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人跟在徐元朗身後,來到了地字堂門前。
推開木門。
堂內比顧辭想像中要寬敞許多。
三列書案前已經坐了二三十名老生,都在低頭溫書。
聽見開門聲,這才三三兩兩抬起頭。
海棠天井裡的光線順著敞開的窗戶照進來,空氣里浮動著淡淡的墨香。
最前面的講台旁,立著一個身穿青灰色長衫的年輕男人。
年紀不過三十出頭,面容清俊,頭髮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
他的衣擺處還沾著兩點未乾的墨跡,透著一股不拘小節的散漫。
這便是乙班的授課先生,謝臨風。
整個嵩陽書院裡最年輕的舉人。
聽見推門聲,謝臨風轉過身。
他的目光越過走在前面的薛明陽和趙文翰,直直落在個頭最矮的顧辭身上。
這位年輕的先生沒有擺任何架子,而是淺淺笑了起來。
「好一個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
謝臨風大步走下講台,來到顧辭面前。
「南陽府案首。」
「那篇流出的《觀瀾閣序》,謝某讀了不下二十遍。」
顧辭平靜拱手。
「學生顧辭,見過先生。」
謝臨風一把托住他的手腕,沒讓他拜下去。
「不用這些虛禮。」
「謝某教書這幾年,最煩那些死氣沉沉的規矩。」
他看著顧辭,眼中透著毫不掩飾的讚賞。
「聽聞你在江陵寫下那篇序時,還未下場考府試?」
「正是。」
「未歷府試,便能有這等氣吞萬里的筆力。好,極好。」
「去吧,自己挑個喜歡的位置坐下。」
顧辭頷首,轉身朝堂內走去。
薛明陽跟在後面一臉激動。
「辭弟,這先生也太好了吧。一見面就誇你,連虛禮都不讓行,我直接好感拉滿。」
袁少游從另一邊探過來,小聲接話。
「關鍵是人家那句讀了不下二十遍,這得是多大的認可啊。」
「顧爺爺你在這書院裡,怕是還沒坐下就已經出名了。」
趙文翰在後頭淡淡插了一句。
「顧兄本來就出名。用不著你倆在這畫蛇添足。」
薛明陽撇了撇嘴,沒反駁。
他到底還是被這座書院的氣場壓住了一些脾氣。
七人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顧辭挑了靠窗的一張書案,正對著海棠天井。
薛明陽理所當然地坐他旁邊。
趙文翰、陳良、羅承志和孫秉禮則在更後面的位置落了座。
堂內的老生們這會兒不怎麼看書了,一個個抬著頭,目光在七人身上來回打量。
坐在第二排角落的一個瘦臉學子,低頭跟旁邊人咬了幾句耳朵。
他們眼神里都有好奇,也有幾分打量。
謝臨風重新走上講台,拍了拍手。
「好了,諸位。新來了七位師弟,都是南陽府過來插班的,往後就是你們的同窗了。」
「彼此間要多關照,莫要欺生。」
「誰要是仗著老資格給人使絆子,別怪謝某不講情面。」
堂內安靜了片刻,有幾個老生微微點頭,算是應了。
「行了,閒話不多說。」
「前幾日布置的經義題,交上來吧。」
堂內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翻找聲。
薛明陽傻眼了,湊到顧辭耳邊。
「辭弟,我們剛來第一天,不會也要交吧?」
顧辭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呢。」
「呃,我不知道。」
謝臨風好像聽見了他們這邊的動靜,抬頭掃了一眼。
「新來的七位師弟不用交。」
薛明陽長長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往後一靠。
「謝先生,我願意為您效犬馬之勞。」
堂內響起零零星星的笑聲。
謝臨風也沒板臉,只是搖了搖頭。
「等你下次也按時交了作業,再來說這種漂亮話。」
薛明陽乾咳兩聲,被袁少游在背後拍了一下。
「薛兄,低調。這裡不是鹿鳴書院。」
「我知道我知道,你別老管我。」
謝臨風收完卷子後,翻了翻,隨手抽出一張。
「這一篇,寫得有些意思。」
「鄭修遠,你這次的破題角度比上次好了不少,但第三段的論證還是散了。回去再理一理,別著急下筆。」
「學生記下了。」
謝臨風一張一張批,點評非常利索。
好就是好,差就是差,從不繞彎子。
顧辭在旁邊聽著,心裡對這位先生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功底紮實,眼光毒辣,不端架子。
難怪嵩陽書院願意讓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挑一個班。
批完最後一張卷子,謝臨風把紙摞整齊,擱在講台上。
「今日就到這。明天辰時正課,不許遲到。」
「新來的七位,散堂後翻一翻經史館的《四書章句》。」
「嵩陽書院跟你們縣學用的版本不一樣,自己多熟悉熟悉。」
顧辭站起身,朝謝臨風背影鞠了一躬。
休息時間。
薛明陽拽著袁少游一前一後把顧辭夾在中間,出了地字堂的門。
天井裡的海棠花開得正盛,粉白相間的花瓣落了一地。
薛明陽四處張望了一下,壓低聲音。
「辭弟,我有個大膽的想法。」
「說。」
「我覺得謝先生比周先生好說話,以後交作業能不能找你抄?」
顧辭腳步沒停,淡淡吐出兩個字。
「不能。」
「你就不能考慮一下?」
「考慮了。不能。」
袁少游在旁邊幸災樂禍大笑。
「薛兄,我就說不行吧?你還不信!」
「你不也想抄?」
「那不一樣!我是先考慮自己能不能寫,實在不行才想抄的。」
趙文翰走在他們後面,冷不丁插了一句。
「你們倆考慮的方向就是錯的。正常人是想怎麼寫好,不是想怎麼抄好。」
兩人同時扭頭瞪他。
「趙兄,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這麼掃興。」
趙文翰面無表情加快腳步,越過他們三個,徑直往太極廣場方向走。
「經史館在哪個方向,有人知道嗎?」
陳良從後面小跑上來。
「趙兄,你不先去吃飯?」
「先去領書。吃飯的事,回頭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