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陽被這一口親得回過神來,他沒有嫌棄袁少游的口水,只是感覺視線變得模糊起來。
五年裡熬過的夜,寫壞的筆,還有讀書讀得大把往下掉的頭髮。
到這一刻,忽然都有了著落。
他走到顧辭面前,吸了吸鼻子。
「辭弟,我中了。」
「第十二名。」
「我真的中了。」
他咧開嘴,眼淚跟著掉了下來。
「要是沒有你陪我,沒有你逼著我背書,我薛明陽這輩子就是個只會買假汝窯的冤大頭。」
顧辭唇角微揚,從袖中掏出一方乾淨的帕子,溫柔拭去他臉上的眼淚。
「哭什麼?大庭廣眾之下,注意點儀態。」
「你現在是正經的舉人老爺了,遇事要穩重。」
薛明陽重重點頭,接過帕子,胡亂抹了一把臉。
下一刻,他挺直腰板,徑直走到那個身穿蜀錦的公子面前。
「剛才誰說我撞大運?」
「我看你們這幾代人的底蘊,好像也不怎麼樣嘛。」
世家公子額頭冒出冷汗,連連拱手作揖。
「是,是。大人教訓得對。」
「是在下有眼無珠,衝撞了清河縣的才子。」
薛明陽輕哼一聲。
「算你識相。」
「小爺我今日心情好,便不跟你計較了。」
看著世家公子灰溜溜鑽進人群,薛明陽只覺得渾身都透著舒坦。
他轉過身,大步走回眾人身邊。
「辭弟,趙兄,江兄,就差你們了。」
「等咱們八人都中舉,我要回清河風風光光地迎娶漣漪姑娘!」
薛明陽這句話喊得中氣十足。
周圍不少人聽見,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位薛公子倒是個實在人。」
「功名有了,回鄉迎親,正該如此!」
袁少游摺扇不知丟去了哪裡,只能抬手拍著薛明陽的肩膀。
「薛兄,你放心大膽地去。」
「等你成親那日,我親自替你寫一篇賀詞,保證把沈姑娘感動得淚流滿面。」
薛明陽警惕地看著他。
「你還是隨份子吧。」
「賀詞我讓辭弟寫。」
袁少游捂住胸口。
「薛兄,你這是不信任我的文采。」
「你寫給清影妹妹的那些詩,我可都看過。」
薛明陽很是誠懇。
「說實話,不敢信。」
幾人說笑著,折桂長廊前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十六名書吏從榜壁前退了下來。
第五卷黃綾桂榜,已經懸掛完畢。
禮房主事合上手中的名冊,朝身後抬了抬手。
兩名小吏上前,將寫著第十一名至第六十名的榜卷仔細封好。
圍觀人群很快發現了異樣。
「怎麼停了?不是還剩十個名額嗎?」
「小兄弟。」
「你第一次來看鄉試放榜吧。」
旁邊一個河南府本地的老秀才壓低聲音。
「前十名不同。」
「尋常舉人登五卷桂榜,前十名卻要單列於中央榜壁。尤其前三甲,每人獨占一張金邊榜帖。」
話音剛落,一隊身穿紅袍的禮官從貢院中走出。
八人抬著一面長桌,穩穩放在中央榜壁之前。
桌上擺著九卷黃綾。
前七卷以紅綢系住,最後兩卷卻纏著金線,單獨放在紫檀木托盤中。
方才還在低聲議論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榜單唱到這裡,剩下的十個人,已經不是尋常意義上的舉人。
他們是從三萬六千多名秀才中殺出來的前十。
將來赴京參加會試,這些人極有可能成為進士,甚至立於太和殿,登堂入閣,位極人臣。
外圍那些出身世家的公子,也收起了臉上的倨傲。
能排進河南道鄉試前十,無論出身寒門還是世家,都值得他們認真看待。
趙文翰握著書卷的手緊了緊。
江行簡的目光,也落在那九卷黃綾上。
顧辭站在人群中,神色依舊平靜。
咚!
觀風樓上的大鼓響起。
樓下禮房官員紛紛轉身,朝觀風樓方向躬身行禮。
一道身影走到三樓憑欄處。
河南提學使顏知微,身著正四品緋色官袍,頭戴烏紗,腰間玉帶在日光下泛著溫潤光澤。
他抬眼望向折桂長廊前的人群,緩緩開口。
「河南自古文脈昌盛,人傑地靈。」
「這一科秋闈,三萬六千餘名秀才同入棘闈。有人精於經義,有人長於實務,亦有人將百姓冷暖寫入文章。」
「諸位今日能站在這裡,不論榜上是否有名,都已見過中原才俊,領略過科場鋒芒。」
顏知微的聲音不算高,卻清楚傳入眾人耳中。
「數年前,我河南曾出過一位少年國士,以文章替百姓請命,為全府減免賦稅徭役。」
「而在前些日子,河洛文會之上,我大奉學子又連挽三局,以文采折服大虞使團,為朝廷贏下三萬匹良駒。」
「前有少年銳氣,後有群星爭輝。」
「今日這份前十榜單,更是經正副主考與十八房同考官反覆閱卷、數次核定,方才定下。」