。」邵廷實拱手還了一禮,目光落向那懸著的胳膊,「傷勢如何?」
周起重又坐下:「托長史的福,今日已經能捏得住筷子了。」
周起上下打量了一眼邵廷實的一身市井短打,再看向沾著浮土的靴幫:
「長史這身打扮,是剛從街面上回來?這兩日為這案子奔波,還專程來瞧我。這份情,周起記下了。」
「有幾句話,要當面問一問周千戶。」邵廷實不繞彎子。
顧怡嵐轉身吩咐小環沏了茶,便打發她去院門口守著,自己也退坐到旁側。
邵廷實落座,道:
「蒲輪記的馬師傅說,兔弓確實賣過。買兔弓的青衫客上門,正是周千戶去下定錢的那一日。周千戶可曾瞧見此人?」
周起答道:「瞧見過。」
邵廷實面容平靜:「昨日在王府東廂,周千戶只提了馬師傅,沒提此人。」
「王爺發了話,有罪無罪,得拿實據說話。」周起不疾不徐道,
「那人不過打我身邊擦過去,我一個候問的人,空口指他,倒像急著往外推。」
邵廷實看了他片刻:「周千戶可曾記得那人模樣?」
「年紀不大,身量同長史仿佛,偏瘦。」周起道,
「一身青衫,周身收拾得乾淨利索,不像車坊里做活的。手裡拿布裹著件東西,聽馬師傅在後頭念叨,才知是片兔弓。」
邵廷實眼皮微垂:「擦肩而過,周千戶如何記得清楚?」
「本是記不住的。他出了院門,腳步聲便斷了。」周起道,
「我回頭去看,穿堂里已沒了人。」
邵廷實眸光微動:「有個見過他幾回的,跟過他一程。跟進一條夾道,眨眼便沒了影。」
周起默了片刻,朝身後偏了偏頭。
「長史那頭既也有人瞧見,這便不是我一面之詞了。」周起道,
「內子義妹早年跟過江湖上的師父,認得出那人身法,曾見過他三次。」
邵廷實循著周起的目光,看向立在屋角的簡兮:「哦?哪三次?」
簡兮上前兩步,斂衽一禮:
「頭一回在落馬坡。這夥人在互市上作案,奴家同他當面撞上過。
第二回是大人去蒲輪記那日,奴家在車裡,隔著簾縫瞧見他從街上過。
第三回是我們來到雁雍城第二日,奴家出門給姐姐抓安胎藥,他扮作挑擔的腳夫,拿扁擔攔過奴家的路。」
邵廷實問:「扮作腳夫,姑娘也認得出?」
簡兮低首回道:「肩背能墊,臉能抹,腳底下的步子改不了。」
邵廷實追問:「攔你作甚?」
簡兮抬起眼看了一眼周起,見周起微微頷首,才接著道:
「那日奴家去抓藥,撞見個扒手摸了一個老漢的錢袋。奴家替老漢取了回來,又綴了那扒手一程。他挑著扁擔橫在巷口,是替扒手掃梢斷尾的。」
邵廷實親眼見過簡兮在醉雁樓顯過的手段,知曉這姑娘自賊人手中取回錢袋當非難事,面色未改,只問:
「那扒手什麼模樣?」
「乾瘦,黃臉,唇上兩撇鼠須。」
邵廷實擱在膝頭的手指往掌心收了收。
對上了。
兩下里的形容,沒有半分出入。
這般嚴絲合縫,落在一個半生查案的人眼裡,反倒要多掂一掂。
這線頭是周起遞過來的。
若他便是幕後設局之人,拋個棄子出來,一路擺到自己眼前,確實是一招棄卒保車的好棋。
可那鎖匠是自己挨家挨戶,喬裝改扮搜出來的。
侯來順是胡捕快從城東賭坊門口拿回來的。
這兩頭,周起人在驛館,手眼再通天也夠不著。
再者,餵證據的人,從來只會拼命把案子往遠處推,哪裡會把自己府里的義妹往這伙賊人跟前擱?
這豈不是主動引火燒身?
