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機微微皺眉。
他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從《爾雅》到《方言》,從《釋名》到《說文解字》。
這幾個詞在任何一本前朝或當朝的典籍里都找不到半點出處。
他甚至試圖用切韻的法子去反推這幾個音節的字義。
逃跑。
抖音。
美團。
好阿尤。
這根本不符合中原雅言的音韻規律。
反倒像極了某種從未聽聞過的塞外偏僻部落語。
王玄機抬起頭。
他一臉茫然回答。
「這是哪裡的方言?聽著怪怪的。」
顧辭懸著的心落了地。
鬧了半天,人家是個純天然的本土天才。
大奉朝的底蘊,果然不能小覷。
顧辭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台下七個班的學子面面相覷。
薛明陽撓撓頭,湊到袁少游耳邊嘀咕。
「袁兄,辭弟剛才念的啥咒語?我怎麼聽見他說什麼淘寶?那是賣舊貨的鋪子嗎?」
袁少游一臉高深莫測。
「你懂個屁。顧爺爺這叫大音希聲。這肯定是失傳已久的先秦古音。」
趙文翰眉頭緊鎖,從袖子裡掏出炭筆,在手心飛快記下這幾個字的發音。
他打算今晚回了客棧,好好查閱一番《山海經》和各路野史雜記。
擂台上。
王玄機還在琢磨那幾個音節,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顧兄,你方才說的那幾個詞,到底是哪本典籍里記載的?」
顧辭面不改色。
「清河村的方言。」
「清河村?」
「對。我們村口老槐樹下乘涼的時候,大家都這麼說話。」
王玄機若有所思點頭。
「原來如此。看來大奉各地方言,我涉獵得還是不夠全面。」
「過段時間我找先生批個條子,去你們清河村住幾天。我想把這種方言記下來,編一本《清河方言疏證》。」
顧辭嘴角抽搐一下。
「不用。我們村的方言,出了村就沒人聽得懂。」
「那更要記錄下來。方言是活著的古音,失傳了就太可惜了。」
顧辭看著眼前這個一臉認真的十二歲少年。
覺得這人有點可愛。
在這座卷生卷死的嵩陽書院裡,能有這麼一個心思純粹只認學問的呆子,倒也不算太無趣。
台下。
甲班的尖子生們集體石化。
他們奉若神明的王玄機,這會兒正跟著乙班的插班生學鄉下土話。
還學得一臉認真。
謝臨風倒是笑得合不攏嘴。
「好。好好好。今年這迎新文會,比往年有意思多了。」
方崇岳看著擂台上並肩而立的兩個少年,眼中同樣滿是欣慰。
「行了。今日這文謎,便算作平局吧。」
謝臨風站起身,朗聲宣布。
「甲班乙班,今日平局。那《孟子》的罰抄和藏書閣的打掃,就免了。」
此言一出,甲乙兩班的學子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
「先生英明!」
「玄機師兄厲害!」
「顧師弟威武!」
……
接下來的日子,書院的生活恢復了平靜。
顧辭和王玄機成了嵩陽書院裡最奇怪的一對組合。
一個十歲,一個十二歲。
一個南陽府案首,一個河南府案首。
兩人隔三差五便湊在銀杏坪的石桌前討論經義,有時候一坐就是一整個下午。
周子安看著那畫面,忍不住跟薛明陽感嘆。
「從前書院裡沒人敢靠近王玄機,覺得他太高冷了。」
「現在倒好,他跟顧師弟湊一塊兒,話比以前多了十倍。」
薛明陽驕傲挺胸。
「那必須的。我辭弟的人格魅力你不懂!」
九月二十五。
距離月底摸底考還有五天。
書院裡的氣氛明顯緊繃了許多。
經史館的燈整夜整夜地亮著,食鑒坊里端著碗吃飯還不忘翻書的學子比比皆是。
趙文翰更是一天只睡兩個時辰,眼底的青黑重得像挨了兩拳。
就在這種高壓到極點的氛圍下,書院的布告欄上貼出了一張告示。
薛明陽第一個衝上去看。
「九月二十六上午,書院組織秋日遠足。地點,嵩山南麓遺址。」
「第四十三屆全體學子參加,不得缺席。」
他扭頭朝顧辭大喊。
「辭弟!秋遊!書院組織秋遊!」
袁少游已經激動得在原地轉圈了。
「太好了太好了!再不出去透口氣,我人就要廢了!」
陳良的臉色終於恢復了血色。
「不用考試就好。不用考試就好。」
羅承志也鬆了口氣。
「嵩山南麓的古剎,聽說風景極好。」
趙文翰站在後面,手裡還捧著書。
「你們不溫書了?」
薛明陽摟住他的肩膀。
「趙兄,人不是牛馬。再說了,這是書院安排的活動,又不能翹。」
「走走走,咱們去準備乾糧。我聽說古剎那邊有條小溪,溪水清得能看見魚。」
袁少游湊過來。
「有魚?那能不能釣?我記得辭弟釣魚的手藝不錯。」
顧辭靠在布告欄旁邊,聽著幾人嘰嘰喳喳,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好幾天沒休息了。
出去走走也好。
九月二十六,太陽剛剛升起。
嵩陽書院太極廣場上便集合了四十三屆全部學子。
謝臨風站在乙班隊伍前面,青色長衫被晨風吹得不時飄動。
「今日遠足,不考試,不作文,不論經義。」
「就是出去走走,看看山,看看水,透口氣。」
「誰要是在路上還捧著書不放,別怪我一腳把你踹進溪里。」
他這話一出,隊伍里響起一陣笑聲。
趙文翰默默地把袖子裡藏著的《四書章句》又塞了回去。
薛明陽眼尖看見了,笑得前仰後合。
「趙兄!你是有多怕先生啊!」
「閉嘴。」
隊伍浩浩蕩蕩地出了書院大門,沿著嵩山南麓的石板小路蜿蜒而上。
九月末的嵩山,滿山都是層層疊疊的秋色。
金黃的銀杏、火紅的楓葉、墨綠的松柏交織在一起,遠遠望去像一幅巨大的彩色畫。
山間的空氣清冽得像一口涼水灌進肺里,整個人都跟著輕鬆起來。
薛明陽走在前頭,張開雙臂深吸一口氣。
「啊,這才是活人該過的日子。」
袁少游跟在後面,手裡啃著一塊桂花糕。
「薛兄,你說咱們以後要是考上了秀才,是不是就能天天這麼逛了?」
「做夢。考上秀才還得考舉人,考完舉人還得考進士。」
「那不考了行不行?」
「你問辭弟去。」
顧辭走在隊伍中間,步伐不緊不慢。
身旁是被迫放棄溫書的趙文翰,前面是嘰嘰喳喳的臥龍鳳雛。
遠處山間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和溪流撞擊石頭的水聲。
他看著滿山秋色,心裡一片安詳。
就這樣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