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在院子裡吃的。
王氏和李氏使出了渾身解數,做了一大桌子好菜。
紅燒肉燉得軟爛,清蒸鯽魚撒著蔥花,還有一盆濃白的大骨頭湯,香氣飄滿整個小院。
一家人圍坐在八仙桌旁,老太太坐在上首,顧辭挨著老太太坐下。
顧念搬了個小板凳,非要擠在顧辭身邊,兩隻小手捧著碗,大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哥哥。
「哥,你快講講,省城到底是什麼樣子的?有沒有咱們縣城大?」
顧辭夾了一塊最嫩的魚腹肉放進妹妹碗裡。
「省城很大,銅駝大街比咱們南街寬了一倍不止。」
「街上的商鋪連成片,晚上還有夜市,各種好吃的能擺出二里地去。」
一家人安靜聽著,連平時最愛插嘴的顧伯禮都停下筷子,聽得入了神。
顧辭挑著些輕鬆有趣的事情講。
講老君山上的大雪,講洛水河畔的畫舫,講書院裡那些為了爭第一拼命背書的同窗。
他刻意略過了考場上的兇險和名利場的暗流涌動,只把最鮮活、最開心的事情帶給家人。
顧仲義聽完,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感慨萬千。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辭哥兒這趟出去,見識和心胸都遠非從前可比。」
顧辭放下筷子,讓顧蓉把帶回來的幾個大箱子打開。
「這次回來,給大家帶了些省城的物件。」
箱子蓋一掀開,滿院子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第一口箱子裡裝著遼東的百年老參和極品燕窩,第二口箱子裡疊著十幾匹顏色素雅的江南雲錦。
第三口箱子更是裝滿了精緻的珠花、絹扇、香囊,甚至還有幾套京城時興的點翠頭面。
王氏看著那些流光溢彩的雲錦,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根本不敢往上碰。
「辭哥兒,這料子看著就金貴,得花多少銀子啊。咱們莊戶人家,哪穿得出去這個。」
顧辭淺淺笑笑。
「娘,大伯母,這些沒花錢。是一位姐姐送的。」
老太太眉頭微皺,目光從幾口箱子上掃過,語氣嚴肅了不少。
「咱們顧家雖然窮過,但骨頭不能軟。」
「無功不受祿,什麼人能送這麼貴重的東西?」
顧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腦海中不由浮現出紀晚音那張明艷絕美的臉。
「奶,她是博雅軒的大東家,名叫紀晚音。」
「我備考期間生過一場病,是晚音姐連夜請來大夫照顧。我們住的客棧,平日裡也是她派人打理。」
「這些禮物,是她特意挑的一份心意。」
顧辭說得輕描淡寫,飯桌上的氣氛卻漸漸微妙起來。
顧念手裡拿著一隻精緻的兔兒燈,大眼睛滴溜溜轉了幾圈。
她放下燈籠。
兩隻小手扒住顧辭的胳膊,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問道:
「哥,那個晚音姐,是不是我未來的嫂嫂呀?」
小丫頭自以為聲音很小。
可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這句話清清楚楚落進了每個人耳朵里。
「噗!」
顧辭一口茶險些嗆進嗓子。
「念念,別瞎說。」
「晚音姐只是我很好的朋友。」
顧念撅起嘴巴,一臉不信。
「薛大哥過年的時候,早就偷偷跟我說過了。」
顧辭心中生出不祥的預感。
「他說什麼了?」
「嗯……他說省城有個特別好看的大姐姐,不僅給哥花錢,還天天照顧哥。」
「薛大哥還說,非親非故對一個人這麼好,不是圖他的錢,就是圖他的人。」
小丫頭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
「咱們家以前那麼窮,她肯定不是圖錢。」
「所以,她就是圖哥這個人!」
顧辭扶額,心裡把薛明陽愛八卦的臭毛病罵了一萬遍。
等著吧你。
看來過些日子得拿這胖子好好練練手了。
我顧某人的五禽戲,未嘗不利!
顧伯禮摸著鬍鬚乾咳兩聲,趕緊出聲解圍。
「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不過辭哥兒,男女之間還是得講些規矩。」
「人家姑娘的名聲要緊,可不能讓外頭傳出閒話。」
老太太沒理會大兒子那套迂腐說辭,渾濁的眼睛裡反倒閃過一絲精光。
「既然人家姑娘待你這麼好,改日有機會,請她來家裡坐坐。」
「她給顧家送了這麼重的禮,咱們總得當面謝謝人家。奶也好親自瞧瞧,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丫頭。」
顧辭一臉無奈。
「奶,您怎麼也跟著念念起鬨?」
「晚音姐在府城是出了名的絕色,想跟她喝杯茶的世家公子能排到城門外,人家眼界高得很,哪能圖我什麼啊。」
「她今年十八,一直把我當親弟弟照顧。這事真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聽到這話,顧仲義在心裡一算,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十八?那豈不是大你七歲?」
「這年紀差得也太多了些。」
「辭哥兒,你如今是案首,將來前途無量,婚事絕不可草率。」
王氏卻一把拉住丈夫的袖子。
「你懂什麼?」
「女大三,抱金磚。大七歲才好呢,年長些,知道疼人。」
她轉頭看向顧辭,臉上的笑意比剛才兒子進門時還要濃。
「辭哥兒,那姑娘脾氣怎麼樣?家裡還有什麼人?」
旁邊的李氏也湊了過來。
「是啊,辭哥兒。」
「人家對你這麼上心,連咱們這些長輩和小輩都照顧到了,一看就是心思周全、會過日子的人。」
「你可不能仗著年紀小,就裝作什麼都不明白,白白辜負人家。」
顧辭看著全家人火速統一戰線,前一刻還在心疼他科考辛苦,這會兒竟齊刷刷擺出了三堂會審的催婚架勢。
只覺得腦袋比在考場上連寫三篇八股文還要疼。
「娘,大伯母,八字還沒一撇的事。」
「再說了,我才十一歲。」
顧念在旁邊拍著小手,笑嘻嘻補刀。
「十一歲怎麼啦?」
「七叔公家的小孫子十歲就定親了。」
「哥,你下次去省城,把嫂嫂帶回來給我看看,好不好?」
顧蓉也抿嘴笑著,從箱子裡挑出一匹白色雲錦。
「辭弟,我覺得念念說得在理。」
「這料子極襯你。人家姑娘既然對你這般上心,下次去省城,你可真得把人請回來。」
顧辭徹底放棄了掙扎。
他看著滿院子歡聲笑語的家人,看著頭頂那輪明亮的圓月,唇角不自覺揚起。
省城的風詭雲譎、考場上的刀光劍影。
在這一刻全都遠去了。
清河村的夏夜,只有這滿院子的煙火人間,讓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