況且,人若是他拋出來的,他該連人藏在哪兒都替官府備好了。
可他說了來路,說了模樣,人落在何處,他這裡一點線索都沒給。
最要緊的,明日五更天,自己還要去會一會那個早市上買菜的婆子。
這條順藤摸瓜找出來的暗線,周起更不可能知曉。
邵廷實心中那桿秤,往周起這頭偏了幾分。
邵廷實面色一緩,道:
「落馬坡那樁案子,可有卷宗?」
「有。」周起將左手平置案頭,應道,
「雲州大戰後,也就是一個多月之前,落馬坡互市上接連出了幾樁盜案,丟的多是西域客商身上的大額銀票。後來設了個局,當街拿下八個。」
「審過才知道,這八個都是底下聽調派的,差事便是偷票、生亂子,壞我落馬坡的名聲。拿這八人之時,那兩個領頭的正跟著這青衫客,在一座酒樓上設套,要劫一支西域商隊。動起手來,一個領頭的死在商隊護衛手裡,另一個從樓梯上栽下去,折了脖頸。這青衫客跳窗跑了。」
周起稍作停頓,接著道:「這八個人只知兩個領頭的上頭還有個師兄,名姓不知,正臉也沒見過。想來,便是這青衫客。審到這裡便斷了,人按盜竊的罪名交了雲州府衙。卷宗全在雲州府衙里,長史行文去調,比我叫人抄來的作數。」
邵廷實目光微聚:「賊皆是圖財。砸落馬坡的招牌,於他們有何好處?」
「那便是有人出錢,叫他們砸的。」周起道。
邵廷實理了理袖口:「落馬坡砸的是周千戶的招牌,這回的壽匣,又是周千戶督造的。這兩回,可是都衝著周千戶來的。」
周起嘴角往上一提:「長史肯這麼看,周起心領了。只是這話,還得等拿住了人再說。」
院外忽地傳來一陣步履聲。
蘇紫跨進門檻,瞧見座上的邵廷實,腳下一收,斂衽施禮:「邵長史。」
邵廷實離座還禮:「蘇紫小姐。」
周起見她眼裡壓著一層亮,便知外頭交代的事有了著落。
周起偏轉面龐,朝向邵廷實:「那扒手身上,還摸出一張銀票。我托蘇小姐去錢莊問問來路,本想有了眉目,再交給長史。」
說罷,他轉望向蘇紫:「長史不是外人,但說無妨。」
蘇紫自袖中取出銀票,遞過桌面:
「錢莊的底帳翻著了。這張票,是一家藥行的帳房親自領出去的。藥行在馬市街,叫廣濟法。」
馬市街。
又是馬市街。
侯來順供稱,那青衫客進城頭一遭,便是去尋這條舊街。
外鄉人進城,頭一件事,便是尋他的接頭處。
他在街上來回踅摸了一趟,哪家鋪子也沒進,想來是去認門的。
如今這鼠須扒手身上,又摸出了這家藥行領出的銀票。
人在這條街上接頭,錢從這家藥行里出。
再深想一層。
那壽匣里射出的鐵刺淬了陰毒,周起這條胳膊至今使不上力。
一家藥行。
那毒,八成也出自這道門裡。
這幾條線,竟就這般扣到了一處。
邵廷實不動聲色,視線在案旁幾人面上飛快掠過。
蘇紫額角還沁著一層急奔生出的熱汗。
周起面如平湖,未見波瀾。
顧怡嵐垂著眼眸,神情平順,倒像是對此早已聽過。
他將這一幕暗暗記在心底。
邵廷實將那張銀票折起,納進袖兜:
「這張票,王府收下了。底帳,我另派人去抄。往後再有這等物什,周千戶還是先知會我一聲的好。」
周起道:「長史說得是。」
邵廷實站起身來,正色道:「這藥行,眼下誰也別去碰。動了它,那青衫客立時便要跑。」
他看向周起:「明日五更,勞周千戶隨我走一趟。請這位簡兮姑娘同去。」
「去哪兒?」周起問。
「認個人,到了便知。」
周起乾脆應道:「成。」
邵廷實轉身面向房門。
待明日那人被拘拿住,周起見了他,是認得還是不認得,臉上那瞬間的驚愕與戒備,是做不得假的。
借著拿賊,也正好看透這千戶的底。
「王爺那頭,我去回。」邵廷實拱手作辭,「告辭。」
石墩把邵廷實送出了院門。
腳步聲遠了,顧怡嵐才輕聲開口:「他瞧出來了。」
周起把身子往後一倚:「瞧出來才好。這人,可交。」
蘇紫視線在兩人面上轉了一遭:「你們早曉得這家藥行?」
「晌午馬不六才報的。」周起道,
「許老先生今日巳時出門,從馬市街後巷進的,就是廣濟法的後院。」
蘇紫一怔:「許老先生?那毒難道是......」
「他不問毒名,手邊卻早備著解藥。」顧怡嵐搭腔道,
「那毒是哪道門裡出來的,他心裡定是有數的。」
簡兮在旁接了一句:「那伙賊人的錢,也是這道門裡出來的。」
「人、錢、毒,都落在一家藥行。」周起轉過臉,與顧怡嵐對了一眼。
那個「法」字,兩人誰也沒提。
蘇紫上前小半步:「那許老先生,會不會也是眾生相的人?」
顧怡嵐搖了搖頭:「他昨夜救人,倒不像作假。可他同那藥行究竟有多深的牽連,眼下還說不準。」
「是不是,今夜問他便知。」周起朝門外喚了一聲,「馬不六。」
馬不六應聲跨進門檻。
「去許老先生那頭盯著。」周起吩咐,
「他一進家門,你便去請。只說我這胳膊又木了,請他晚間來複診。」
......
