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戰失利的陰霾還未散去,第二局交鋒緊接著拉開帷幕。
銅鑼再次敲響。
沉沉的鑼聲掠過洛水,在畫舫內來回震盪,也將席間尚未平復的議論壓了下去。
時間不等人,大奉已經輸了一局。
若是再輸,後面的局勢便如逆水行舟,再難挽回。
杜衡生站起身,理理深灰色的布袍。
他轉過頭,和顧辭、趙文翰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顧辭微微頷首。
「杜兄。」
「莫要背負太多,盡力便好。」
杜衡生看著他,胸中那股沉悶稍稍散去,隨後深吸一口氣。
「放心。」
「中原文脈,還輪不到大虞來踩。」
說完,他邁步走向場中。
作為上一屆河南府院試案首,他享過中原士子的讚譽,也受過無數後輩的敬仰。
如今大奉開局失利,他理應站出來。
兩岸百姓認出那道身影,議論聲隨之響起。
「是杜案首。」
「杜案首上場了,這一局咱們鐵定能贏回來。」
「他可是上一屆河南府頭名,文章底子厚得很,肯定能壓住大虞的氣焰。」
畫舫內,大奉席位的氣氛緩解些許。
薛明陽抓起一把瓜子,磕得聲聲作響,胖臉都跟著鼓了起來。
「兄弟們,把心放回肚子裡。」
「這波咱們算是觸底反彈,杜兄怎麼說也是咱們府城一等一的才子。」
「對面也就是趁著溫兄沒防備,打了個先手,真當咱們大奉無人了。」
袁少游摺扇一開,搖出幾分瀟灑。
「薛兄言之有理。」
「這一局杜兄下場,屬於高端局,定能叫他們見識見識中原的真才實學。」
趙文翰板著臉,把袁少游的扇子按下去。
「別搖了,也別在這瞎奶。」
「杜兄壓力極大,對面也不是吃素的。」
陳良咽了口唾沫,雙手來回搓了幾下。
「趙兄說得對。」
「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總覺得大虞那邊憋著大招。」
場中,杜衡生已經站在紫檀長案前。
他沒有理會周圍喧囂,抬眼望向舫外。
洛水緩緩流淌,秋陽鋪在河面上,被風揉成萬點碎金。
上一局,溫硯秋以俗世佳人入賦,寫盡河洛女子的溫婉清靈,卻被陸驚鴻的天外仙姿壓了一頭。
若他繼續寫閨閣風姿,縱然辭藻再美,也不過是在陸驚鴻走過的路上追趕。
追著別人寫,便已經輸了半步。
杜衡生閉上眼睛。
這些年,他曾走過洛水兩岸。
見過春日開渠,見過夏日抗旱,也見過秋收時老農蹲在田埂上捧起一把新稻,笑得滿臉褶皺。
水,當澤被蒼生。
佳人,當有母儀天下之德。
半炷香後,杜衡生將宣紙捧起。
他面向評委席,聲音醇厚,透著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
「這篇名為《水德母儀賦》。」
畫舫內漸漸安靜。
「惟洛川之長流兮,承天澤而惠民。」
「其德也厚,其性也仁。」
「不羨凌波之虛緲,唯尊后德之無塵。」
開篇數句,便將立意拔高了一個層次。
大奉學子們眼中有了神采,紛紛挺直腰背。
「好!」
「沒有再與大虞比仙靈。」
「這是另闢一局,直接把格局抬到大氣層了!」
杜衡生不為所動,繼續誦讀。
「其神也,不以羅袂惑眾,不以秋波爭艷。」
「起於群山之幽谷,匯作千里之長川。」
「春融冰雪,以醒凍土。」
「夏納百澗,以濟旱田。」
「秋送清波,灌稻粱於兩岸。」
「冬藏厚澤,待新歲於人間。」
隨著賦文傳開,洛水兩岸仿佛置于田壟之間。
清水沿著溝渠緩緩流過。
低垂的禾苗重新挺起,老人扶著鋤頭站在田邊,孩子光著腳踩入淺水,捧起一尾小魚,笑聲傳出很遠。
杜衡生的聲音愈發沉穩。
「化作甘霖降於壟畝,潤澤萬物而不言。」
「兩岸農桑皆受其惠,十萬黎民賴以全生。」
「觀夫枯苗得雨,喜見新綠。」
「老農笑展,稚子歡顏。」
「倉廩因之而實,閭巷因之而安。」
「孤寡得粟,耕者有餐。」
他略作停頓,抬起頭來。
「此乃真佳人。」
「心懷天下之憂,肩承社稷之重。」
「雖無傾國傾城之貌,卻有母儀天下之容。」
最後一句落下,畫舫內外先是一靜。
緊接著,喝彩聲從大奉席間響起。
「好一個水德化身!」
「將佳人寫成滋養兩岸農桑的水德,這才是真正的大氣象。」
「仙靈風姿雖美,到底虛無縹緲,杜兄這一篇,落腳全是蒼生。」
「能把農桑民生寫進辭賦,還不失文章氣韻,不愧是上一屆案首!」
高士衡坐在上首,撫須大笑,連連點頭。
「好文章。」
「句句不離民生,字字都有分量。」
「寫水而不止於水,寫人而不困於容貌,這份立意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