入夜,官驛的燈一盞盞亮了起來。
跨院堂屋裡,只留了一盞。
馬不六提著藥箱先進了屋,穩穩擱在方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許茂年這才跨過門檻。
他先往屋裡一尋,燈下只坐著周起一個人。
方桌那頭的圈椅空著,牆邊的方凳也空著。
上回端水的,遞針的,立在燈旁擦汗的,一個也不在。
老藥師的腳在門檻裡頭停了一停。
垂在身側的手,指頭往手心蜷了一蜷。
身後,馬不六將門扇輕輕合嚴。
許茂年走到桌前,掀開藥箱。
周起左手撐著桌沿,正要起身。
「坐著。」許茂年按住他的左肩,自己拖過方凳坐實了。
他三指壓在寸關尺上,闔著眼,半晌沒有言語。
周起看著他頜下的白須:
「若非運氣好,尋到了先生,小子這隻胳膊可就廢了。」
許茂年沒睜眼:「脈象穩了。」
他鬆開手,去解周起肩頭的布條,一圈一圈繞下來。
創口周圍的青黑褪得只剩銅錢大一圈,邊沿洇開了,像宣紙上晾乾的一滴墨。
許茂年拿指腹按了按。
昨夜還硬如頑石的皮肉,已經軟了下去。
「等這條膀子好利索了,周起定要備一份厚禮,登門拜謝。」周起笑道。
許茂年挑藥膏的竹片停了停。
「不必登門。」他把藥膏往創口上勻勻抹開,
「將軍的禮,老朽收不得。」
換上新布,許茂年纏得照舊極慢,纏一圈,問一句鬆緊。
纏罷,他托起周起的右手,平放在案上。
「說是又木了。」許茂年抬眼看他,「哪裡木?」
老藥師的指尖落在周起食指末節上。
「食指。」
換了一根。
「中指。」
再換。
「無名指。」
一根一根碰過去,周起一根一根報出來,沒有一處報錯,也沒有一處慢了半息。
許茂年的手指停在周起的小指上,沒有再挪。
周起看向老藥師。
許茂年避開了他的目光。
「都說醫毒不分家。」周起道,「能解毒的,是不是也能製毒?」
許茂年將那撥藥膏的竹片在粗布巾上抹淨,慢騰騰地塞進藥箱暗格里。
「藥無善惡。」老藥師沉聲道,「是救人還是害人,全看握在誰的手裡。」
周起微微一點頭:「這兩夜,先生的藥握在先生自己手裡,實實在在地救了周起一條膀子。」
許茂年將暗格推攏。
「昨夜先生替小子拔毒時,說了一句話。」周起繼續道,
「既想除盡了毒,又想半點不傷及自身氣血,這世間,哪有這般好的事。」
他把左臂搭在椅背上:「小子琢磨了一整日。這話,聽著不像是只說我這條膀子。」
許茂年按在箱蓋上的枯瘦的手滯住了:
「老朽上了年歲,免不得嘴碎。」
「今日巳時,先生從馬市街後巷進了一道小板門。」周起直言道,
「那道門裡頭,是廣濟法的後院。」
燈芯『啪』地爆了一下。
許茂年緩緩直起佝著的腰背:
「老朽在那處替他們炮製些藥材,掙幾個熬骨頭的工錢。」
「掙工錢的人,」周起道,「卻連小子的診金都不肯收。」
許茂年張了張嘴,未說出話來。
周起的目光移向桌面斑駁的藥箱:
「令孫今早來換藥,手極穩,話極少,布纏得也是不松不緊,做派同先生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周起直視著他的面龐:「先生方才也言,藥無善惡,看握在誰手裡。令孫這一雙手,往後又是握在誰的手裡?」
屋裡寂靜了良久。
「將軍......」老藥師啞著喉嚨,終於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